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晟已经拍案叫绝:“好!好!好!敬儿,爹这眼光怎么样?”
方敬干咳一声:“爹,您低调点。”
“低调什么低调!爹给你挑的人,能差吗?就这容貌,配得上给我儿端水洗脚!”
方敬:啊?
端水洗脚?
他正想说什么,方晟已经转向宦娘,大手一挥:“宦娘,这姑娘老爷要了。开个价,赎身多少银子?”
宦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一瞬,很快恢复如常,笑得更加灿烂:“哎哟方老爷,您这话说的,青鸢能被您看上,那是她的福气!只是……”
她面露难色。
方晟眉毛一挑:“只是什么?老爷出得起。”
宦娘搓着手,赔笑道:“奴家知道方老爷出得起,只是……这人,奴家不能卖。”
方晟脸色一沉:“不能卖?什么意思?你刚才不是还在竞拍却扇礼吗?怎么现在又说不能卖?”
宦娘连连摆手:“方老爷息怒,息怒!您听奴家解释——却扇礼归却扇礼,那是一夜的事。可赎身归赎身,那是一辈子的事。青鸢这姑娘……她的身契不在奴家手里。”
方晟眉头皱起:“不在你手里?那在谁手里?”
宦娘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朝北边指了指。
北边?
方敬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是皇城的方向。
他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宦娘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方老爷,方公子,奴家跟您二位说实话吧。青鸢这姑娘,是官身。”
官身?
方敬一愣。这个词他听得懂,后世小说里见过——官妓,隶属教坊司,户籍在册,脱籍需要官府批准,不是宦娘能说了算的。
可为什么是官身?
他脱口问道:“为什么?她是犯官家眷?”
宦娘点了点头,低声道:“公子好眼力。青鸢她……是景川侯曹振的女儿。”
景川侯,开国功臣,洪武十二年封侯,征西番有功,镇守四川多年,修路开河,功劳不小。
然后……
然后洪武二十六年,蓝玉案。
曹振被定为蓝党,与子曹炳一并被杀。
灭族。
女眷打入教坊司。
方敬扭头看向青鸢。
她还站在台上,团扇已经放下,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麻木。仿佛宦娘说的不是她的事。
方敬点点头,难怪了,难怪了。
难怪今天来了不少人,甚至还有官身,也有李增枝这样的武勋。
还有人过来想嫖当初同僚的女儿?禽兽啊!
啧,估计心态就是,你听说当初同学在足疗店做技师,第一反应不是同情,而是过去加个钟这种情况一样吧……
方晟有点遗憾,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就不能给我儿暖被窝啊?
这时候,一个声音传来:
“这位方老爷想给青鸢赎身,成人之美,不好吗?”
第八章 给公子暖床
众人齐刷刷循声看去。
角落里站起一个人。三十上下,相貌端正,浑身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不像是寻常富家子弟。
宦娘看清那张脸,脸色瞬间变了。
那年轻人缓步走上前,朝方晟拱了拱手:“方老爷,在下冒昧,替您做个主——青鸢姑娘,您给她赎了。往后她是您方家的人,与揽月舫再无干系。”
方晟愣住了。
方敬也愣住了。
宦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那年轻人,一个字也没敢说出来。
年轻人转向她,语气平淡:“宦娘,青鸢的身价,方老爷已经出了一千二百两。我来说个价,一万二纹银,够不够赎身?”
宦娘苦笑道:“够、够!公子说够,那就够!”
年轻人又转向方晟:“方老爷,至于礼部的手续,您不用操心。我来打招呼。不过,她终身只能是贱籍,改不了,但人可以先跟您走。”
青鸢神色一暗,但是很快又欣喜起来。
那年轻人拱拱手,不再说话,几个随从跟他一并退下了。
揽月舫外,年轻人走在河岸上,脚步不紧不慢。
走了约莫一箭之地,一个人快走两步,跟到年轻人身侧,压低声音问:
“大哥,您怎么把景川侯的女儿给了那个方敬?”
年轻人笑了。
自己的得意之笔,若是没人欣赏,没人问,该多无趣?
他摇头笑道:“三弟,我徐家以武立家,若是还是乱世,自然还好,但是陛下夙兴夜寐三十年,天下始治,将来得是读书人的天下了。
今后我徐家得由武转文,读书人嘛,还是南方人多。我不信那张信敢逆着潮流做事。”
“大哥,我还是有点听不懂啊?”
年轻人身份自然不一般。
中山王长子,魏国公徐辉祖。
徐辉祖笑道:“我听说了,这个方敬的会试答卷牛头不对马嘴,是个草包。
张信会选这个人的答卷上呈御览,到时候必然龙颜震怒,加上和犯官之女勾结,陛下是个疑心重的人,方敬必死!
一切尘埃落定,还有什么北人敢闹事吗?春榜不就顺理成章确认了吗?”
“大哥英明啊!一石双鸟!真是太厉害了!”
捧哏的,是徐增寿。
徐辉祖颇为得意:“张信到时候把这个方敬的答卷,再找几个犯忌讳的答卷,一并送上去。呵呵,我相信,陛下还是能拿得动刀的。”
……
张信自从接到皇帝的差遣以后,立刻闭门谢客,但是今天还是收到了一封信。
唉!
“今科复审之事,陛下已予公手。南北之分,非一日之寒,亦非一人可改。望公慎之。”
他不是刘三吾。
刘三吾八十五了,一辈子坦坦荡荡,被人叫作“坦坦翁”。那老头是真坦荡——他大概真的以为,自己只是秉公取士,取的都是有才学的人,籍贯算什么东西?
可张信今年才四十出头。他一路做到翰林院掌院学士,步步谨慎,如履薄冰。他知道朝堂上那潭水有多深。
他知道刘三吾不懂的东西。
他不想接这个活。
他比刘三吾年轻四十岁,他还有大好的前程。他不想得罪北方士子,也不想得罪南方士子,更不想得罪……那些不该得罪的人。
但他不得不接。
因为信已经烧了。因为他已经看过了。因为他此刻站在这间书房里,就已经是局中人了。
可是,如果不按照那位的意思,以后怎么在这个圈子里混呢?
张信长叹一口气。
……
方敬坐在马车里,眼睛看着窗外。
青鸢坐在右边,低着头,双手叠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方敬的脑子还在转。
那个年轻人是谁?是什么意思?
冲动了啊!
天上没掉馅饼的好事!
虽说花了钱了……
他偷偷看了青鸢一眼。
算了,老爹要花的钱,还能阻止不成?
这一万两千两花的……着实养眼。
青鸢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
方敬下意识移开目光。
青鸢轻轻笑了一声。
“公子,”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您不用紧张。”
方敬一愣:“我……我没紧张。”
青鸢又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讨好,没有媚态,只是很淡的笑。
马车在济南会馆门口停下。
方晟的马车在后面,还没到。方敬先下了车,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又不知道该让青鸢怎么办。
“那个……”他挠了挠头,“你先跟我进来吧。”
青鸢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会馆的小院里静悄悄的。阿福已经睡了,方勇也不知道去了哪儿。方敬推开自己那间屋子的门,点亮油灯,然后站在门口,看着青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