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曾经在知乎上看到的一首诗。
那首诗很简单,很浅白,没什么文采,但颇为触动人心。
他想了想,决定说出来。
方敬缓缓念道:
“十人从军去,只余一人回。
拦马问将军,吾子何时归?”
就像很多后世很多开国将领,都不愿意回到家乡。
这是另一种战争PTSD。
屋里安静了一瞬。
徐辉祖的筷子停在半空,然后收回筷子,沉思了一下,叹了口气,像是被什么戳中了。
屏风后面,又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
“好诗。不愧是探花郎。”
李景隆也喟然一叹:“敬之,为这首诗,敬你一杯。”
方敬又道:“说起来,我倒想起一件事。洪武三年,陛下曾徙东南富民实临濠。洪武十四年,又徙江南富民十四万于濠州。前前后后,移民不下数十万。”
“陛下对中都,是真的上心。”
徐辉祖抬起头,看着他。
方敬继续说:“那些被迁去的富民,有的是故元官吏,有的是依附张士诚的江浙富家,有的是……与逆党有关的江南大户。到了凤阳之后,或被籍没诛戮,或被剥夺财富,以自力屯种为生,或寄籍京师,沦为厢民。”
“当时三吴巨姓富家,或徙或死,声销影灭。”
徐辉祖沉默了一会儿。
“敬之贤弟的意思是……”
方敬摇摇头:“在下没什么意思。不过是想起这些事,只是觉得,中山王不愿回去,或许不只是因为那些回不来的兄弟。”
“也可能是因为,回去之后,看到的已经不是当年的凤阳了。”
屏风后面,窸窸窣窣又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
方敬忽然站起身。径直往屏风那边走去。
“敬之……”
徐辉祖的声音刚出口,方敬已经绕过屏风。
屏风后面站着一个人。
是个姑娘,十六七岁的样子,此刻她正站在那儿,躲闪不及,和方敬四目相对。
方敬拱了拱手:“劳烦姐姐带我去更衣。”
那姑娘愣住了。
她看着方敬,见他醉眼朦胧、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这才意识到:这人把她当丫鬟了。
徐辉祖正要开口解释,却看见那姑娘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那姑娘转过身,朝方敬点点头,轻声道:“方老爷请随我来。”
方敬“嗯”了一声,跟着她往外走。
李景隆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正要开口,被徐辉祖一个眼神制止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正厅,穿过回廊,来到后院。
那姑娘走在前面身姿轻盈。月光落在她身上,娉娉婷婷。
到了一处小屋前,那姑娘停下脚步,侧身指了指:“公子,就是这儿。”
方敬点点头,推门进去。
等他出来的时候,那姑娘还站在外面,背对着他,看着院子里的池塘。
方敬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忽然开口:“我刚才那个笑话,你听懂了?”
那姑娘愣了一下,忍不住翘起了嘴角,然后想起了自己的身份,赶忙福了一礼:“方老爷风趣,婢子失礼。”
方敬摆摆手:“那个……你叫什么?”
那姑娘犹豫了一下,然后轻声道:“婢子……叫阿锦。”
“走吧,回去。”方敬摆摆手,“别让国公等急了。”
阿锦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去。
回到正厅,方敬又坐了一会,起身告辞。
“敬之贤弟,路上小心。”
方敬还礼,翻身上马,往方府的方向走去。
方敬走后,徐辉祖回到府上。
“妙锦,你刚才……”
徐妙锦抬起头,打断他:“大哥,这个方敬,不是草包。”
徐辉祖疑惑地看着妹妹。
徐妙锦继续说:“他提起中都,不像是偶然感慨才提起来的!”
方府。
方敬下马的时候,青鸢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看见他回来,她快步迎上来。
“公子回来了?”
方敬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进了屋,青鸢帮他更衣、打水、泡茶。一套流程下来,方敬已经躺在竹椅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青鸢在旁边坐下,拿起蒲扇,轻轻扇着。
“公子今日去魏国公府,可还顺利?”
方敬点点头:“还行。”
方敬叹了口气。
青鸢愣了一下:“公子怎么了?”
“青鸢,你说我方敬何德何能?”
青鸢没说话。
方敬继续说:“你一个侯门贵女,在这儿给我当奴婢,端茶倒水,铺床叠被。”
他顿了顿。
“今天更离谱。中山王的女儿,也对我自称‘婢子’。”
第三十二章 凤阳行(求追读!)
“我不信魏国公府上婢女能如此没有规矩,而且,我所说的那些典故虽然不是很冷门,但很明显不是她能完全了解的。”方敬向青鸢说了今天的事情。
青鸢沉思:“魏国公推迟和您的饭局,很明显是不想在殿试前惹是生非……现在陛下叫您去中都,那是陛下的龙兴之地,还要敲打一下魏国公,难道……陛下还要大开杀戒吗?”
方敬犹豫了,他知道南北榜案是洪武四大案中最后一个,但是谁敢赌老朱的刀已经锈了呢?
“你恨陛下吗?”方敬突然问道。
青鸢一愣,随即苦笑:“奴婢不敢。”
方敬不理解天子在古人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位置。
“别说奴婢,就是家父也不敢恨陛下,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
“我到现在都不能确定,他是真的把我当成婢女,还是在装傻,但是这个倒还是无所谓。”徐妙锦皱着好看的眉毛,沉思说道。
“那你说他刻意说凤阳……”
徐妙锦点点头:“大哥,你还记得方敬说凤阳移民的事吗?”
“记得。怎么?”
“洪武三年徙东南富民,洪武十四年徙江南富民十四万——这些数字,是他一个刚入翰林院的新科进士,该知道的吗?”
徐辉祖一愣。
徐妙锦继续说:“凤阳移民的详情,是户部存档的旧档,不在任何一本新科进士该读的书里。他想知道这些数字,要么去翻尘封的户部档册,要么……是有人告诉他的。”
“而今天,您只是提一嘴酿豆腐,他就东拉西扯,还主动作一首诗,李景隆当初让他做诗的时候,他可是东拉西扯好一会儿!”
徐辉祖的眼神变了。
“他提前查了凤阳的事,然后在我们面前,装作‘随口想起’。他想聊的不是凤阳,是想看我们听到凤阳时的反应。”
徐妙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他提凤阳之前,在说什么?”
徐辉祖想了想。
“在夸父亲,还有祁阳王、开平王……”
“然后你说了凤阳酿豆腐的来历。”
“对。”
“然后他问你现在凤阳怎么样,你回没回去过。”
“对。”
“然后你说父亲一直不愿意回去。”
“对。”
徐妙锦转过身,看着徐辉祖。
“大哥,你发现没有,是他一直在问你。”
徐辉祖愣住了。
徐妙锦慢慢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请他吃饭,是你想试探他。结果一顿饭吃下来,你说了多少?他说了多少?
“他问你的那些问题,看起来是闲聊。但每一个,都让你说了更多。”
徐辉祖沉默一下,开口:
“你是说……他在套我的话?”
徐妙锦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