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阵斩了敌酋可汗?
还是解了那围困孤城的死局?
亦或是献上了什么惊天动地、足以改变乾坤的破敌良策?
就在贾政陷入胡思乱想、面色青白变幻不定之际,工部尚书那双精明如鼠的眼睛诧异地在他脸上扫了一圈,随后也不再卖关子,便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随着尚书的讲述,贾政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拉风箱一般。
那不仅仅是喜报,简直就是天大的功勋!
是足以载入大乾史册的赫赫战功!
尚书唾沫横飞,详细告知了贾琅此次在雁门关外如何以少胜多、如何奇袭敌营、如何斩将搴旗的壮举。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带着滚烫的温度,狠狠地砸在贾政的心上,砸得他热血沸腾,砸得他头晕目眩。
最后,工部尚书更是紧紧握着贾政的手,用力摇晃,那热乎劲儿仿佛立功的是他亲儿子一般,连声道喜,嘴里的吉祥话像不要钱一样往外蹦。
毕竟,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明白:
冠军伯贾琅此番回京,晋封为侯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而且,这绝不是那种混吃等死、只能在京城耀武扬威的虚爵,而是一位年纪轻轻、手握重兵、实权在握、坐镇一方的侯爷将军!
从情理上讲,贾家若是出了这么一位既有封号又掌握实权的军伍侯爷,何愁不能复兴?
何愁不能重回巅峰?
听完这一切,贾政心中五味杂陈,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股脑涌上来。
既有对家族未来飞黄腾达、权势滔天的狂热期待,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深深的忌惮。
毕竟,仅仅一年前,贾琅获封冠军伯,就已经让贾家在京城重新挺直了腰杆,让那些原本有些轻视的权贵不得不收敛几分。
可现在,这小子竟然还要再立新功!
这一次很可能直接晋封“冠军侯”!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贾琅毕竟还未及冠啊!
未满二十岁的少年,便要封侯拜将,手握生杀大权,节制一方兵马。
这在大乾朝的历史上都是凤毛麟角、屈指可数的存在。
这究竟是贾家的幸事,还是将这少年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为满朝文武、甚至是天子的眼中钉、肉中刺?
怀揣着这些沉甸甸的心事,贾政不知不觉走到了荣禧堂门口。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着门楣上方那块黑底金漆、御笔亲书的“荣禧堂”牌匾。
在这暮色苍茫中,那三个大字显得格外庄严神圣,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和沉重,仿佛一块千斤闸,压得他喘不过气。
“唉......”
贾政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这一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野心、狂喜与深沉的担忧。
随后,他猛地一甩袍袖,仿佛要甩掉所有的犹豫,大步流星地往后宅走去。
......
“去通知太太,就说我有天大的急事,速来禀明!”
荣庆堂门口,几个丫鬟正垂手侍立,屏气凝神。
贾政停下脚步,强行整理了一下纷乱如麻的思绪,尽量让神色看起来平静,却难掩眼底那一抹如烈火般燃烧的凝重。
他对着门口的丫鬟淡淡说道,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是,老爷。”
丫鬟被贾政这反常的气势所慑,心头一颤,恭敬地应了一声,不敢有丝毫怠慢,随即掀开厚重的棉帘,脚下生风般轻盈地钻进了屋内。
”此时,荣庆堂内正是一片欢声笑语,暖意融融,奢靡至极。
地龙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炭火将屋外的严寒挡得严严实实,屋内温暖如春。
贾母高坐在榻上,被王熙凤那夸张作怪的动作和怪异俏皮的语气逗得前仰后合,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哎哟,凤儿姐,你这张嘴真是能把死人说活了!”
“再多讲几个呗,我还想听听。”
贾宝玉今日穿着一件大红金百蝶穿花的箭袖,腰间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像个没骨头的孩子似的,整个人几乎挂在贾母身上,扭股糖一般撒娇道,眼里满是希冀的光芒,脸上还带着刚吃过胭脂的红晕。
“那可不成,这得看看老祖宗的意思啦。”
王熙凤今日打扮得格外精细,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
一双丹凤三角眼一挑,眼波流转间尽是精明与妩媚。
她那张精致的面容转向贾母,咧着嘴,大大咧咧地笑道,一身珠光宝气随着动作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得看老太太愿不愿意赏赐些新鲜玩意儿或者好酒好菜,我这脑子里的故事才肯往外蹦呀,不然这脑仁儿可是要罢工的。”
“好你个破落户,猴儿精似的,竟然把主意打到老身身上来了!”
贾母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王熙凤笑骂道,语气里却满是宠溺和纵容。
就在这其乐融融、烈火烹油之时,那名通报的丫鬟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色带着几分紧张和苍白。
“老太太,二老爷在外面求见,说是有......有天大的急事。”
丫鬟对着老太太和众人行了一礼,不敢抬头,声音微微发颤地恭声说道。
“政儿?”
贾母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这个时候,他不是还在衙门里当值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而且听这语气......”贾母眉头微皱,“让他进来吧。”
虽然疑惑,但贾母还是挥了挥手,对丫鬟吩咐道。
丫鬟点头应是,如蒙大赦,低着头后退着走出了荣庆堂。
而原本像个快活神仙似的贾宝玉,一听到“二老爷”三字,顿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一僵,“蹭”地一下就从榻上弹了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整理好衣衫,甚至顾不得系好腰间的绦带,就规规矩矩地站在贾母身后,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仿佛一只受惊的鹌鹑,瑟瑟发抖。
不仅仅是他,贾母身边的王夫人、邢夫人,以及原本嬉笑的众姐妹,也都瞬间安分了许多。
王熙凤收敛了脸上的媚笑,垂手侍立,神色变得端庄而警惕。
贾迎春、贾探春这些小辈更是纷纷站到贾母身后,屏气凝神,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丝毫懈怠。
整个大堂的气氛,在一瞬间从温暖的春日直接跌入了肃杀的严冬,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帘子被猛地掀开,带起一阵冷风,贾政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孩儿给老太太请安。”
进来的第一时间,贾政便整了整衣冠,一丝不苟地向着贾母郑重地行了大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在大乾,极为讲究“孝道”伦理,这是立国之本。
尤其是在贾家这种钟鸣鼎食的大家族中,规矩森严如铁,容不得半点马虎。
大乾天子以“孝”治天下,大乾律法在母子纠纷中,基本都在强调“孝道”的绝对性。
殴打、谋杀及杀母的举动,被视为弃绝人理、穷凶极恶的罪行,即便天子大赦天下,也不能被宽恕赦免,那是要遭天谴、被万人唾骂的。
另外,诅咒父母、不赡养父母、父母还在世的时候就搞分家、父母孝期婚嫁或者作乐、穿鲜艳衣服等等,都被视为“不孝”的大罪。
如果被人打上“不孝”的名声,那这个人基本就完了。
不仅朝廷科举会直接除名,永不录用,就连普通百姓也会在背后戳脊梁骨,让你在世间寸步难行。
这也是贾政虽然心中有事,焦急万分,但还是必须恭恭敬敬、一丝不苟地向贾母请安的原因。
这是他的立身之本,也是贾家的脸面,更是他在官场立足的根基。
“嗯,起来吧。”
贾母轻应了一声,浑浊却锐利的老眼在贾政脸上扫过,疑惑地问道。
“政儿,今日怎么这么早就散衙了?”
“可是出了什么事?”
以往贾政可不会这么早就散衙,就算散衙了,要么是和同僚去吃酒听曲,要么就是在书房和那些清客门客聊聊诗词歌赋、陶冶情操,绝不会这么早回来给她这个老婆子请安,更不会有如此失态的神色。
贾政闻言后,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目光向贾母四周看了看,见满屋子的丫鬟、小姐、姨娘都在,便沉着脸,声音低沉而不容置疑地对着众人挥了挥手,说道:
“都下去吧。我有要事禀明老太太。”
贾母见状,心中虽然好奇究竟是什么事让一向稳重、甚至有些刻板的二儿子如此失态,但看样子事情绝对不小,而且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于是,她也收起了笑容,摆出老封君的款儿,轻声对着众人开口道:
“既是政儿有公事要谈,你们先退下吧。”
众人如蒙大赦,对着贾母和贾政行礼之后,纷纷低着头往外退去。
最先离开的是贾宝玉,有贾政在的地方,他简直是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每次遇到贾政,都要考校他的诗词歌赋,更要命的是考那些僵化的文章词句。
贾宝玉虽然在诗词上有些灵气,但对那些枯燥的程朱理学、应试文章那是一窍不通,几乎每次都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然后挨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
久而久之,贾宝玉对贾政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见了面就像老鼠见了猫,本能地想要逃窜。
而贾宝玉那如蒙大赦、急匆匆想要溜走的狼狈脚步,却被贾政看在眼里。
这一看,更是火上浇油!
一想到只比贾宝玉大两三岁的贾琅,如今已经是名震天下的冠军伯,即将晋封为手握实权、威震边关的侯爷。
再看看自家这个只知道在内帷厮混、在女儿堆里打滚、不求上进的“孽障”,贾政就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气不打一处来,肝都要炸了!
他忍不住摇头,咬着牙,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孽子!不知上进的东西!滚出去!”
骂完这一句,他便扭过头,不再去看贾宝玉那瑟瑟发抖、几乎要哭出来的背影,眼不见心不烦。
刚刚经过贾政身旁的王熙凤,闻言后脚步微顿,余光悄悄撇了贾政一眼,心里暗自嘀咕:
这政老爷是怎么了?
吃了火药不成?
怎么莫名其妙地又骂宝玉了?
而且看这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莫非是朝堂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还是......有什么天大的好事?
想到这里,精明的王熙凤便留了一个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