“你方才说琅哥儿要封侯,这本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是贾家中兴的契机,是祖宗显灵。”
“可为何我看你一脸愁容,不仅不喜,反而满面忧色?”
“你在怕什么?”
贾政有些不解地看向贾母,心中满是疑惑:老太太难道不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更遑论功高震主......这其中的道理,老太太应该明白。
但他还是老实回答,声音低沉:
“母亲,孩儿是担心......琅哥儿年少封侯,功高盖主,又手握重兵,恐遭朝廷猜忌,引来祸端。”
“所谓的‘冠军侯’,也可能是催命符。”
“到时候,贾家可能会因为他的锋芒太盛而受到牵连,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而且,他毕竟在外长大,与咱们宁荣二府......并不算亲厚。”
“几年前她葬母之事,与东府闹的不堪。”
“若是他心生怨恨,借势报复,贾家危矣。”
贾母听完,不禁叹息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政儿啊,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你这是关心则乱。”
“那琅哥儿终究姓贾!”
“他的根永远都在贾家,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血浓于水!这是无法割舍的亲情。”
“况且,他是能打胜仗的将军,是大乾的功臣,是皇上手中的刀。”
“如今圣眷正隆,皇上正需要这样一把利剑来震慑四方,来平衡朝局,他又怎会轻易对琅哥儿下手呢?”
“他的事,还能轮得到我等深宅妇人操心?”
“还能轮得到那些文官弹劾?”
“他们还没有那个胆子。”
贾母见贾政一脸困惑,似乎还未明白其中深意,便耐心地开口解释道,语气中透着老辣的政治智慧:
“你只看到了风险,却没看到机遇。”
“你只看到了他手中的刀,却没看到这把刀可以为我贾家所用。”
“贾家如今是什么光景?”
“看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实则内里空虚,全靠祖荫撑着,子孙一代不如一代!”
“若是能拉拢住琅哥儿这棵参天大树,贾家再保三代富贵又有何难?甚至,借此重回权力中枢也未可知!”
听到贾母这一番鞭辟入里、振聋发聩的解释,贾政顿时恍然大悟,仿佛拨开云雾见青天!
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慢慢浮现出狂喜之色,口中喃喃自语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母亲高见!是孩儿短视了!”
“还是母亲考虑得周全,孩儿自愧不如。”
只要贾琅还认贾家这个宗,那他的荣耀就是贾家的荣耀!
他的兵权就是贾家的护身符!
有了这位冠军侯坐镇,谁还敢小觑荣国府?
谁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那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贾母微微点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接着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既然皇上已下了旨意,想来琅哥儿不久便能回京。”
“你去通知一下东府的珍哥儿,让他立刻把以前琅哥儿父母所住的院子,里里外外打扫干净,修缮一新,要用最好的料,最好的工匠!”
“等琅哥儿回来后也好入住。”
“总归是贾家人,一直住在外面像什么话?”
“让人笑话我贾家无人!”
贾母想了想后,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带着一股决绝:
“另外,动用一切关系,不惜代价,去打听一下那琅哥儿母亲的坟墓在哪。”
“找个吉日,备下厚礼,备下三牲牛羊,去将琅哥儿母亲的坟头,迁进咱们贾家的祖坟!”
“要风光大葬,要入主正穴!”
“既然要拉拢,就要拿出诚意来。”
“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贾家没有忘了他们母子,贾家对得起他们!”
贾政听得心悦诚服,满脸笑容,激动得浑身颤抖,恭敬地回应道:
“还是老太太考虑得周到!”
“孩儿这就去办,一定办得漂漂亮亮!绝不让老太太失望!”
随后,贾政再次给贾母行了一个大礼,便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荣庆堂。
此时,贾政来时和去时的心境已截然不同,简直是天壤之别。
来时,他满心忧虑,像是压着一块千斤巨石,一直担心贾琅回京之后,会因过往被冷落之事对他们贾家心怀不满,进而想要整治他们,甚至连累整个家族。
毕竟,贾府如今在京都城虽也算是有头有脸,但只能算是一个空架子。
虽说家大业大,可多年来却一直都是在吃先宁荣二公留下来的老本,并无新的建树,族中子弟更是一代不如一代,全是酒囊饭袋,没有一个能行的。
而且,虽说贾府也不怎么惧怕贾琅这个冠军伯,但若贾琅真在暗中使些绊子,或者在朝堂上参他们一本“治家不严”、“挥霍祖产”,贾政也着实无可奈何,只能引颈就戮。
但现在,好在“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家中有老太太这尊定海神针坐镇,原本棘手的烫手山芋,瞬间变成了一块香饽饽,变成了一件对贾家极为有利、甚至能逆天改命的天大好事!
贾琅毕竟姓贾啊!
而且还是贾府的贾!
想到工部尚书曾提及百官对贾琅的推崇和敬畏,想到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对他爱答不理的权贵们如今都要对自己刮目相看,甚至要巴结讨好,贾政的内心便一片火热,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烧得他浑身燥热。
在贾政看来,这无疑是他荣国府要起势的先兆啊!
贾家复兴,就在今日!就在此刻!
想到这里,贾政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仿佛身上背负的重担一下子减轻了许多,连走路都带着风,甚至觉得这荣国府的石狮子都比往日可爱了几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将军,尝尝我亲手做的饼
边疆之地,残阳如血,将茫茫草原染成了一片凄艳的暗红。
刚刚散去的硝烟还未彻底冷却,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焦糊味。这一战,虽全歼了匈奴主力,但胜利的代价是沉重的。
在踏上回归雁门关的漫漫归途中,寒风呼啸,卷起阵阵黄沙。
贾琅身披染血的玄甲,面容冷峻,但眼底却藏着难以言说的沉痛。
他并未骑马,而是牵着缰绳,徒步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吩咐李铁蛋等人对玄甲卫的损伤情况进行最为细致、甚至可以说是残酷的盘点。
一番细致入微、甚至令人窒息的统计后,结果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此次跟随他贾琅出城奇袭、以此搏命的两千精锐玄甲卫,竟折损了一千二百余人,最终活着回来的,只剩下这八百带伤的铁血儿郎!
虽然相较于匈奴数万人的覆灭,这点损失在兵法上已算是奇迹般的大胜,可在贾琅心中,这却是无法弥补的剧痛。
那逝去的一千二百多条性命,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一个个鲜活的、会笑会闹的生命啊!
他们大多与贾琅年纪相仿,本应有着大好的锦绣前程,如今却永远留在了这片苦寒的荒原之上。
途中,贾琅下令全军放缓速度,他亲自领着这八百残兵,在广袤无垠的草原上展开了地毯式的搜寻。
他要带兄弟们回家,哪怕是尸骨,也要带回去。
然而,草原的夜晚是残酷的。
每当夜幕降临,此起彼伏的狼嚎声便在荒野上回荡,那些出来觅食的饿狼,成了英魂归家路上最大的阻碍。
贾琅带领众人沿着当日战斗的路线,像疯了一样搜寻了整整两日。
他们翻遍了每一个土丘,找遍了每一条沟壑,最终也仅仅找回了六百余具残破不全的尸体。
剩下的六百余名将士,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无论众人如何努力寻找,甚至挖地三尺,始终不见踪影。
只有那断裂的兵器、破碎的衣甲,无声地诉说着当日战斗的惨烈。
无奈之下,贾琅只能含着热泪,命人收集战死者的遗物,在雁门关外的风水宝地,立下了一座巨大的衣冠冢。
他要让这些找不到尸骨的兄弟,能有一处安息之所,能受后世香火供奉。
这衣冠冢立下的那一刻,狂风骤停。
这不仅是给逝者的一份慰藉,更是给活着的人在心灵上留下了一丝寄托——只要衣冠冢在,兄弟们的魂就在,他们的血海深仇就永远不会忘!
看着这八百幸存下来的玄甲卫,贾琅的眼神变了。
这些人,大多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即便想给予金银补偿,也无处寻找他们的家人。
这让贾琅更加珍视这剩下的八百人,因为他们不仅是士兵,更是与他同生共死、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过命兄弟!
他们是未来他在朝堂、在军中立足的最大底气,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剑!
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
忠毅伯贾仁和贾琅率领残部,经过五日跋涉,终于抵达雁门关外的十里亭。
此时,距离那座巍峨的雄关仅有一步之遥。
忠毅伯贾仁缓缓勒住战马,那匹跟随他多年的老马打了个响鼻。
贾仁没有立刻进城,而是目光凝重地望着不远处那熟悉又陌生的雁门关。
那斑驳的城墙上,还残留着当年的刀痕箭孔。
那随风飘扬的“贾”字大旗,虽然有些褪色,却依旧猎猎作响。
贾仁的心中,犹如翻江倒海一般,思绪万千,五味杂陈。
他在这雁门关待了几乎半辈子!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承载着他无数的回忆与荣耀。
对于贾仁而言,雁门关不是关隘,而是他的家,是他的命!
如今,阔别一年,历经生死,再次回到这片魂牵梦绕的故土,这位铁打的汉子,眼眶渐渐红了,浑浊的泪水在眼中打转,强忍着没有落下。
贾琅敏锐地察觉到了忠毅伯贾仁身上那股苍凉而激荡的气息,他策马上前,压低声音,关切地询问道:
“世伯,您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