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清朝,军机处的成立,代表了君主专制达到了顶峰。
现在,他们几个居然跟中国历史上权力欲最强的皇帝之一谈论什么办事要交给大臣去干……
还是嫌自己九族太多了啊!
想到这,方敬嫌弃地看了看方孝孺,悄悄离远点。
殿内安静了很久。
朱元璋转过头,看了一眼方敬。
方敬心里咯噔一下。他就知道,躲不过去。
“方敬,你说说。”
方敬站起来,腿有点软。他想了想,说:“臣觉得,这个问题,答案取决于君主自己。”
“哦?怎么说?”
方敬硬着头皮说:“明君独断,是乾纲独断;昏君独断,是刚愎自用。同样都是独断,明君和昏君做出来,结果不一样。问题是,怎么知道自己是明君还是昏君?”
他悄悄看了朱元璋一眼。朱元璋正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方敬咬咬牙,继续说:“臣觉得,敢让人说话的,是明君;不让人说话的,是昏君。”
朱元璋颇为满意,点点头,叫他退下,然后准备开口总结,琢磨了一下方敬的话,突然愣住了。
这他妈不也是正确的废话吗?
这小子,滑头!
朱元璋恶狠狠地瞪了方敬一眼,轻描淡写道:“行了,这次讲席就到这里结束,朕收获良多,想必皇太孙也是如此。众卿,你们散了吧!”
……
方敬从文华殿出来,正准备溜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叔祖留步。”
方敬头皮一麻。他回过头,方孝孺快步走过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四十岁的人,在自己面前弯腰低头,方敬怎么看怎么别扭。
“方博士,您别这样……您比我大二十岁,您这样我受不了。”
方孝孺直起身,认真地看着他:“叔祖在上,孝孺不敢失礼。孝孺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叔祖是否方便。”
方敬心里咯噔一下:“您说。”
“孝孺想明日登门拜访,瞻仰叔祖家祠,认祖归宗。”
方敬张了张嘴,想拒绝。他家那个祠堂,是方晟临时弄的,就几块牌位,没什么好瞻仰的。
而且他明天本来想睡个懒觉。
洪武三十年,官员的休沐制度沿袭唐宋,十日一休,称“旬假”。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是休沐日。今天正好是十四,明天就是休沐。
难得休沐一天,真不想家里来人啊!但他看着四十岁的人,在自己面前恭恭敬敬的样子,眼神里还满是期待。
方敬叹了口气:“行。明天我在家等你。”
方孝孺眼睛一亮,又行了一礼:“多谢叔祖。孝孺明日辰时登门。”说完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方敬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心想:这叫什么事儿啊。
回到家中,方敬跟下人吩咐了一下明天会有客到访,晚上看了会书,又跟青鸢玩了几局五子棋。
古人天还没黑的生活,真无聊啊!
天快黑吧!好搂青鸢睡觉!
第二天一早,方敬还在床上躺着,青鸢就轻轻摇醒方敬:“公子!来了来了!方博士来了!”
方敬迷迷糊糊坐起来:“什么时辰了?”
“辰时刚过。”
方敬打了个哈欠。
说辰时来,还真辰时来。
他爬起来,青鸢已经端着铜盆进来了。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往前院走。
走到正堂门口,就看见方孝孺站在院子里。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但还是很朴素。手里拎着几个纸包,大概是礼物。身后没带随从,就一个人。
方敬走过去:“方博士,您来了。”
方孝孺看见他,连忙躬身:“叔祖。”
方敬被他这一礼弄得浑身不自在,赶紧扶他:“快进来快进来。”
方孝孺直起身,把手里的纸包递过来:“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给我家送礼,你这“薄礼”估计不是自谦的词。
方敬接过来,也没看,顺手交给阿福,引着方孝孺往里走。方孝孺走在他身后,落后半步,目不斜视。
方敬回头看了一眼,心想:这人走路都这么规矩?
走进正堂,方孝孺站在一边,直到方敬请他坐下,他才一板一眼坐下,屁股还只搭了一半在凳子上。
青鸢端上茶来。方孝孺站起来,双手接茶,对方敬行了一礼,才对青鸢微微点头:“有劳。”
方孝孺喝了口茶,放下茶盏,看着方敬:“叔祖,孝孺想先瞻仰家祠,不知是否方便。”
方敬点头:“方便。这边走。”
第五十二章 我才不喜欢他呢!
他站起来,领着方孝孺往后院走。穿过回廊,走过花园,来到后院角落的一间小屋前。
方敬推开虚掩的门,侧身让方孝孺进去。
方孝孺站在门口,整了整衣冠,才迈步进去。他走到供桌前,抬头看着那些牌位。方远、方谦……他的目光从一块牌位移到另一块牌位,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方敬站在旁边,吓了一跳。他还没见过四十岁的人说哭就哭。
方孝孺跪下去:“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孝孺,给祖宗磕头了。”
他磕了三个头。
方敬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方孝孺磕完头,站起来,眼眶还是红的:“今日孝孺得见叔祖,得瞻仰家祠,家父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方敬听着,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方博士,您……别太难过。”
方孝孺擦了擦眼角,笑了笑:“失礼了。叔祖直唤我名即可,在叔祖面前,孝孺担不起‘博士’。”
方敬摇摇头:“行,那个孝孺啊。您……您要是愿意,以后常来。”
他想通了。
朱允炆即位以后要搞自己怎么办?
得抱条大腿先保住小命再说啊!
建文朝的大腿,还有谁能比我的大孙子更粗?
方孝孺愣了一下,看着他,又行了一礼:“多谢叔祖。”
从祠堂出来,方敬领着方孝孺在院子里转了转。方孝孺看什么都认真,看桂花树,看池塘里的鱼,连方勇练功的石锁,都多看两眼。
走到竹林边上,方孝孺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前面一间小屋。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竹苞堂”三个字。
他看了好一会儿,走近几步,仔细看了看那三个字,然后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方敬站在旁边,心想:这人连块匾都行礼?
方孝孺转头问方敬:“叔祖,这匾……”
方敬苦笑:“是你曾叔祖取得名字,虽说……”
方孝孺摇头:“不是,我不是说这个,我说这个字迹……是陛下的啊!”
啊?
方敬傻眼了,仔细一看,好像还真跟刚开始的不一样了。
“阿福!”方敬喊了一嗓子。
阿福屁颠颠跑过来:“公子,什么事?”
“这匾是怎么回事?”
阿福一愣,然后回忆了一下,开始绘声绘色说一个方老爷的朋友,一个老头,那天过来看到匾哈哈大笑,然后主动题字。
方老爷觉得敢主动留下墨宝的,肯定都是有学问的,就欣然找人刻了这块匾。
方孝孺看着方敬:“陛下为叔祖亲笔题匾,此乃殊荣。叔祖当珍惜。”
方敬点头:“嗯嗯,珍惜珍惜。”
方孝孺又看了那匾一眼,才转身继续往前走。
逛了一圈,也到饭点了。方孝孺主动说:“叔祖,孝孺叨扰了半日,该告辞了。”
“别啊,这什么时辰了,吃了饭再走啊!”
方孝孺摇摇头:“孝孺不敢再叨扰。”
“不是我说你,孝孺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没听说过‘长者赐,不敢辞’吗?我今天是作为一个长者,要请你吃饭的,你怎么能拒绝呢?”
方敬有点自豪,我引经据典了还。
方孝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那孝孺恭敬不如从命。”
饭摆在正堂。这次不是小灶的青鸢做饭,家里的厨子做了十来个菜。
穿越回来那么久,方敬多多少少习惯了这样的排场,倒是方孝孺很不自在。
方敬拿起筷子:“孝孺啊,别客气,吃。”
方孝孺点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放下筷子:“叔祖,这鱼做得甚好。”
方敬心想:来了。又来了。吃个鱼还要放下筷子说话。
“好吃你就多吃点。”方敬说着,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方孝孺赶紧站起来,双手捧着碗接。方敬愣了一下:“坐着坐着,别站起来。”方孝孺坐下,屁股又只搭了一半,把那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叔祖,这肉也好。”
方敬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人吃饭,跟上课似的——每吃一口,都要放下筷子,说一句话。
他想了想,决定换个话题,让这顿饭别那么累。
“孝孺啊,你在成都待了多久了?”
方孝孺放下筷子,正襟危坐:“回叔祖,三年了。”
方敬点点头:“蜀王待你如何?”
方孝孺说:“蜀王殿下仁厚,待孝孺甚好。世子也聪明好学,孝孺每日为他讲经两个时辰,他都能坐得住。”
方敬心想:这人真是无趣。但他又觉得,这种“无趣”好像也没那么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