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远,随我去一趟会同馆。”方敬开门见山。
周士瞻连忙放下笔:“方侍郎,可是有急事?下官听闻,安南国主……”
“国书你看了?”方敬打断他,一边往外走。
“是,下官已看过,正觉疑点重重,陈氏绝嗣,未免太过离奇……”周士瞻快步跟上。
“离奇的事还在后头。”方敬脚步不停,将沐晟密奏和陈天平已到金陵的事,拣能说的简单说了一遍。
周士瞻听得目瞪口呆:“竟、竟有此事?那安南使者黎澄,岂不是公然欺君?”
“是真是假,还未可知。陛下口谕,此人暂由我礼部接待、问询。你随我先去会同馆,见见这位王孙。对了,西平侯府的三公子沐天钧也在,人是沐府送来的,他陪同在侧。”
会同馆南馆,专门接待西南各土司及特殊来使的院落。方敬和周士瞻赶到时,院中已有人等候。
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着锦袍,身形挺拔,见方敬到来,他快步上前,抱拳行礼:“末将沐天钧,参见方侍郎!”
“沐将军不必多礼。”方敬虚扶一下,打量着这位西平侯沐晟的第三子,“一路护送,辛苦了。”
“分内之事。”沐天钧侧身引路,低声道,“人就在里面。方侍郎,此人……一路上倒还算安分,只是言谈举止,与寻常宗室子弟,略有些不同。”
“哦?如何不同?”
“这个……”沐天钧似乎一时难以形容,“侍郎一见便知。”
正说着,屋内已闻声迎出一人。
方敬定睛看去,只见此人年纪在二十七八岁,身量中等,白白胖胖,皮肤细腻,两腮丰腴,下巴圆润。然而,这般富态的脸上,偏生了一部颇为浓密的络腮胡,从两鬓一直连到下颌。
他见方敬身着绯袍,知是朝廷大员,立刻深深一揖,开口说话:
“下国遗臣,陈氏天平,拜见上国天使!”嗓音轻柔,语调婉转。
方敬面色不变,抬手道:“陈……公子请起。本官方敬,添为礼部左侍郎,奉陛下之命,前来探望。这位是礼部主客司员外郎周士瞻。”
“天平惶恐,劳烦天使亲至。外间寒冷,还请天使入内叙话。”
众人进屋落座。陈天平亲自给方敬和周士瞻奉茶,动作颇为讲究,只是那翘起的兰花指,让方敬眼皮跳了跳。
“陈公子一路辛苦,自云南至金陵,路途遥远。”
“多亏了沐弟一路照拂。”陈天平立刻接话,转向沐天钧,脸上露出笑容,“若非沐弟侠义心肠,护卫周全,天平恐怕早已葬身蛮荒。这一路上,风餐露宿,险阻重重,多亏了弟弟……”
沐天钧脸色一僵,对方敬道:“陈公子跟末将结拜为兄弟了。”
“咳咳,”方敬轻咳一声,拉回话题,“陈公子自称陈氏艺宗之孙,日燇之子,可有凭证?又为何流落老挝,此时方至天朝?”
陈天平闻言,脸上立刻换上悲戚之色,眼圈说红就红,从怀中掏出一块用绸布包裹的玉佩,双手呈上:“此乃先父日燇王随身之物,上有陈氏徽记。天平所言,句句属实。那胡贼季犛,狼子野心,欺我主少,行那篡逆之事……”
他开始讲述胡季犛如何架空陈少帝,如何屠杀陈氏宗亲,自己如何在家将拼死护卫下逃出升天,又如何颠沛流离,最终逃入老挝,得宣慰使庇护。
问询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方敬问得细致,周士瞻在一旁记录。陈天平对答如流,提到几个已死的陈氏核心人物时,甚至能说出些体貌特征和隐秘旧事,这绝非外人能轻易知晓。
最后,方敬道:“陈公子所言,本官已知晓。你且在此安心住下,一应所需,会同馆会安排。陛下或会召见,届时务必如实陈情。”
“多谢方侍郎!天平翘首以盼,只求天朝陛下能为下国主持公道,诛除国贼,光复陈祀!天平与安南百姓,永感天朝大德!”陈天平再次大礼参拜,情绪激动。
离开会同馆,坐上马车,方敬对周士瞻问道:“子远,你观此人如何?”
周士瞻脸上竟露出几分赞赏之色:“下官以为,陈公子虽遭逢大难,流离失所,然言谈举止,仍不失宗室气度,而且相貌堂堂,举止雍容,不愧是王室子孙……”
方敬听得眉毛微微一挑,盯着周士瞻看了一眼。
难道……你也?
方探花不动声色的稍微远离了两步。
第二百四十六章 机心与柔情
方敬和周士瞻的马车驶离会同馆,馆舍院落内恢复了安静。
陈天平站在门廊下,目送马车消失在街角,情不自禁对沐天钧感叹道:“这位方侍郎,如此年纪,便是天子近臣……大明皇帝用人的气魄,果然不凡。
他突然轻柔一笑,赞赏道:“而且,长得真是俊俏。这金陵城的贵人,模样都这般好吗?”
沐天钧有点别扭,感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兄长,说正事。这位方敬方侍郎,可绝非等闲。他父亲是‘谭国公’方晟,天子近臣,靖难功臣,去岁还因护驾有功受了封赏。他自己嘛……娶的是已故中山王徐达的小女儿,如今的皇后娘娘是他妻姐,算起来,他是陛下的连襟。”
陈天平惊讶地看着沐天钧。
沐天钧继续道:“此人乃是洪武三十年的探花,太祖高皇帝钦点,后来恶了建文,被革去功名,但是不知怎的,投靠了当今陛下。靖难的时候,据说陛下对他颇为倚重,他父亲更是有献城大功。所以,他既是勋贵之后,又是天子连襟,还是靖难功勋,简在帝心,前程不可限量。”
“连襟……心腹……”陈天平心中暗暗思量,“这么说,他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
沐天钧点头道:“何止说得上话。依我看,陛下是否信得过兄长,是否愿意插手安南之事,这位方侍郎的观感和判断,至关重要。甚至可以说,他对此事今后递上去的条陈,或者陛下对他的问询,他能左右陛下六七分的心思。”
陈天平沉默了,仔细回忆刚才方敬的言行,不由微微点头。
“他方才问得很细。”陈天平慢慢道,“家世,旧事,逃难经过,甚至问了几件只有陈氏近支才知晓的宫闱琐事……若非我确系陈氏血脉,只怕真要被他问出破绽。”
陈天平忽然轻笑一声:“这位方侍郎,看着年轻俊俏,心思可缜密得很,并不好糊弄。”
“那是自然。”沐天钧点头,“能在陛下身边站稳脚跟的,哪个是草包?当今陛下是什么人?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既然陛下看中他,那么这个方侍郎自然不是等闲之辈。兄长,我们既然到了这一步,走到了金陵,就得想办法让他信,让他愿意帮我们说话。”
“帮我们说话……这事儿难啊!”陈天平叹气。
沐天钧激动道:“兄长,事已至此,再难我们都要试试看,总不能提前打退堂鼓吧?”
陈天平感动道:“天钧,你这一路护我,为我筹谋,甚至与我结拜……这份情义,为兄都记在心里。”
他语气愈发柔和:“只是,为兄如今是丧家之犬,一无所有,唯有这条侥幸捡回来的性命,和一点难以自证的陈氏血脉……拿什么去让那位方侍郎,还有天朝皇帝陛下,愿意为我们说话,甚至……出兵?”
沐天钧比陈天平还激动,朗声道:“兄长何必妄自菲薄?你是陈氏正统,艺宗嫡孙,这就是最大的本钱!那胡贼季犛弑君篡位,屠戮宗室,天理难容!
只要我们能让大明皇帝相信你的身份,相信胡氏的罪行,相信安南民心仍向陈氏,大明以宗主国身份,兴义师,讨逆贼,名正言顺!届时兄长重返升龙,继承大统,重光陈祀,岂非顺理成章?”
陈天平热泪盈眶,哽咽道:“天钧,你信我,信我能重光陈祀?”
“我信!”沐天钧毫不犹豫,“从我在老挝宣慰司见到兄长第一眼,听你诉说国仇家恨,见你即便流亡异乡,仍不忘宗庙社稷,我便信了!我沐家世代镇守云南,保境安民,最见不得这等篡逆恶行!兄长放心,我沐天钧既与你结拜,认你这个兄长,必竭尽全力,助你成事!”
“沐弟……”陈天平感动得似乎说不出话来了。
但是……
呵呵,陈天平心中冷笑。
太年轻了啊!
我虽是亡国之人,但是毕竟也在宫内耳濡目染那么久,岂看不出你的心思?你无非是庶生三子,袭爵无望,想另辟蹊径,想在我安南当个重臣,甚至权臣罢了。
真当我是蛮夷,什么都不懂吗?
重臣你是当不上了,皇后嘛……倒是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陈天平心中狞笑,但是嘴上感激涕零道:“有沐弟,为兄这辈子算是没白活!”
沐天钧心中更加热切:“所以,兄长,眼下最要紧的,便是稳住这位方侍郎。他是关键。得让他信你,愿意为你说话。”
“怎么做?”陈天平看着沐天钧。
沐天钧没察觉他语气里的细微异样,自顾自道:“得跟他打好关系。我看他今日问话,虽然细致,倒也还算客气,没有刻意刁难。兄长,你看……我们是不是该找个机会,请他过府一叙?
嗯,就说感谢他今日亲至探问,略备薄酒,以示谢意。席间,兄长也好再细说安南情状,动之以情……若能得他几分同情,事情就好办多了。”
“请他吃饭?”陈天平沉吟,“他身为礼部侍郎,又是皇亲,事务繁忙,我们如今这身份……贸然相邀,未免唐突,他也未必肯来。”
“事在人为嘛。”沐天钧倒是乐观,“我沐家虽然久镇云南,但在金陵也有几分薄面。我父亲与魏国公、曹国公等府上亦有往来。
到时候我出面下帖,以西平侯府的名义,宴请方侍郎,他总得给几分面子。况且,他是奉命接待兄长,我们以答谢为名,也说得过去。就在这会同馆设宴,不张扬,也显诚意。”
陈天平看着沐天钧积极筹划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只是……为兄如今落魄至此,身无长物,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这般模样去见客,还是见方侍郎那样的俊雅人物……岂不惹人笑话,更让人看轻了去?”
沐天钧一听,立刻道:“这有何难!衣裳物件,包在我身上!我这就让人去准备!定让兄长体体面面!”
陈天平露出笑容:“那就……有劳弟弟费心了。方侍郎……确是难得的人物。若能得他倾力相助,许多事,或许会容易得多。”
沐天钧用力点头,只觉得兄长与自己想到一处去了,更是干劲十足。
就在这时,里间的门帘忽然轻微地响动了一下。
沐天钧和陈天平的话头顿住,两人同时看向了那扇通往里间卧房的门。
门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撩开。
走出来的是一个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年纪,她的容貌极美,带着天然媚意,皮肤白皙,眉眼如画,尤其是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即便没什么表情,也自带三分风情。
她看也没看沐天钧,只盯着陈天平,声音清脆:“说完了?我能出去了吗?”
陈天平淡淡道:“外头冷,就在院里走走便是。莫要走远。”
沐天钧心中狂跳,想看又不敢多看,拱手道:“拜见嫂嫂!”
那女人瞥了一眼沐天钧:“你可以安排两个人手跟着我,这一路,我可曾出过马车?到了客栈也是足不出户,如今到了金陵也还是只能在院子中吗?我水清澄被你们看成什么了?”
“嫂嫂言重了。金陵不是升龙,你初来乍到,习俗不同,我是怕嫂嫂出去不便,受了委屈。”
“委屈?”水清澄那双桃花眼斜睨过来,眼波流转间自带妩媚,可那妩媚底下,却是寒意。
“在车里闷了两个月,在客栈里又关了半个月,如今到了金陵天子脚下,还得圈在这方寸院子里……陈天平,你这究竟是怕我受委屈,还是怕我出去,给你惹出什么麻烦,坏了你的大事?”
沐天钧忙打圆场:“嫂嫂莫要误会兄长,兄长定是担心你的安危。这金陵城虽说是京师首善之地,可鱼龙混杂,嫂嫂如此……如此品貌,独自外出,确实让人放心不下。”
他说着,目光忍不住又快速掠过水清澄的脸,那白皙的肌肤,微挑的眼角,还有那掩不住的窈窕身段……沐天钧只觉得脸颊微微发烫,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多看,心跳却快了几分。
他定了定神,继续道:“这样如何?小弟这就安排两个最稳妥可靠的家丁,都是跟随我父亲多年的老人,做事谨慎,身手也好,让他们远远跟着嫂嫂,绝不打扰嫂嫂雅兴,只保个周全。
嫂嫂想去哪里逛逛,看看金陵风物,也尽可自便。兄长,你看这样可好?”
陈天平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水清澄写满不耐与倔强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沐天钧那隐含期待的眼,轻叹道:“罢了,就依天钧吧。你……想去便去走走,散散心也好。只是切记,莫要走远,早些回来。”
陈天平自然知道水清澄为何烦躁,为何对他如此不耐。
十五岁嫁给他,到如今已六年。多年夫妻,没有子嗣。在安南宫廷,在陈氏宗亲眼中,这几乎是不可饶恕的缺陷。
她承受的压力,他并非不知。
虽然没有子嗣,不是她的责任。
逃亡路上,她几次三番想要离开,是陈天平用尽手段,连哄带吓,才将她牢牢绑在身边。
她是陈天平陈氏遗孤身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一个没有妻子的王孙,总是缺了点什么,容易惹人怀疑。
更何况,她的美貌,在某些时候,或许也能成为有用的武器……
只是这武器,如今似乎对沐家这小子,也起了点作用?
陈天平眼角余光瞥见沐天钧的眼神,心中冷冷一笑。
也好,年轻人,血气方刚,见到这般颜色,动心动念,再正常不过。
水清澄得了应允,却并无多少喜色,只是冷冷“嗯”了一声,看也不看陈天平,只对沐天钧略一点头,算是谢过,便转身推门而出。
沐天钧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出去,直到人彻底不见,才怅然若失地收回目光。
他转头看向陈天平:“兄长……嫂嫂她,心里定然是苦的。这一路颠沛流离,担惊受怕,女孩家难免……脾气大些。兄长还需多体谅。”
陈天平摆摆手,似乎不愿多谈,转开了话题:“不说这个了。宴请方侍郎之事,还需从长计议。天钧,你对金陵熟悉,这宴席的菜品、用酒,还有……该请些什么人作陪,可有什么讲究?方侍郎是探花,是风雅之人,又是皇亲,寻常招待,怕是入不了他的眼。”
沐天钧立刻道:“兄长放心,此事交给小弟,至于作陪……”他沉吟了一下,“方侍郎是文官,又是清贵出身,若是请些勋贵武将,怕是不太对路。不若……就我们几人,清清静静,兄长也好与方侍郎深谈。若觉得人少,小弟或可再请一两位家学渊源、性情相投的年轻子弟,都是知礼的,断不会坏了气氛。”
陈天平缓缓点头:“如此甚好。一切,便有劳弟弟操心了。”
“兄长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