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敬尚未回话,荣府仆厮自是竭力规劝、拦阻:
“王老爷,王老爷,老爷尚未应答,您怎可无礼擅闯……”
然那王子腾本身为武勋将领,一身自幼打熬的气力,远胜那仆厮不说,且其贵为当朝正三品武官,又同贾氏沾亲带故,为王夫人嫡亲兄长。
仆厮只敢出声规劝,不敢真个动手拽扯。
自是拦截无效,被那王子腾闯入了院内。
“哼,我为当朝三品大员,更为他贾政妻兄,亲至荣府,却无有贾氏主事引领,至了荣禧堂,还令我在院外苦候。”
亲至荣府,却只是得一下仆引领之事,本就令自诩身份的王子腾被贾氏慢待。
至了荣禧堂都不见贾政,乃至贾氏子弟亲迎。
如此情况之下,这荣府下仆竟然胆敢言自己失礼?
如此遭遇,自是令王子腾心头火起。
甩袖冷哼地瞧看向那堂屋门楣之上,悬挂的那面赤金九龙青地大匾怒声道:
“此间诸事,究竟是我王子腾无礼,还是你贾氏无礼……”
听着那怒喝之音,林玄眼眸微微眯起的瞧向那王子腾。
却见那王子腾生的阔面方口,直鼻权腮,更添虎背熊腰,臂粗腿壮,一目望去,便直觉其是个脾性火爆之人。
不过,瞧着王子腾怒声开口时,那双同王熙凤极类似的丹凤眼中所浮现的异芒,及面上的细微表情,却令林玄觉着,王子腾这愤怒有些虚飘。
林玄正想着,那于主位的楠木交椅之上端坐,顺声瞧看厅中王子腾的贾敬,却业已开口言道:
“子腾啊,听你此言,却是要令为兄,拖着这病体,前去迎你咯?”
贾敬的声音平淡且冷静,几无情绪波动。
林玄却瞧见,此音响起,那满脸愤怒的王子腾,面颊猛地一抽,色变扭头,疾行两步,至了荣禧堂内。
入得殿内,站在贾敬身侧的林玄,便瞧见那王子腾的眼眸深处,浮现出了惊骇中夹杂着浓郁忌惮神色。
“敬大兄,您自都外玄真观归来了?!”
只是瞬息,那王子腾便收敛诸般情绪,做出一副喜悦的模样连道:
“我还以为是底下人慢待,却不曾想是敬大兄归来,若早知如此,我怎会如此言说……”
贾敬比与王子腾年长数岁,且因贾敬乃是武勋一脉第三代中,罕有的几个未曾借助家族之力,凭借自身实力与才学,走那科举正道,一步步科考至殿试,摘取乙卯科进士之人。
不仅仅是武勋一脉长辈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更因其冷静的不似活人,多谋善断助力武勋一脉同辈赚取银钱,设计其他敌对纨绔之故,自幼便被诸多武勋同辈推崇,视为主心骨。
有着年少滤镜存在,纵然此刻的王子腾业已是三品武官,且正在冲击京营节度使司职,仍旧在瞧见贾敬的瞬间,下意识地赔上了笑脸。
“依你此言,若此刻身在荣禧堂的乃是荣府的赦弟,亦或是政哥儿的话。”
然,有心同王子腾所在王氏决裂,此刻允其入府的原因也是为了瞧看这冲击京营节度使的王子腾有几多城府的贾敬,却未曾等王子腾将言辞道尽,便截断其言问道:
“你王子腾,就要雷霆大怒,斥责其不知礼节不成?”
“腾哥儿,当年我同赦弟、珍哥儿,每每前往王府,拜会你兄长王子兴之时,皆是提前三日便将拜帖送上,入得王府府门之后,亦在正堂外静候通报,待王府下人来传,方才入内拜访。”
不等王子腾答话,贾敬便端起桌案之上的牛乳,再次抿了一大口,将奶碗放置案几之上,瞧看向王子腾言道:
“而你今日突然来访,赦弟不在,政哥儿上职,只余我这个无官无爵、疾病缠身之人暂留荣府未曾前迎,你王子腾便如此言行。”
“现在瞧来,却是你王子腾,即将登临京营节度使;而我贾氏,则开罪了陛下,不得已归还国库欠银,平息陛下雷霆之时,又开罪了朝堂文武,业已势弱。”
言至于此,面色平静的贾敬,抬眸瞧向王子腾冷声言道:
“从而被你这即将登临高位的王子腾瞧看不起了啊?!”
世上诸事,皆是可做而不可言说。
正在冲击京营节度使的王子腾,确实意气风发、志得意满,心中亦是将早已势颓的荣府与王府的地位对调。
然而,此言自贾敬口中道出,王子腾却是心头一惊,面上色变连道:
“敬大兄怎出此言?”
王子腾表示,宁荣二府虽然势颓,但作为自开国以来便把持京营的家族,贾氏一族做糖不一定甜,做醋却一定酸。
自己冲击京营节度司职之事,尚需贾氏一族襄助,自是不能给贾敬留下瞧看贾氏不起的印象,因而忙解释说道:
“贾王两家乃百年老亲,我嫡妹、嫡亲侄女,皆嫁于贾氏子为妻,我王子腾冲击京营节度使司职,也多赖贾氏襄助,又怎敢瞧看贾氏不起?!”
“不敢?!我看你王氏是太敢了!”
王子腾这话说的情真意切,然而贾敬却半点未曾被说服不说,甚至那王子腾言辞方落,贾敬那张满是丹毒斑印的面颊便微微一抽,露出了一抹冷笑地道:
“若你王氏不敢,政哥儿媳妇的陪嫁胆敢拦截荣府信笺?若你王氏不敢,政哥儿媳妇又怎敢冒着七出之过,监守自盗的将荣府府库银钱带至王府?若你王氏不敢,你王氏又岂敢心安理得的将政哥儿媳妇带至王府的银钱昧下?!”
林玄瞧看的清楚,伴随着贾敬道出荣府发生诸事,王子腾的面上便像是开了染坊一般,一阵青一阵紫的低下了头。
“你王氏但凡顾忌那么一丁点的两家之情,你王氏会有如此行径吗?!”
同样瞧看到王子腾面上表情的贾敬,亦是做结语地瞧看着王子腾道:
“承认吧,你王氏如今,已然是瞧看我贾氏不起了。”
“敬大兄也知,我如今所有的精力,悉数放在了冲击京营节度使之事上,族内事务则全由子兴兄长执掌。”
林玄原以为,贾敬都业已说道这般地步了,王子腾总应当知晓贾敬业已准备同王氏决裂了。
却不曾想,贾敬此言落地之后,方才面上一阵青一阵紫的王子腾,竟然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做出一脸真诚的表情说道:
“若非敬大兄此言,王子腾今日怕不是仍旧被蒙在鼓里。”
“敬大兄,我此来荣府的目的,乃是得知赦兄,正在联络京中故旧老亲,言说贾氏再入京营之事,从而欲同贾氏问个明白,为何贾氏原先承诺我王氏,全力支持我登临京营节度使司职,如今却中途变卦?”
言至于此,王子腾面上的真诚表情之上增添了一抹恼怒之色地道:
“如今,得敬大兄此言,我方才知晓,原是我王氏先对贾氏不住。”
贾敬闻听此言,面上冷笑褪却,恢复往日的平静言道:
“原来腾哥儿竟不知此事啊!”
“敬大兄明见,我王子腾若真个知晓此事,又怎有颜面气势汹汹的至荣府问责?”
见贾敬面色平缓了几分,王子腾忙做出一副诚挚的模样同贾敬解释道:
“王氏不对在先,贾氏变卦自在情理之中,子腾原不应就此事过多纠缠。”
“然敬大兄也知,我王氏为了子腾冲击京营节度使一事,付出诸多代价。”
解释完毕,那王子腾便双手执礼,面向贾敬躬身一礼,恳求言道:
“万望敬大兄瞧看在贾王两家百年老亲的份儿上,能够再助力子腾一回。”
‘不是说这王家男丁,自幼便被当做武将培养,皆是鲁莽之辈吗?’
王子腾此言出口,林玄瞧看向王子腾的眼神就变得很是怪异心道:
‘怎么这王子腾却好似生了八百个心眼儿,这天还未黑,便睁着眼说起了胡话?’
除却这王子腾之外,更令林玄感到奇怪的则是贾敬。
在林玄看来,贾敬心思阴沉、谋划毒辣,自是应当能够瞧看出,此刻的王子腾所言,全是为了换取贾氏一族对他王子腾的资源倾注才对。
“腾哥儿所言,却也有那么几分的道理。”
然而,王子腾解释过后,这贾敬却好似被王子腾下了蛊一般,竟然半点都未曾反驳王子腾所言,沉吟片刻之后,便瞧看向王子腾道:
“正所谓,不知者不罪,若腾哥儿你对此事一无所知的话,我贾氏这动作,却是稍稍有些过了。”
王子腾虽说自幼便知晓贾敬的厉害,然而王子腾更加清楚的是,贾敬因当年之事,自都外玄真观出家之后,便烧丹炼汞,吞药修玄。
瞧看那贾敬的相貌,王子腾便知这贾敬早已丹毒入骨,没有几多岁月好活了。
而古往今来,中了丹毒之人,大多头痛健忘,且兼具失心之症。
正因知晓如此,王子腾方才认为这贾敬应是因丹毒入骨,从而失了自身智慧。
人都是有侥幸之心的,更何况贾敬丹毒入骨之症,业已流露言表,因此贾敬此言出口之后,王子腾却是稍稍信了其几分。
也因如此,贾敬此言落地,王子腾便忙道:
“不过,不过!贾府不知子腾不知此事,有此举动,实属正常。不说贾府,将此事放在子腾身上,子腾亦会如此行事。”
言至于此,王子腾旧事重提的面向贾敬再拜言道:
“然而,现如今子腾业已将诸般因由道出,还望敬大兄能够念着贾王两家之情分拨乱反正,臂助子腾一二。”
“子腾所言甚是在理。”
王子腾此言落地,贾敬那张古井无波的面容之上,便浮现出了一抹感慨之色的同王子腾摇头言道:
“不过,子腾你也应当知晓,如今我业已出家,若非荣府归还国库欠银之事传至了玄真观,我忧心贾氏一族被朝堂文武攻讦,我也不会离开玄真观重回贾氏。”
“因而此事,乃是荣府婶娘勒令赦弟、政哥儿所为。婶娘言称:‘政哥儿媳妇吃里扒外,王氏一族亦瞧看我贾氏不起,既瞧看我贾氏不起,我贾氏自不去攀这个高枝儿。’”
言至于此,那贾敬的眼眸之中满是深意的瞧看向王子腾言道:
“甚至于,若非婶娘顾忌政哥儿媳妇为珍哥儿诞育了两子一女,且宫中传来讯息,元春丫头业已被翻了牌子,被陛下封为春贵人。此时令政哥儿休妻,会令春贵人面上无光,怕不是业已因为其监守自盗,将贾氏银钱带回王氏之事,勒令政哥儿书写休书了。”
贾敬此言出口,林玄终是明白,贾敬为何如同被下了蛊一般,未曾反驳王子腾之言,反而顺着王子腾的意思言说了。
合着这贾敬的目的,乃是为了荣府那监守自盗的王夫人,带回王氏的海量银钱。
说来也是,依着这贾敬的为人脾性,又怎能眼睁睁的瞧着王氏侵吞贾氏的银钱而无动于衷呢?
就是不知,这王子腾能否如遂了贾敬之意,将王夫人带回王氏的银钱,尽数归还贾氏?
“令老太君忧心、操劳,子腾实在是惭愧啊!”
林玄这念头尚未及得落地,那王子腾便业已满脸感慨的起身开口,
言说至此,王子腾一脸真诚的瞧看向贾敬言道:
“还请敬大兄放心,子腾既知晓此事,自不会眼睁睁的瞧看我王氏泥足深陷,子腾这便回返王氏,问出我那不争气的妹子,这些年究竟自贾氏带回了多少银钱。”
“待子腾统计出详尽数目之后,定当亲自登门,了解此事。”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王子腾此言出口,贾敬嘴角勾出了一抹弧度地同王子腾言道:
“腾哥儿若能如此,不仅是那宫中春贵人处无了后患,想来若是赦弟与政哥儿知晓此事,也定会同婶娘分说,同王家重修旧好。”
“子腾旁的不求,只求老太太能瞧在王家与宫中春贵人的面儿上,轻饶舍妹一二。”
王子腾闻言,面露喜色地同贾敬言道:
“敬大兄留步,子腾这边回府统计数目,筹措银钱。”
语落,王子腾再次执礼,面向贾敬躬身拜下,而后,便扭过身来,龙行虎步地朝着荣府大门走去。
瞧看着王子腾的背影,林玄扭头瞧看向闭目养神的贾敬言道:
“敬公,您说,这王子腾若回了王府能否回过味儿来?”
“玄哥儿你如此年幼,都能瞧出端倪,那王子腾自是能觉察不对。”
闻听林玄之问,贾敬睁开双眼,温和的瞧看向林玄道:
“不过,我用元春丫头,及政哥儿媳妇为筏,同这王子腾言说了其中厉害。若他王子腾尚有几分理智,自会归还政哥儿媳妇监守自盗带回王府的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