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草包探花 第189节

  他这段时间恶补礼部典章,知道这种制式的绯色袍服,通常是在祭祀天地、宗庙等最重大典礼时才会穿着的礼服。日常朝会,即便是大朝,三品以下官员也多穿普通公服,不会如此正式。景清一个御史,穿成这样来上朝……

  另一边,方晟站在他的荣誉岗位上,刚开始还觉得新鲜,可时间一长,寒风嗖嗖地往脖子里灌,脚也站得有点麻,看着百官们一个个面无表情、鱼贯入门的沉闷景象,他开始觉得有些无聊了。

  他左看看,右看看,目光最终落在了不远处正在认真核验官员牙牌的锦衣卫军校和守门官军身上。只见那些官员走到午门前,出示牙牌,军校验看无误,便挥手放行。

  方晟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对身边一名百户道:“他们就这么看看牌子就放进去了?不……不搜一下身?”

  那百户被国公爷突然发问,愣了一下,连忙躬身回答:“回国公爷,按制,所有官员入宫,必须佩戴由朝廷统一发放的牙牌,上有姓名、官职、相貌特征。守门官军核验牌面与本人相符,即可放行。若无牌或牌证不符,才会拦下详查。”

  “那要是有坏人,揣着凶器进去呢?”方晟的思维很直接。

  “这……”百户有些为难,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纪纲,低声道,“国公爷,对这些大人,为示礼遇和信任,通常……是不进行贴身搜查的。这是……惯例。”

  “惯例?这惯例不好!万一有人心怀不轨呢?你看今天这么多人,乌泱泱的,谁知道谁怀里揣着什么?”

  他的声音不小,附近几名等待核验入朝的官员都听见了,纷纷侧目,看向谭国公,脸上露出不豫之色。

  文官最重体面,被当众怀疑,还要搜身,简直是侮辱。

  纪纲也听到了动静,赶紧走了过来,低声道:“国公爷,此事……确有惯例。且陛下登基不久,广示恩信,若贸然搜检大臣,恐惹非议,寒了臣子之心。”

  “恩信归恩信,安全归安全嘛!”方晟觉得自己很有道理,他新官上任,正想树立权威,觉得这是个显示自己的好机会。看着纪纲和其他官员不太赞同的神色,

  “什么非议不非议!小心无大错!传本官的命令!就从现在开始!所有官员入宫,除了验牌,还得……得简单搜一下身!查查有没有夹带利器等违禁之物!这是为了陛下的安全,为了朝廷的安稳!都给我精神点,执行!”

  午门前等待入朝的官员们,顿时一片哗然!

  “荒唐!”

  “有辱斯文!”

  “朝廷大臣,岂同囚犯?”

  “谭国公,此例不可开!”

  文官们个个面现怒容。让他们像犯人一样被锦衣卫搜身?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方晟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引来这么大反应,看着群情激愤的官员们,心里有点发虚了。

  最激动的正是景清。

  景清此刻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看向方晟的眼神充满了愤怒,他排众而出,指着方晟:

  “方国公!你虽是勋贵,兼领锦衣卫,亦无权如此折辱朝臣!搜身之令,亘古未有!你这是视满朝文武为何物?视太祖和陛下所定礼法为何物?!陛下善待旧臣,岂容你在此肆意妄为,败坏朝纲?!”

  他骂得义正辞严,引得周围不少官员纷纷附和。

  方晟被骂得脸上有点挂不住,瞬间怂了。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做错了,至少是犯了众怒。

  道歉?有点拉不下脸,毕竟刚才还威风凛凛地发号施令呢。

  擒贼先擒王,安抚住这个带头的,其他人就好说了。

  他脸上挤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朝景清走过去:“哎,这位老哥,别动气嘛!本官……本官也是为了大家安全着想,可能……可能考虑不周……”

  他走到景清面前,想拍拍对方肩膀以示亲近,顺便凑近了低声说两句软话,把这事糊弄过去。

  景清见他靠近,眼中警惕之色大盛,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臂一抬,想要格开方晟伸过来的手,同时厉声道:“谭国公请自重!休要……”

  他话音未落,方晟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胳膊,还顺势往下滑,似乎想搂住他的肩膀说悄悄话。

  “哎?”方晟一愣,“老哥,你这袖子里……揣的什么宝贝?这么硬?”

  他完全是想缓解气氛。

  然而,这句话听在景清耳中,不啻于晴天霹雳!

  他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方晟发现了!

  这个看似憨傻的国公,刚才的一切都是故意的!都是在戏耍他,逼他暴露!

  “狗贼!安敢辱我!”

  景清猛地一声嘶吼,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甩胳膊,一把利刃在他手中出现,猛地朝着方晟一挥。

  方晟猝不及防,下意识用胳膊一挡,同时后退一步。

  “哎哟!”

  飞鱼服划开一个大口子,血流不止。

  方晟疼得龇牙咧嘴。

  “老哥你气性也太大了吧?我罪不至死啊?咋还到动刀子的地……”

  卧槽!

  携带利刃,意图入宫!

  方晟再傻也反应过来了。

  “有刺客!”方晟大喊。

  纪纲第一个反应过来,吓得魂飞魄散,他此刻来不及去想方国公是歪打正着还是神机妙算,第一时间冲过去,同时嘴里呼喊:

  “拿下!!!”

  周围的锦衣卫力士、守门官军如梦初醒,从四面八方扑向景清。

  景清已然心丧若死。听到纪纲的吼声,看到如狼似虎扑来的锦衣卫,他知道事已败露,也不做挣扎。

  “搜他身!仔细搜!”

  纪纲声音都在发抖,亲自上前,在景清身上又摸出几样可疑之物,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不敢想象若是让此人带着刀进了奉天殿,接近了御前,会是何等后果!

  “哎呀,我要死了啊,疼死我了!快叫敬儿来,我有遗嘱……”

  方晟捂着胳膊,大呼小叫。

  不少官员看向方晟的眼神,充满复杂。

  这位方国公,难道真是深藏不露?

  纪纲可没工夫细想,他此刻心乱如麻,非常后怕。他狠狠踹了还在挣扎的景清一脚,厉声道:“堵上他的嘴!押起来!我立刻去面圣禀报!所有人,加强戒备,严查所有入宫人员!快!”

  他吩咐完,又急忙跑到还在发懵的方晟面前,急声道:“国公爷,此地凶险未除,请您暂且移步安全处!下官需立刻押解此獠面圣!”

  “啊?哦,要不先给我叫个大夫来?”

  方敬冲了过去,心中的后怕不比纪纲少,他不是明史专家,也不知道还有景清刺驾这回事,待跑到父亲边上,见只是皮外伤,这才松了口气。

  奉天殿内。

  “带上来。”朱棣的声音冰冷。

  片刻,纪纲亲自押着被捆缚结实、嘴里塞了布团的景清,重重将其摁跪在地。

  他自己也扑通跪倒,以头触地:“臣纪纲,万死!有御史景清,身怀利刃,意图混入朝会,行刺陛下!已被谭国公察觉,当场拿下!凶器在此!”说着,双手呈上那柄短刀。

  众臣都已经到场,噤若寒蝉。

  方敬站在文官队列中,看着跪在殿中、狼狈不堪却依旧昂着头的景清,心中暗暗叹息。

  朱棣看着那柄短刀,又看看下方被缚的景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景清,朕,可有亏待于你?”

  景清嘴里的布团被取出。他猛地抬起头,毫无惧色,嘶声吼道:“朱棣!篡逆之贼!吾欲为故主报仇耳!尔叔夺侄位,如父奸子妻!悖逆人伦,天地不容!尔背叛太祖遗命,真乃篡位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落针可闻!

  方敬心中也是一凛。这句话,算是彻底戳破了朱棣最在意的那层遮羞布,也断绝了任何转圜的可能。

  果然,龙椅之上,朱棣的脸颊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眼中瞬间涌起狂暴的怒意和杀机。

  他怒极反笑:“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忠臣!好一副伶牙俐齿!朕今日,便让你知道,什么是君父之威!什么是叛逆之下场!”

  他猛地一拍龙案:“给朕打掉他的牙!朕倒要看看,没了牙的狗,还怎么吠!”

  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扑上,按住疯狂挣扎咒骂的景清,用铁尺狠狠击打其面颊。顷刻间,景清满口牙齿尽碎,鲜血从嘴角汩汩流出,染红了胸前的绯袍,他再也说不出清晰的话,但是嘴中依然发出含糊不清的骂声。

  “割了他的舌头!这等逆言,不配存于世间!”

  又一名武士上前,寒光一闪,景清发出惨嚎,一截血肉模糊的东西被扔在地上。

  不少官员已经面色如土,两股战战,几欲昏厥。方敬也感到胃部一阵不适。

  这就是真实的皇权,真实的永乐帝。仁慈与残酷,本就一体两面。

  然而,景清即便满口鲜血,失去舌头,那双眼睛里的恨意与疯狂却丝毫未减。他死死瞪着御座上的朱棣,忽然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猛地一挣,将压着他的武士稍稍挣开一丝缝隙。

  “噗——!!!”

  一大口混合着碎牙、断舌的鲜血,吐向朱棣。

  “陛下!”

  朱棣低头,看着自己龙袍上那几点鲜血,冷笑道:“好……很好……”

  “景清大逆不道,弑君谋叛,罪不容诛!着即,处以磔刑!于市曹肢解!诛其九族!凡同族同乡景姓者,杀无赦!”

  “将其皮剥下,实以草糠,悬挂于长安门,曝尸示众,以儆效尤!”

  “凡与其有书信往来、同乡、同年、同窗、同僚,乃至仅仅相识者,顺藤摸瓜,皆给朕细细地查!一有牵连,即刻锁拿,严加审讯!此案,务必连根拔起,寸草不留!”

第二百三十八章 居功不自傲的谭国公

  散朝了。

  百官们垂首屏息,每个人都面色凝重。

  今日这场朝会,先是目睹了惊心动魄的刺驾与擒拿,又亲耳听闻了那惨烈至极的酷刑和株连九族、瓜蔓抄的旨意,足以让任何人心胆俱寒,数月难忘。

  方敬随着人流默默向外走,心中亦是波澜起伏。他回头望了一眼,见父亲和纪纲被太监引着,走向了殿后侧门,显然是陛下要单独召见。

  他心中微叹,知道今日之事,对方老爷来说,恐怕是福祸难料。但他此时只能按下担忧,先出宫回府。

  文华殿,西暖阁。

  方晟胳膊上的伤口已被随侍太医简单包扎过,他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这官当的,也太吓人了!

  纪纲则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他深知今日自己锦衣卫防卫出了如此大的纰漏,若非方晟,后果不堪设想。陛下此刻单独召见,是问罪?是申饬?

  “方公,伤势如何?”朱棣开口。

  方晟一个激灵,连忙躬身:“回……回陛下,皮外伤,皮外伤,太医说养几天就好,不妨事,不妨事。”

  “嗯,无大碍便好。”朱棣点点头,目光转向纪纲,“纪纲。”

  “臣在!”纪纲扑通一声跪倒。

  “今日之事,你身为锦衣卫镇抚使,有何说法?”

  纪纲心脏狂跳,知道关键时刻来了。他不敢有丝毫隐瞒,也不敢推诿,将今日清晨方晟如何到来、如何巡视、如何突发奇想下令搜身、如何引发众怒、又如何与景清冲突导致其暴露的经过复述了一遍。

  他口才极佳,叙述清晰,尤其强调了方晟察觉景清神色有异、袖中有硬物……临危不惧、挺身拦截……

  朱棣面无表情地听着,方晟则越听越懵,尤其是听到纪纲描述自己如何“明察秋毫”、“智勇双全”时,又纳闷又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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