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草包探花 第194节

  可陛下对他景清如何?陛下登基,非但未追究他们这些建文旧臣,反而留用,给他官做!这是何等天恩?!他不思报效,反而以怨报德,这不是忘恩负义、自以为是是什么?”

  “他以为他死了,就能青史留名,做个忠臣?”

  纪纲走到周启文面前,蹲下身:“我告诉你,他错了。史书会怎么写他?会写他不识时务,不辨忠奸,为一个昏聩的旧主,向拨乱反正的明君行刺!会写他愚蠢短视,差点引发新的战乱!会写他虚伪矫情,嘴上忠义,实则不顾天下生民!

  他得不到他想要的名声,只会留下千古骂名!连同你们这些跟他扯上关系的门生故旧,都要跟着遗臭万年!”

  “不……不是这样的……恩师他……”周启文的心里防线开始崩溃。

  纪纲心中大定,知道火候到了。他站起身,重新坐回椅子,语气恢复了平静:

  “周先生,你是读书人,该明白事理。景清的路,是死路,是绝路,更是错路。你跟着他,不会有什么忠臣孝子的美名,只会跟着一起身败名裂,家族蒙羞。本官查过,你周家也算诗书传家,在地方上颇有清名。你父母年迈,妻儿尚幼……难道,你要为了一个又蠢又坏还自以为是的糊涂老师,把整个家族都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吗?”

  周启文浑身剧震,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本官今日与你多说这些,不是要恐吓你,是觉得你或许还有救,或许只是一时受蒙蔽。锦衣卫办案,也要讲证据,讲道理。你若能幡然醒悟,提供一些经得起确证的信息,配合朝廷查清余党,戴罪立功,本官或可向陛下陈情,言你受人蛊惑,现已迷途知返,对你的处置,对你家族的牵连,或许都能……从轻考量。”

  周启文伏地痛哭:“我说……我都说……恩师……不,景清逆贼,他之前确实与几人密议过,有……有名单……藏在……”

  纪纲心中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让人记录。

  他第一次不用刑具,只靠一番诛心之言,就撬开了硬骨头的嘴!方侍郎的心法,果然神妙无比!

  他按照名单,雷厉风行,又抓了几个人。这次,他信心更足,如法炮制。面对这些自命清高、起初还梗着脖子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文人,纪纲不再用刑,而是坐下来,慢条斯理地开始讲道理。

  效果出奇地好。不少人是在痛哭流涕、大骂景清害人不浅之后,吐出了知道的一切。

  纪纲的诏狱,一时间文明了许多,惨叫和刑具声少了,痛哭流涕和幡然醒悟的忏悔多了。

  然而,他这“文明办案”的新作风,很快引来了非议。尤其是那些被他诛心后崩溃招供、事后又觉得羞愧难当、或家族未能完全幸免的官员亲友,更是恨他入骨。弹劾的奏章,很快便递到了通政司。

  弹劾的理由五花八门:

  “锦衣卫指挥使纪纲,罗织株连,以言辞蛊惑人心,逼人诬攀,实乃以文饰恶,其心可诛!”

  “纪纲不依律法,专以诡辩陷人,动人心志,败坏朝廷纲常!”

  “其言辞刻毒,专攻人伦私隐,有失朝廷体统,非人臣所为!”

  这一日朝会,便有御史出列,当着朱棣和文武百官的面,痛心疾首地弹劾纪纲。

  朱棣高坐龙椅:“纪纲,御史所言,你有何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纪纲身上。

  纪纲出列,躬身:

  “陛下,臣纪纲,蒙陛下信重,执掌锦衣卫,夙夜忧惧,唯恐有负圣恩。今日御史所言,臣已注意到相关表述。”

  朝堂上微微一静。这开场……有点怪。

  “关于锦衣卫近日办案方式,外界或有不同方面的信息与流传。

  臣在此需向陛下及诸位同僚说明的是,锦衣卫一切行事,始终从维护朝廷纲纪、彻底肃清逆党、确保江山稳固的战略高度出发。

  我们的目标,是一个再无隐患、政治清明、上下安定的朝局,这符合陛下,也符合在座诸位臣工的共同期待。”

  “至于具体办案过程中的方式方法,锦衣卫始终坚持依法依规,以确凿证据为准绳。我们不预设立场,不先入为主……”

  腊月起床那么早,大伙本来都没怎么睡好,大清早的上政治课……

  Zzzzz……

  方敬纳闷,老纪你又是哪个来路的?

  “我们始终认为,一个风清气正、众正盈朝的朝堂,是陛下之福,亦是天下之福。锦衣卫愿与朝堂诸公一道,增进互信,消除误解,相向而行……”

  一番话,洋洋洒洒,冠冕堂皇。通篇没有直接反驳御史的任何具体指控,而是将锦衣卫的行为拔高,最后……

  还特么的叫我们要正能量?

  御史们面面相觑。

  整个朝堂鸦雀无声。

  朱棣坐在龙椅上,也在犯困。

  那位弹劾的御史脸都憋红了,想反驳,却发现纪纲的话像一团棉花,无从着力。说他狡辩?他态度很端正。说他推诿?他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咳,”朱棣轻咳一声,打破了朝堂上诡异的寂静,“纪纲所言,朕知道了。锦衣卫办案,须张弛有度,依律而行。弹劾之事,既无实据,暂且不论。都退下吧。”

  “臣遵旨。”纪纲恭敬行礼,退回班列。心中暗自得意:方侍郎的心法,果然妙用无穷!用于审讯,可诛心破防;用于朝争,可立于不败!吾道成矣!

  他偷偷看了一眼方敬,发现对方依旧垂目而立,仿佛刚才那场因他而起的风波,与他毫无关系。

  不行,不能骄傲。

  自己只是学了些皮毛,便有如此奇效。方侍郎本人若在朝堂上与人群辩,那该是何等光景?

  朝会散去,纪纲昂首挺胸,走出了奉天殿。他觉得,自己的前途一片光明。

  但他没有看到,身后不远处,方敬望着他的背影,神色复杂。

  “学我者生,似我者死啊,纪指挥使……”

第二百四十五章 安南王孙(4.5K)

  正月初三,谭国公府里,方敬难得睡了个懒觉,拜年的高峰期已过,各部封印,总算能喘口气。

  他正琢磨着是陪徐妙锦和青鸢去鸡鸣寺上个香,还是在家继续躺平,讨厌的阿福又连滚带爬地来了。

  “少、少爷!宫里来人了!马公公亲自来的,说陛下急召!”

  正月初三,皇帝急召?

  这年怕是过不好了。

  方敬叹口气,不敢怠慢,匆匆换了公服,跟着一脸急色的马和往宫里去。

  路上,方敬试探着问:“三保,可知陛下何事相召?这大过年的……”

  马和苦着脸,压低声音:“奴婢也不甚清楚,只是陛下今日收到两份……嗯,颇为棘手的文书,看了之后脸色就不太好,独自在暖阁坐了半晌,便让奴婢来请侍郎。一份是安南使者的加急国书,另一份……是从云南沐府六百里加急送来的。”

  安南?沐府?方敬心头疑云顿起。安南使者黎澄自从宫宴被怼后一直很安静,这时候上什么加急国书?沐府是镇守云南的黔国公沐家,那边又出了什么事,能和安南扯上关系,还值得六百里加急在年节里送来?

  到了乾清宫西暖阁,朱棣却眉头微锁,将两份文书丢在御案上。

  “敬之来了,坐。这年,过得不安生啊。”

  “陛下召见,臣随时听候差遣。不知何事烦忧?”

  朱棣冷笑一声,递给方敬两张纸:“这个是安南那个黎澄,刚递上来的国书。说他们国主陈氏,缠绵病榻数月,已于腊月十八……薨了。”

  方敬心中一动。果然!胡季犛要正式摊牌了?历史上陈少帝就是被废杀,对外宣称“病逝”。

  “还有呢,信上说,陈氏绝嗣,无有子侄可继。国中宗亲、大臣合议,认为国相黎季犛之次子黎苍(即胡汉苍),聪慧仁孝,且其母出自陈氏宗女,算起来是陈氏的外甥,血统最纯,德行最孚,故公推其为新主,继承陈氏社稷。请求朕予以册封,承认其‘安南国王’之位。”

  方敬快速浏览国书,文辞哀切,逻辑看似自洽。

  胡季犛到底还是走出了这一步,而且选在新年伊始,大概是觉得大明现在无暇深究?

  “你如何看?”朱棣问。

  方敬放下国书,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朱棣此刻心情必定复杂。

  一方面,胡朝这套说辞漏洞百出,朱棣自己就是藩王继位,对这里面的弯弯绕比谁都清楚。另一方面,安南毕竟山高路远,若其国内真的众望所归,明朝强行干预,未必划算。

  但更重要的是,朱棣的心态。

  他自己就需要正统名分,会轻易承认另一个明显是篡逆的政权吗?

  “臣……安南国书所言,看似成理。然,陈氏统御安南百年,枝繁叶茂,骤然‘绝嗣’,未免过于巧合。且国主病逝与国相之子‘被公推继位’,时间衔接紧密,其中是否真有公议,亦难确知。此事,疑点颇多。”

  朱棣点了点头:“疑点?岂止是疑点。简直是拿朕当三岁孩童糊弄!”

  他拿起另一份文书,“你再看看这个。这是黔国公沐晟,从云南派六百里加急送来的。”

  方敬接过,展开一看,是沐晟的亲笔信,用语简洁,但信息量爆炸:

  臣沐晟谨奏:据老挝宣慰司宣慰使刀线歹密报,其境内收留一流亡之安南贵族,自称陈天平,乃故安南陈氏艺宗国王之孙,日燇国王之子。言其国权相黎季犛篡弑陈少帝,屠戮宗室,其侥幸得脱,流亡至此,恳请天朝主持公道,助其复国。

  其人能言陈氏世系、宫闱旧事,且持有疑似陈氏信物。老挝宣慰使不敢自专,将其庇护,并呈报臣处。臣观此事体大,关乎藩国正统,不敢隐瞒,特此密奏。此人臣已派人护送至金陵,听候陛下圣裁。

  “陈天平……”方敬抬起头,看向朱棣。

  朱棣走到御案前,表情似笑非笑:“左边,安南国书,告诉朕:陈氏死绝了,大伙儿一致同意让外甥接班,请朕盖章。右边,沐晟密奏,告诉朕:陈氏还有个亲孙子活着,正在老挝哭诉权臣篡位、屠杀宗室,求朕做主。”

  方敬也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

  “陛下,若这陈天平身份属实,那安南国书所谓‘绝嗣’,便是彻头彻尾的谎言。黎季犛非但篡位,更有弑君、屠戮宗室之嫌。其国书,乃欺君之罪。”

  “朕现在不关心他是不是欺君,朕关心的是,他们凭什么觉得能骗过朕?又或者说,他们觉得朕一定会装糊涂,顺水推舟认了这个外甥国王?”

  “是因为朕这个皇位,也是靖难来的?所以他们觉得,朕会理解他们?甚至……同病相怜,顺手就给他们盖个章,大家彼此彼此,互相行个方便?”

  方敬心头一凛。这才是朱棣最敏感、最愤怒的点。

  胡朝此举,对于极力想证明自己得位正、最恨别人拿篡位说事的朱棣来说,简直是踩了尾巴。

  “陛下乃奉天靖难,承继太祖洪业,天下归心,岂是安南篡逆之臣可比?”方敬立刻正色道,“彼等以篡逆之心,度陛下君臣之腹,实乃狂妄愚蠢,自寻死路。”

  朱棣哼了一声,脸色稍霁。

  “这个陈天平,沐晟说他能言世系,有信物,老挝宣慰使和沐晟初步判断,不像假的。但终究需当面验看。更重要的是……就算他是真的,一个流亡的宗室,值不值得朕为他,去跟一个已然掌控安南的胡朝撕破脸?出兵,劳师远征,胜负难料,值得吗?”

  道义是一回事,实际利益和成本是另一回事。

  方敬知道,历史上朱棣最终选择了干预,既有道义名分,也有掌控安南、打通西南的战略意图,陈天平事件只是导火索和最佳借口。现在,这个选择提前摆在了面前。

  “陛下,”方敬沉吟道,“此事,或许可分步而行,验看虚实,再做定夺。首先,需确认陈天平身份。其次,需弄清安南国内真实情况,胡朝统治是否稳固,人心向背如何。

  若陈天平确系正统,且胡朝弑君篡逆、民心不附,则陛下助其复国,乃堂堂正正之王师,吊民伐罪之义举,既可彰显天朝宗主之威,肃清藩国逆乱,亦可在安南扶持亲明政权,于我朝西南边防,大有裨益。此乃名正言顺,一举多得。”

  “若那胡氏当真弑君,陛下却册封其子,天下藩国将如何看待天朝?是否觉得逆取顺守,弑君亦可为王?此例一开,后患无穷。于陛下圣名,亦有损碍。”

  最后一句,说到了朱棣心坎里。他不仅要利益,更要名。一个默许册封弑君篡位者的名声,他背不起。

  朱棣沉思良久,终于下定决心:“陈天平已经到了金陵。等会,你去跟他会会,先接触一下,看看这个陈氏遗孤,到底是真是假,是龙是虫!”

  “还有,他此后在金陵,由你礼部负责接待。敬之,记住了,给朕弄清楚他的底细,还有安南的具体情状。此人,或许是我大明今后对安南施策的关键。”

  “臣,遵旨。”方敬起身领命。

  朱棣看着方敬,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敬之啊,朕有时候真觉得……朕这永乐皇帝的椅子,是不是风水有点问题?怎么朕刚一坐下,这周边四夷八荒的乱臣贼子、孤臣孽子、前朝余孽……都眼巴巴地瞅着朕,都想拉朕的虎皮,扯朕的大旗,来给他们自个儿那点破事背书、撑腰、当挡箭牌呢?”

  “朝鲜李芳远急着要朕认可,安南胡季犛想着骗朕册封,现在又冒出个陈天平指望朕帮他复国……”

  他越说越觉得荒诞,自己都气笑了:“朕这皇位,是提着脑袋、一刀一枪从战场上拼来的!不是为了给他们这些阿猫阿狗的篡位弑君擦屁股、发国印的!”

  方敬躬身道:“陛下息怒。此正说明陛下威加海内,德被四方,乃天下共主。诸藩有事,不仰仗陛下,又能仰仗谁呢?只是有些人心术不正,妄图利用陛下天威,行其苟且之事罢了。陛下明察秋毫,彼等鬼蜮伎俩,定然无法得逞。”

  “罢了罢了,”朱棣摆摆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是忠是奸,是真是假,朕倒要看看,他们能演出什么花样来。你下去准备吧。”

  “臣告退。”

  从宫里出来,方敬回了礼部衙门。

  衙门里冷冷清清,封印期间,只有几个轮值的书吏。方敬径直走到主客清吏司的院子,找到了正在整理藩国年贡文书的员外郎。周士瞻,字子远。

  这位周员外郎,是正统的科举出身,办事还算稳妥,在礼部这些年,主要就是和各路藩国使节打交道,对安南的情况也算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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