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方晟点点头,对身后跟着的阿福示意了一下。
阿福会意,立刻带着几个小厮,抬上来几个箱子。
“诸位,本官知道,大家为朝廷办差,辛苦!陛下仁厚,自有俸禄赏赐。本官今日初次见面,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些许绸缎、茶叶,是给诸位同僚的见面礼!人人有份!算是我方某人的一点心意!以后同在衙门当差,就是兄弟!有我方晟一口吃的,就绝不让兄弟们饿着!”
堂下的锦衣卫官员们,从纪纲到下头的千户、百户,全都愣住了。
锦衣卫是什么地方?是天子亲军,是特务机关,是让人闻风丧胆的所在!
何曾有过上官上任第一天,就像山寨大王分赃一样,嚷嚷着“兄弟们人人有份”、“有我一口吃的就不让你们饿着”……
这……这不合规矩啊!这传出去,让都察院那帮御史听见,还不得弹劾锦衣卫有辱朝廷体统?
可……方老爷给的太多了啊!
现在的绸缎可是硬通货啊!锦衣卫的官儿听着威风,俸禄也就那样,外快虽多,风险也大。
一时间,众人表情各异。有震惊的,有犹豫的,有偷瞄纪纲脸色的。
纪纲也懵了。
但纪纲毕竟是纪纲,脑子转得快。
谭国公这是唱哪一出?总不能是钱多烧的吧?
难道?这是……收买人心?
是了!锦衣卫名声太差,与朝臣、与民间都隔阂甚深。谭国公这是要用这种看似粗俗、实则最直接的方式,打破隔阂,迅速拉近与这些实际办事的鹰犬头子们的距离!
高明啊!不玩虚的,直接给实惠,给面子!让这些习惯了阴冷算计的锦衣卫头子们,感受到久违的、赤裸裸的好处和尊重!
这一手,比什么空洞的训话、严厉的规章都管用!更能收买人心!
这方家父子,真是把人心和权术玩到极致了!老子这边用豪爽破局,建立基本盘;儿子在礼部那边,不知道又在谋划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他不敢怠慢,立刻上前一步:“都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国公爷的恩典吗?!国公爷体恤我等,待我等如兄弟手足,此恩天高地厚!还不快谢恩?!”
众官这才如梦初醒,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露出激动神色,齐刷刷单膝跪地,抱拳高呼:
“谢国公爷厚赏!”
声音比刚才见礼时真诚了数倍。
方晟觉得这“恩”施得挺成功。他大手一挥:“都起来都起来!以后好好办事就行!那个……纪指挥使啊,这些东西,就由你负责分下去,务必人人有份,公平公道!”
“下官遵命!定不负国公爷所托!”
方晟的第一天坐衙,就自我感觉良好。他甚至开始觉得,在锦衣卫当官,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第二百三十六章 什么是“知行合一”?(还欠更1/15)
腊月初,方敬披着斗篷,站在码头上,看着前方正在被押解上船的队伍。
方孝孺走在最前,经过几日将养,虽然依旧瘦削,但脸上已不再是一片死灰,他走到船边,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越过押解的兵丁,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方敬。
“恩师!恩师!等一等!”
方敬闻声转头,只见一个身材瘦削的青年,正拄着一根木拐,有些踉跄地沿着河岸快步走来。
“子楫?你怎么来了?”方敬有些意外。
焦兰舟走到近前,先放下拐杖,对着方敬就要跪拜行礼。方敬连忙扶住:“不必多礼。天寒地冻,你腿脚不便,怎么跑到这码头来了?”
“学生听闻今日方先生发配辽东,特意赶来。恩师,学生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学生久闻方希直先生之名,天下文宗,士林楷模。虽道不同,然其学问气节,学生心向往之。今闻其遭难远徙,学生斗胆,恳请恩师,能否带学生上前,拜见一面?学生想亲眼看一看,这位‘读书种子’……”
方敬心中感慨。他点了点头:“也好。随我来。”
他带着一瘸一拐的焦兰舟,走向官船。押解的兵丁认得方敬,不敢阻拦。
“叔祖。”方孝孺在船上,对着走来的方敬躬身。
“孝孺,临行之前,还有一位你的仰慕者,想来见你。”方敬侧身,让出焦兰舟。
焦兰舟急忙拄着拐杖,对着方孝孺深深一揖:“晚生历阳焦兰舟,拜见方先生!先生学问文章,浩气英风,晚生虽僻处乡野,亦心慕久矣!今日得见先生,三生有幸。”
方孝孺看着码头下这个身有残疾的青年,也不禁有点感动。
“焦朋友请起。孝孺戴罪之身,辱没斯文,当不起‘先生’二字。足下之情,孝孺……心领了。”
两人互相读书人之间的商业互吹一番,孝孺按捺不住了,转向方敬。
“叔祖……那日您所言‘知行合一’,振聋发聩。然孝孺愚鲁,这些时日反复思量,仍觉雾里看花,不得其门而入。知行……如何合一?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此理甚深,孝孺恳请叔祖,不吝赐教,为孝孺再开茅塞。”
码头寒风凛冽,江水呜咽。
方敬看着他们,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使命感。在这个程朱理学尚未完全僵化、心学尚未兴起的明初,自己能不能改变一点什么?哪怕只有一点点?
“知行合一,说来玄奥,其实道理,就在脚下,就在眼前。”
他指了指焦兰舟的瘸腿,又指了指码头上忙碌的力夫:
“子楫,你读圣贤书,可知‘格物致知’?”
焦兰舟点头:“《大学》有云: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
“那你说,何谓‘格物’?”方敬问。
“恩师,学生愚见,格物就是探究事理。”
方敬摇头:“这解释是对的,但是,太空了。依我看,‘格物’,是去做事,去接触、研究、弄明白你面对的具体事物。”
“你想知道农事,就挽起裤脚下田,看看种子怎么发芽,禾苗怎么分蘖,雨水多了为何烂根,太阳太毒为何枯叶。你想知道河工,就跳到河堤上,看看水流怎么冲刷,土石怎么垒砌,汛期如何防护。你想知道边患,就去边关,看看胡人如何牧马,边军如何戍守,榷场如何交易。”
“在‘做’这些事的过程中,你自然会遇到问题,会观察,会思考,会总结。这个‘做’的过程,就是‘行’;在这个过程中产生的、经过验证的、切实有用的认识和道理,就是‘知’。这知,来自于行,又反过来指导下一步的行。如此循环往复,知与行,如同人的两条腿,交替向前,方能行走,缺一不可。这便是知行合一。”
焦兰舟的独眼瞪得老大,方孝孺也靠在船舷,听得入神。
“你们读书人,往往将‘知’看得太高,以为读通了圣贤书,便掌握了天下至理,可以拿来套用万事万物。却忘了,圣贤的道理,也是从他们那个时代的‘行’中总结出来的。时移世易,若只知捧着旧书本,不知躬行体察新的世事,那便是知而不行,只是未知。你的‘知’,是虚的,是假的,是经不起现实碰撞的空中楼阁。”
方敬看向方孝孺,语气加重:“孝儒,你之前的‘道’,问题便在于此。你没有去行,没有去验证、调整你的‘知’,便想当然地要推行井田,这便是知行割裂。结果如何,你已经看到了。”
方孝孺面红耳赤,深深低下头。
“反之,若只知埋头傻干,不懂思考总结,那也是行而不知,是为冥行。就像码头这些力夫,终日搬运,力气越来越大,技巧或许越来越熟,但若不去想为何这包货这样码更省力,为何那条跳板那样架更安全,那他便永远只是个力夫,他的‘行’,无法产生更高层次的‘知’,无法让他变得更好。”
“所以,‘知行合一’,是告诉你,真正的学问,不在故纸堆里,而在天地万物、世事人情之中。要去做,去实践,在实践中学,学了再用以指导实践。要在事上磨练,方是真功夫。”
方孝孺、焦兰舟都是心潮起伏。
“恩师!”焦兰舟忽然激动地开口,“学生……学生明白了!学生以往只知道闭门死读书,幻想着一朝中举,光耀门楣,报效朝廷。可屡试不第,又因恩师之事被革去功名,只觉得前途尽毁,万念俱灰。今日听恩师一席话,方知以往所‘知’,何等浅薄虚妄!真正的学问,真正的道,在天地间,在人事里!”
他转向方孝孺:“方先生!晚生焦兰舟,身有残疾,功名被革,于这金陵城中,不过一介废人。但晚生心慕先生学问,更敬先生肯于绝境中求新生、求践道之志!辽东虽苦,然正如恩师所言,乃崭新天地,正是‘知行合一’之绝佳道场!晚生不才,愿追随先生同往辽东!至辽东后,愿与先生一同,行万里路,读无字书,于那苦寒之地,践行恩师所言之‘实事求是、知行合一’!望先生不弃!”
此言一出,不仅方孝孺愣住了,连方敬也吃了一惊。
方敬劝道:“子楫,你的情况,我已向陛下陈情。你当初被革功名,实属冤枉,陛下已允诺,不日便会恢复你的举人功名。你年纪尚轻,又有真才实学,将来科考入仕,并非无望。何必自毁前程,去那苦寒不毛之地?”
“恩师!”焦兰舟不顾腿脚不便,跪在了冰冷潮湿的码头上,仰头看着方敬,眼中含泪,“功名于我,如浮云耳!若不能明道,不能践行心中所学,纵有进士及第、身着朱紫,于学生而言,亦是行尸走肉,了无生趣!
学生以往之‘知’,囿于书本,困于残躯,黯淡无光。今日闻恩师‘知行合一’之教,如暗室逢灯,如久旱逢霖!学生想跟着方先生,去那无人愿去之地,做那无人愿做之事!去看看真正的边塞百姓如何生活,去试试能否用所学,帮到他们一二!此心此志,天地可鉴!求恩师成全!求方先生收留!”
他重重磕下头去。
“焦朋友,万万不可!”方孝孺开口,“孝孺乃待罪之身,前途未卜,辽东更是苦寒凶险之地。你年轻有为,我叔祖又为你力争前程,岂可因孝孺自误锦绣前程?此事断然不可!”
“方先生!晚生眼中,已无锦绣前程,唯有心中大道!晚生腿虽跛,尚能行走;目虽盲,心却更明!晚生不怕苦,不怕险,只怕浑浑噩噩,虚度此生!求先生给晚生一个机会,让晚生跟随先生,一同去寻那‘行’中之道!”
方敬看着跪地不起的学生,心中感慨万千。他知道,焦兰舟这是真的被知行合一的理念点燃了。
他看向方孝孺:“孝孺,你怎么说?子楫虽身有残疾,然心志之坚,才学之敏,皆非寻常。他愿追随你去,或可为你臂助。只是,此去山高水长,艰苦备尝,你需考虑清楚。”
良久,方孝孺长长叹了口气:
“焦朋友……子楫。你若心意已决,不惧苦寒,不悔前程……那便,同行吧。”
焦兰舟闻言大喜:“兰舟,拜谢先生!愿追随先生左右,虽九死其犹未悔!”
“快起来吧。”方敬上前将激动的焦兰舟扶起,他转头对船上押解的军官道:“这位焦兰舟,是我的学生,自愿随方孝孺同往辽东。一路之上,与方孝孺同例即可,不得苛待。所需用度,稍后我自会派人送来。”
军官连忙躬身应诺。
方敬又看向方孝孺:“孝孺,兰舟我便托付给你了。你们此去,是流放,也是寻道。望你们牢记今日之言,于行中求知,以知导行。辽东虽远,未必不是一番新天地。保重。”
“孝孺谨记叔祖教诲!定不负所托,亦不负兰舟之志。”方孝孺躬身,郑重承诺。
焦兰舟也对着方敬,再次深深一揖:“恩师再造之恩,点拨之情,学生永世不忘!此去辽东,定当勤勉‘行’道,他日若能略有所得,必禀报恩师!”
第二百三十七章 方老爷护驾和瓜蔓抄(4K)
五更,晨钟还未敲响,方敬就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出门参加他走马上任以来的第一次大朝会。他打着哈欠走到前院,却见方晟早已一身光鲜地站在那里,正对着一面铜镜左照右照。
方晟今天没穿国公朝服,依然穿着飞鱼服,腰间除了谭国公的金牌,还特意挂上了“锦衣卫都指挥使”的牙牌,一手按着腰刀,昂首挺胸,顾盼自雄。
“爹,您也这么早?”方敬有些意外。国公虽有朝会资格,但并非必须参加,尤其是方晟这种兼领锦衣卫的,更多是象征意义。而且锦衣卫在朝会上主要是负责仪仗、护卫,自有专门的指挥、千户带队,不需要他这个都指挥使亲自站岗。
穿成这样闹哪出?
方晟精神抖擞,拍了拍腰牌:“你爹我现在是朝廷命官,领着俸禄呢!哪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更何况,这可是大朝会,露脸的机会!”
方敬心里好笑,也懒得打击他的积极性,只道:“那您可得记着,朝会上多看少说,莫要擅自行动。仪仗护卫之事,自有纪纲他们安排,您就在该站的位置站着便是。”
“知道知道,你爹我心里有数!”
父子俩一同出门,坐上各自的轿子,向着皇城行去。到了午门外,乌压压站满了等候入朝的官员。按照品级勋爵,排成数列。方敬是文官,去了东边。方晟是超品国公兼锦衣卫武职,本该站在西边勋贵武臣的最前列,但他心里惦记着锦衣卫都指挥使的职责,下轿后径直朝着午门右侧的锦衣卫仪仗队走去。
纪纲正按刀立于仪仗队前,忽见方晟大步流星朝他走来,心里先是一紧,随即堆起笑容:“国公爷,您来了。这大冷天的,您其实……”
“哎,这是什么话!本官身为都指挥使,护卫朝会,责无旁贷!岂能畏寒偷懒?正伦啊,今日如何安排?本官站哪儿?”
纪纲懵了。
谭国公这干嘛呢?
总不能是来耍威风的吧?
算了,不明白的回去慢慢想。但是能给这位爷安排什么位置呢?
纪纲到底是脑子快:“额……国公爷身份尊贵,岂能与寻常力士同列?”
他指着午门右侧、靠近金水桥的一个位置,那里视野开阔,既能看见百官入朝,又离仪仗队不远,算是个荣誉岗位。
“不如请国公爷在此镇守,总览全局,若有宵小异动,国公爷明察秋毫,一声令下,我等即刻扑上!”
方晟果然很满意,点点头:“嗯,此地甚好!居高临下,一览无余!正伦有心了。”
纪纲松了口气,连忙安排两名精干的百户,在方晟左右,然后自己退回仪仗队前,继续履行职责。
天色渐亮,官员越来越多。
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官员,正从东边文官队列的后方,沉默地向前走来。
绯色,在明朝是四品以上官员的公服颜色,本不稀奇。但此人身上的绯袍,纹饰似乎过于隆重了些,在周遭一片深蓝、青色官袍中,显得格外扎眼。
方敬仔细看去,认出了来人,景清。原左佥都御史,陕西真宁人,建文旧臣,以刚直敢言闻名。靖难后未被列入奸臣榜,得以留用,但被调任为御史,算是降级使用。此刻,他目不斜视,面色沉肃。
这身衣服……方敬莫名其妙觉得有点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