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兰舟和场下还没交卷的学生,一齐看向了他。
“如此雄文,本府险些错过!”向宝的目光依然没有离开试卷,击节赞叹,“大明文曲昌盛!此科府试案首,非君莫属!”
第九十七章 婚前
四月初二,方敬启程回金陵。
天还没亮,阿福就开始往马车上搬东西。
方敬站在县衙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待了大半年的院子。他居然有点舍不得了。
“公子,马车备好了。”青鸢站在旁边,轻声说。
方敬点点头,上了马车。马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县城。走到城门口,他愣住了。
城门外黑压压站了一大片人。王安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李大婶站在他旁边,手里抱着只鸭子;孙老汉蹲在路边,手里拎着一坛米酒。
后面还有几十个百姓,手里都拎着东西。什么都有。
方敬掀开车帘:“怎么了这是?给本县堵这了?”
见大老爷露面,众人开始七嘴八舌:
“大老爷,您要走了,咱来送送您。”
“这是咱的一点心意,您带回去给新娘子吃。”
“这只鸭子您带上,炖汤喝,补身子。”
“自家酿的,您带回去,给亲戚朋友尝尝。”
方敬心里感慨万千,亲自下车,劝走了众多百姓。
回到马车上,方敬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青鸢坐在旁边,感觉到他情绪不对劲,于是轻声问:“公子,您怎么了?”
方敬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当官好像也挺有意思。”
青鸢笑道:“公子牧守历阳,除暴安良,兴利除害,使百姓得免于饥馑流离。此乃父母官之德,功在社稷,泽被苍生。奴婢能侍奉左右,与有荣焉。”
情绪价值拉满了啊!
回到金陵,方府已经张灯结彩。大红灯笼挂了一排,门上贴着喜字,院子里摆满了花盆。
方敬下了马车,走进正堂。方晟正指挥下人搬东西,看见他,哈哈大笑:“敬儿!回来了?快来看看,爹给你准备的婚衣!”
方敬走过去,看见一件大红色的婚衣挂在架子上,上面绣着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摸了摸料子,嗯……估计价值不菲。
方晟得意地说:“这是金陵最好的绣娘做的,你穿上试试!”
方敬回到里屋,青鸢帮他试穿婚衣。
婚衣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
方敬站在铜镜前,看着自己,忽然有点恍惚。大红色的袍子,金线绣的祥云,腰间的玉带,头上的乌纱。
“公子真好看。”青鸢站在旁边,轻声说。
方敬转过身,看着她。青鸢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条腰带,正在帮他系。她的手很巧,系了一个漂亮的结。
方敬忽然问:“青鸢,你……你不在意吗?”
青鸢笑了:“公子,青鸢已经很僭越了。能在公子身边伺候,是青鸢的福分。公子成亲,是喜事。青鸢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在意?”
方敬看着她,心里有点复杂。
第二天,方敬去拜见应天府尹向宝。毕竟这是自己的直属上级。
向宝在府衙后堂接见了他。
向宝五十多岁,方脸大耳,留着长须,看着很威严。他看见方敬,站起来拱了拱手:“方知县,恭喜恭喜。听说你要成亲了?”
方敬连忙还礼:“多谢府尊。下官今日来,一是拜见,二是告假。成亲之后,还要回历阳。”
向宝点点头,请他坐下,让人上了茶。他端着茶杯,看着方敬,忽然叹了口气:“方知县,本府有一件事,一直想问你。”
方敬说:“府尊请说。”
向宝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焦兰舟这个人,你是怎么看的?”
方敬没反应过来,咋了?给我惹事了?
在没搞清楚状况之前,他只能干笑道:“他吧……哈哈哈,很特别。”
向宝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本府主持府试十几年,见过无数考生。以貌取人的事,本府也干过。
焦兰舟的卷子,本府第一眼看到时,差点就没看。现在想来,本府看了他的卷子,看完之后觉得,这些年可能错过了不少人才。
方敬再傻也反应过来了,看来自己是摸到彩票了:“下官惭愧,府尊过谦了。”
向宝摇摇头:“不是过谦。是实话。本府跟黄子澄是好友,他在朝中跟你不对付,本府知道。但本府公私分明。你在历阳干的事,本府看在眼里。你是个能吏。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本府。”
方敬站起来,拱了拱手:“多谢府尊。”
方晟的大操大办还在继续,方敬已经躲进了竹苞堂。
方老爷实在太能折腾了。自从他回了金陵,方府就没消停过。
今天来一车灯笼,明天来两车红绸,后天来了三个戏班子,说是要在婚礼当天唱对台戏。
四月初八,离成亲还有四天。方敬正在后衙看历阳送来的公文,阿福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公子!老爷让您看看这个,说是明天要办的事。”
方敬接过来一看,单子上写着:四月初九,催妆。男方备冠帔花粉,送女家,催新娘梳妆。
催妆?催什么妆?她还能不嫁?惯的!
“小的也不知道。老爷说这是规矩,必须办。”
“那就去办啊!找我干什么?”
四月初九。
方晟一大早就让人备好了冠帔花粉,装了一车,让阿福带着几个仆人送去徐家。
阿福临走前,方晟叮嘱他:“到了徐家,要说‘吉日将至,家宅虽陋,然洒扫庭除,刈蓬为席,已候玉趾之将践也。’”
阿福哭丧着脸:“老爷,好难背啊!”
方晟笑道:“可不难背嘛,老爷我在济南时候就背了一个月呢。”
阿福到了徐家,磕磕巴巴把方晟教的词说了。
风铃儿笑着说:“回去告诉姑爷,小姐早就准备好了,不用催。”
四月初十,铺房。女方派人到男方家铺新房,挂帐幔,摆家具。
这是婚礼前的最后一道程序。徐家派了风铃儿带着几个丫鬟还有几个儿女双全的妇女过来,把新房布置得整整齐齐。
风铃儿指挥着挂好帐子,铺好被褥,又在桌上摆了一对龙凤花烛。
她看见方敬站在门口,笑嘻嘻地福了一礼:“姑爷,新房布置好了。您看看,还有什么要添的?”
方敬走进新房,看了看。帐子是红色的,被褥是大红色的,桌上摆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方敬忽然有点紧张。
后天,他就是新郎了。
第九十八章 朱元璋的梦
“陛下昨日夜间突发高热,昏迷不醒。”太医院院使跪在朱允炆面前,声音发颤,“臣等诊视,陛下背疽发作,此症凶险,臣等……”
朱允炆不耐烦听他们诉说什么病理,直接打断他:“说方子。”
太医院院使赶紧从袖中掏出一张药方,双手呈上:“臣等议定,以大生地黄、麦冬、金石斛、生黄芪、当归、竹叶、生石膏、黄连、紫花地丁、金银花、皂角刺、生甘草等味,水煎服,每日一剂。另以醒消丸、知柏地黄丸温开水送服,早晚各一次。”
“有把握吗?”
太医们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朱允炆叹了口气,把药方递给旁边的太监:“去煎药。”
太监应声去了。
朱允炆看了看还在瑟瑟发抖的太医,挥挥衣袖:“你们下去吧!”
太医们如蒙大赦,纷纷告谢退下。
也不知道是太医院联合开的方子有效果,还是回光返照,到了傍晚,朱元璋突然清醒了。
“允炆。”
朱允炆赶紧凑近:“皇爷爷,孙儿在。”
“咱刚才做了个梦。”朱元璋眼神悠远。
朱元璋的声音很稳,不像一个垂死之人。
“梦见咱儿孙满堂,坐在一起喝酒。标儿在,老二在,老三在,老四在,都在。还有秀英替咱斟酒,末了还骂咱,拿着玉如意追,说咱把儿子们灌多了……”
朱允炆握住爷爷的手,惊恐道:
“不会的,皇爷爷!您……”
朱元璋摇摇头:“不用说啦,咱还没说完那个梦呢!咱梦到咱笑着躲开秀英,然后就突然着火了,我的两个儿孙,落到了火焰里……咱想去救,可咱动不了。咱喊他们,他们也听不见。火越烧越大,咱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然后咱就醒了,一直心惊肉跳的。”
朱允炆垂泪道:“皇爷爷,大火是兴旺之象,朱家江山红红火火,万世永昌。”
“允炆,咱这辈子,不信梦。可这个梦,咱信了。”
朱允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元璋又闭上了眼睛,像是累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
“老三今年也没了。”
朱允炆低下头。他知道,洪武三十一年三月十二,晋王朱棡薨逝。他记得消息传来的那天,皇爷爷在谨身殿坐了一整夜,不许人进去。
他喘了几口气,又说:“咱的儿子,一个接一个走了。咱不知道还能撑几天。但咱在一天,就得把该办的事办了。”
他从枕下摸出一份诏书,递给朱允炆。
“从今天起,朝中诸事,由你全权处置。”
朱允炆接过诏书,手在发抖。他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朱元璋的亲笔批示——太孙允炆仁明孝友,天下归心,即日起全权处置朝政,诸司奏章悉由太孙批答。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孙儿定不负皇爷爷重托。”
朱元璋点点头,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朱允炆跪了很久,直到身后的太监轻声提醒:“殿下,陛下睡着了。”
第二天,朱允炆坐在文华殿里,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奏章。
这是他第一次以“全权处置朝政”的身份坐在这里。殿内很安静,他挺直腰背,模仿皇爷爷批奏章的姿势。
他拿起一份奏章,是代王朱桂的。代王在奏章里说,自己就藩大同多年,劳苦功高,请求增加岁禄、赏赐金银。
旁边还有几份藩王的奏章——周王朱橚的、潭王朱梓的、蜀王朱椿的。他一份一份地翻过去,有的请求增加护卫,有的请求扩建王府,有的请求提高俸禄。他越看越烦,觉得这些叔叔们一个个都在伸手要东西,好像朝廷欠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