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真,他规矩,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是他发自内心这么认为的。
方敬可以看出来。
“孝孺啊,你觉得皇太孙这个人怎么样?”
方孝孺放下筷子,站了起来,道:“殿下仁德,天资聪颖,他日必为明君。”
方敬心想:得,问了等于没问。
“别,坐坐坐!那黄子澄呢?”
“黄寺卿学问精深,为人正直,是朝廷栋梁。”
他想了想,又问:“那……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方孝孺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孝孺不敢评价叔祖。”
希望你是不敢!
方敬试探着说:“那要是以后,在朝中有人欺负我,你帮不帮我?”
方孝孺正色道:“叔祖放心,孝孺虽不才,亦当护叔祖周全。除死方休!”
方敬心中一动,忍不住叹口气:“倒也不至于……”
“叔祖是不是担心什么?”
“没有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
方孝孺没再追问,只是点点头。
吃完饭,方孝孺站起来,又对方敬行了一礼:“多谢叔祖款待。孝孺叨扰了半日,该告辞了。”
方敬站起来:“我送你。”
方孝孺摇头:“叔祖留步。孝孺认得路。”
方敬还是送他到门口。方孝孺转过身,看着他,忽然说:“叔祖,那块匾,一定要收好。”
方敬了然,点点头:“嗯,收好收好。”
“叔祖,孝孺还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事?”
方孝孺犹豫了一下:“孝孺想把我余庆堂方氏南宗的族谱,和主宗合并,然后把南宗先人的牌位,移入主宗祠堂。”
方敬心想:我可以答应你啊,但是这些事我不懂啊!
方孝孺低下头:“家父临终前,还念念不忘主宗。他说,方氏子孙,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能忘了根。孝孺不孝,未能完成家父遗愿。今日得见叔祖,孝孺……”
“行!这事我记下了,我爹,就是你曾叔祖现在回济南了,我回头就稍信给他,问问有啥流程没有。”
方孝孺大喜过望,又行了一礼,转身走了。方敬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青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公子,方博士走了?”
方敬点点头。
“方博士人真好。”
“好什么好,吃饭都恭恭敬敬的,让人很不舒服。”
青鸢笑了:“公子,您明明挺喜欢他的。”
方敬摆手,立刻转身:“我……我……我才没有喜欢他呢!”
第五十三章 湘王小火炉
送走方孝孺,方敬并没有过上他想要的清闲的休沐日,稍微午睡了一会儿,方敬又要出发了。
没办法,徐增寿昨天就送来了帖子。这未来舅哥请客,方敬实在不好拒绝。
方敬叹口气,跟青鸢说晚上要出去。青鸢点点头,去给他准备衣裳。
……
金陵醉仙楼,二楼雅间。
徐增寿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李景隆坐在对面。
“三哥,”李景隆开口,“今天要怎么搞啊?”
徐增寿慢悠悠地说:“也不能太难堪。把他灌醉了,出个洋相就行了。”
李景隆嘿嘿一笑:“放心,你是知道我酒量的。就咱俩这酒量,还灌不倒他?”
徐增寿摇摇头:“不止咱俩。”
李景隆愣了一下:“还有谁?你家老大要来?”
他有点紧张。徐辉祖那人太正经,要是他来了,这顿饭都不自在。
嘿,跟方敬又有个共同点了。
徐增寿还没开口,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李九江!徐老三!我回来啦!”
李景隆噌地站起来,喜不自胜,冲过去一把抱住他:“哎呀!是你啊!”
抱了一下,忽然想起来什么,赶紧松开,规规矩矩地作揖:“参见湘王。”
徐增寿还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大大咧咧地喊了一声:“十二。”
朱柏毫不在意地挥挥手,直接坐下:“行了行了,咱俩还用客气?快坐快坐!”
李景隆坐下来,看着朱柏:“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荆州吗?”
朱柏刚要开口,徐增寿在旁边插嘴:“我叫来的。十二听说安庆公主的驸马被方敬那小子劝杀了,过来报复一下。”
朱柏放下茶杯,正色道:“不是报复。说真的,欧阳伦那事,方敬说得对。走私茶叶,私通西番,纵奴行凶,哪一条都是死罪。父皇不杀他,国法何在?所以我不怪他劝杀了欧阳伦。”
李景隆挠挠头:“那你来干什么?”
朱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恨他惹我姐伤心了。我跟欧阳伦又不熟。”
李景隆愣了一下。这话听着有点绕。
李景隆看看徐增寿,又看看朱柏,忽然觉得有点意思。一个要灌醉妹夫,一个要给姐姐出气,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他嘿嘿一笑:“那今天就看我的了。”
说起来,朱元璋虽然杀起大臣来毫不手软,但对自家孩子是真的好。
而且他的他那些儿子,除了个把类人生物,大部分都被他教得不错。
尤其是朱家子孙有个特点: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不阴阳怪气的那种。
这在皇家可不多见。太子朱标活着的时候,弟弟们对他服服帖帖;朱标死了,朱允炆当皇太孙,叔叔们也没什么二话。朱元璋的教育,在这方面算是成功了。
朱柏是朱元璋第十二子,封湘王,封地在荆州。他从小聪明好学,读书过目不忘,又能文能武,在藩王里算是拔尖的。
他跟李景隆、徐增寿从小一起长大,关系铁得很。这次回京领命,听说徐增寿要灌方敬酒,二话不说就来了。
三个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敲门声。一个小厮探进头来:“几位爷,小方探花到了。”
三个人对视一眼。李景隆清了清嗓子:“请他进来。”
门开了。方敬站在门口,往里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徐增寿请客,怎么李景隆也在?那个年轻人是谁?
他拱了拱手:“徐都督、曹国公,还有这位公子。不好意思,我来迟了。”
徐增寿为了让方敬放下警惕,笑眯眯道:“敬之啊,你太客气了,马上都一家人了。叫什么都督国公的,你跟九江私交不错我知道,你俩该咋样咋样。喊我一声三哥就行!”
“是,三哥。”
“至于这位……”徐增寿指着朱柏道,他是唯一一个方敬进来没站起身的,“他是湘王殿下,陛下第十二子。”
哟!这齐了嘿!湘王小火炉,增寿好大兄。探花方敬之,战神李景隆。
方敬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行臣礼——没人愿意跪来跪去的。
正在这会儿,朱柏开口:“不用行礼拉,我跟徐老三和李九江都是从小玩到大的,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坐下我们吃饭吧。”
李景隆拉着方敬坐下,在几人寒暄的功夫,小二已经将酒菜布好了。李景隆给方敬倒了杯酒:“来来来,先喝一杯。今天没外人,都是自己兄弟。”
方敬端着酒杯,喝了一口。
几个人开始轮番敬酒。
三杯下去,喝得又快又猛,方敬的头开始晕了。
李景隆还要倒,徐增寿忽然按住他的手,悄声说:“行了,歇会儿。太明显他会发现,而且喝太猛伤身子,妙锦肯定要说我。”
李景隆嘿嘿一笑,放下酒壶。方敬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总算能歇会儿了。
几人暂缓,开始随意聊天,李景隆突然想起自己刚才问话被徐增寿打断,于是对着朱柏说道:
“对了,十二,刚你还没说你怎么从荆州回来了呢!”
朱柏放下筷子:“我跟六哥(楚王朱桢)被父皇安排了个差事。古州那边有土人叛乱,派我们去平乱。这次回京是领皇命的,过几天就走。”
李景隆点点头:“古州?那地方可不近。”
“是啊,穷乡僻壤的,那边的土人叛了降,降了叛,反反复复,来来回回,烦都烦死了!要我说啊,干脆全杀了算了。”朱柏毕竟留着的是朱元璋的血,性格也强硬异常。
徐增寿不置可否,开口问道:“老六也去?”
“嗯,父皇让我们俩一起去。他领兵,我押粮。对了,三哥,明天父皇肯定要问我平叛之策。我还没想好怎么说呢。回头你得帮帮我。”
徐增寿点点头:“行。回头我给你写个条陈。”
朱柏拱拱手:“多谢三哥。”
李景隆在旁不忿:“我说,老十二,你这啥意思啊?他徐家是大明第一战神我服,但那也是中山王打出来的,跟他徐老三有啥关系?不就在左军都督府当值吗?你咋不问我啊?比不过中山王,我比他徐老三还是懂军的!”
朱柏嗤笑一声:“你不就练过几天兵吗?装什么大尾巴狼啊?你以为解决那帮土人叛乱,是那么容易的吗?”
方敬靠在椅背上,听着他们说话,脑子晕晕乎乎的。酒劲上涌,忍不住开口道:“解决土人叛乱?这有何难!”
第五十四章 醉后策,酒里诗
徐增寿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本来对方敬的印象都不算太糟了:审案子有办法,在朝堂上敢说。
但这句话,让他有点不舒服。
什么叫“这有何难”?
一个书生,还是个草包,居然大言不惭地说平叛土人“有何难”?
酒品如人品,这人喝醉了就吹牛?
朱柏靠在椅背上,看着方敬,脸上的笑容很有意思。
他来之前就打听过方敬,知道了大名鼎鼎的草包探花的故事,心中一动,决定让方敬多说点,说越多越好。
到时候他到处帮方敬宣扬宣扬,让大家都知道,方探花喝醉了吹牛说要平叛土人。这乐子可就大了。
朱柏笑眯眯说道:“哦?敬之深藏不露啊,不愧是父皇钦点的探花郎,孤倒是要请教一下。”
方敬还没开口,徐增寿在旁打断:“十二,他喝多了。别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