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草包探花 第185节

  从北平起兵,到真定大捷,到白沟河血战,到济南城下,到东昌之败,到夹河、藁城、淝河、灵璧……一直到金陵城破。

  每一场硬仗,每一次转折,方敬都在。

  张玉险些丧命,

  朱能也受了几次致命伤。

  丘福在德州城头被南军的火箭燎焦了胡子,半边脸现在还有疤。

  连朱棣本人,都几次险死还生。

  打仗,是要死人的,是要见血的。

  但方敬呢?

  纪纲搜肠刮肚地回想。奉天殿上,方敬身姿挺拔,面容清俊,举止从容。他身上……一道伤疤都没有。

  这不是躲在后方写写稿子、摇摇鹅毛扇的文人能解释的。

  他出使李景隆大营,是孤身入敌营,面对五十万大军的主帅。

  他去梅殷水寨,是在刀剑出鞘、弓弩上弦的水师战船上,跟那个以忠直闻名的驸马都尉谈判。

  还有他最后那个不能言说的任务……

  每一次,都是绝地。每一次,都凶险万分。一个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可每一次,他都全身而退,而且功劳卓著。

  纪纲坐不住了。

  他穿上靴子,径直推开门,走向了锦衣卫衙门的库房。

  库房门口有值守的力士,见到是他,连忙行礼。纪纲摆摆手,示意不用跟着,自己接过钥匙,打开大门走了进去。

  纪纲在积灰最厚、看起来最无人问津的那面架子上,终于找到了方敬的记录。

  这个人太可怕了,也太高明了,自己得向他学习,学习他的为人处世之道。

  比如这招自污,自己身为鹰犬,那未来有些功劳以后,可以适当犯一点点小错,让陛下对自己更放心。

  方探花深不可测,谭国公也是老谋深算啊!

  纪纲感慨。

  ……

  深不可测方探花和老谋深算谭国公正相坐对饮,徐妙锦和青鸢坐在下首。

  饭刚吃到一半,外头忽然传来阿福通传声:

  “老、老爷!少爷!宫里……宫里来天使了!捧着圣旨!已经到了前院了!”

  “又、又来?还有啥事?”方晟纳闷。

  徐妙锦了然道:“爹,方郎,琳英,准备更衣接旨吧。应该是封赠和诰命的恩旨到了。”

  封了国公,按制,不仅要赐爵,还要追封先人,诰命妻母。这才是全套的皇恩浩荡。

  来的是一名中年太监,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手中捧着数个锦盒。

  “谭国公,方侍郎,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惟褒功恤典,国家之盛事;追远显亲,臣子之至情。尔谭国公方晟,父方谦,赋性淳良,持身恪谨,教诲于子,效用于国……兹特赠尔父方谦为荣禄大夫、谭国公(追封)……尔母程氏,慈惠淑贞,克勤克俭,相夫教子,懿范攸彰……兹特赠尔母程氏为一品谭国夫人(追封)……”

  接着,方晟早逝的妻子姚氏也没落下,被追封为谭国夫人。

  到这里,应该全了,方晟正准备谢恩,却听太监继续念道:

  “尔儿媳徐氏,毓自名门,归于勋阀,贞静娴雅,宜室宜家……兹特封尔徐氏为一品诰命夫人……”

  太监语气不变:

  “……曹氏,性行温良,克娴内则,事主忠勤,柔嘉维则,宜有显褒……兹特封曹氏为七品孺人……”

  七品孺人!

  跪在徐妙锦侧后方的青鸢,身躯一震。

  在明代,诰命制度是皇帝对官员及其母、妻、祖母等人的荣誉封赠,是身份与地位的象征。

  诰命夫人有品级,对应其丈夫或儿子的官爵,有专门的冠服(翟冠、霞帔、大衫等),在礼仪场合享有特权。更重要的是,一旦受封,她们便脱离了原有的平民或贱籍身份,成为“命妇”。

  而贱籍,是明代严格的户籍等级制度中最底层的一类,包括乐户、丐户、惰民、疍户等。他们被视为贱民,世代相传,不得与良民通婚,不得读书科举,不得从事体面职业,生活区域受限,受人歧视,几乎没有任何上升通道。

  青鸢属于贱籍。对她而言,七品孺人这个封号,不仅仅是荣誉,更是一道将她从法律上的贱民身份中彻底解救出来。

  圣旨宣毕,又赏赐下诸色冠服、金银缎匹。太监交代了诰命夫人、孺人冠服何时领取、礼仪如何等事项,便告辞回宫。

  方晟恭敬送走天使。

  院子里安静下来。

  青鸢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琳英?”徐妙锦最先察觉不对,走过去,轻轻扶住她的肩膀。

  青鸢抬起头,早已泪流满面。

  方敬道:“别哭了,圣旨都念完了。三品淑人以上才用‘诰命’,你这叫‘敕命’。不过都一样,反正是朝廷正式册封的,以后谁也不能拿你的身份说事了。”

  青鸢点了点头,不敢置信道:“公子……这是真的吗?”

  “真的。你现在是七品敕命孺人,以后出门可以穿这套冠服,唉,说起来,我本来想凭自己的本事给你挣个诰命的,结果回来一看,还得沾我爹的光。”

  青鸢破涕为笑。

  晚上回了房,青鸢还在灯下反复看着那套冠服。

  方敬躺在床上,生无可恋。

  “好了么?快一点啊!”

  青鸢莞尔一笑,站起身来,朝床边走去。

  方敬起身要抱,被青鸢轻轻按住。

  “公子躺着就好,奴……我来。”

  方敬眼睛一亮。

  青鸢白了一眼:“公子最近辛苦,转过身去,我来给您踩背。”

第二百三十三章 骂腐儒

  永乐朝廷慢慢运转,百废俱兴,方晟方敬爷俩也没上班的自觉,整整在家呆了三天。

  方晟今天心情好得不得了。先是追封亡妻的诰命送到了,再是户部把家产清单核准了,陛下捎来口谕,说慢慢还,太多了,有点吃力。

  方老爷贴心地说不急不急。

  方敬目瞪口呆,不知道老爹居然敲了永乐皇帝的竹杠,而且人家这话带的,这话里话外暗示的,不应该是跪下说点好话,不用陛下还了吗?

  怎么……

  不知道朱棣听到回报以后,心情怎么样。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方敬夹着一片羊肉往锅里涮,盘算着要不要教一教老爹一些人情世故的东西,他现在也要当官了,该学学这个了。

  正在此时,门房忽然跑进来通报:“老爷,少爷,外头来了个人,说要求见少爷。”

  方敬抬起头:“什么人?”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自称姓方,说是少爷的……重孙辈。”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

  “请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被领进来,他走到方敬面前,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重孙方中宪,拜见曾叔祖。”

  方敬赶紧起身扶他:“起来起来,先坐下说话。你这一身风尘仆仆的,从哪儿来的?”

  方中宪没有起来。他跪在地上,抬起头,眼眶通红:“曾叔祖,求您救救我爹。他在诏狱里不吃不喝,马上要到辽东去,这身体……”

  “你先起来。”方敬把方中宪从地上拉起来,按在椅子上坐下,“你爹的事,陛下已经下旨了,死罪已免,流放辽东,永不叙用。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他现在绝食,是想以死明志?”

  方中宪低下头:“我爹说,他名列奸臣榜第三,陛下赦他的死罪,是因为曾叔祖用泼天的功劳换了他的命。他说他这辈子最重名节,到头来却连累族人替他抵罪,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他说与其流放到辽东降志辱身,不如死在狱中留个干干净净的名声。”

  “名节。又是名节。你爹这个人,学问天下第一我不怎么认,但是迂腐天下第一,我看他毫无争议,走吧,带我去见他。”

  方中宪愣了一下:“曾叔祖,现在?诏狱那边……”

  “诏狱怎么了?你曾叔祖当年也在诏狱里蹲过,那地方我熟。”方敬站起来,从火锅捞起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含糊糊地对徐妙锦说,“阿锦,你们先吃,我出去一趟。给我留点羊肉,别让我爹全涮完了。”

  方中宪这才如梦方醒,赶快向方晟和徐妙锦见礼。

  “别磨蹭了,先去看看我孙子吧!”

  方敬带着方中宪径直去了锦衣卫衙门。纪纲正在值房里翻看各卫所递上来的密报,听见通报说方侍郎求见,赶紧整了整衣冠,三步并作两步迎到门口。

  “方侍郎,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纪纲自打昨天深夜在档案库里把方敬的旧卷宗翻了个遍之后,对方敬这个人又是敬佩又是畏惧。

  此刻方敬本人就站在他面前,他脑子里还在飞速转着。

  他来找我干什么?

  “正伦啊,过来叨扰,实在抱歉。有件事想请你行个方便。”

  朱棣即位以后,很快把锦衣卫的职责恢复,诏狱重新归锦衣卫管辖。

  当然,这事儿方老爷一句话也可以解决,但是毕竟兹事体大,方老爷毕竟还没来锦衣卫报道呢,多少得给纪纲点面子。

  “不知侍郎有什么事让在下帮忙?”

  “我想去诏狱探望方孝孺。”方敬直截了当。

  纪纲松了口气。原来是探监。

  探监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方孝孺毕竟不是一般人,但方敬是谁?是皇帝最信任的小连襟,是刚刚把自己侯爵推干净让老爹封了国公的人。

  这事情对纪纲来说是举手之劳,还卖给深不可测的方探花一个人情。

  纪纲立刻点头:“方侍郎要见方孝孺,下官这就安排。诏狱那边条件简陋,下官让人先去收拾一下,备些茶水。”

  方敬笑着摆摆手:“不用麻烦,就是进去说几句话。纪指挥使若是不放心,可以在门外听着。”

  “嗳,哪里话,方侍郎重义轻官,在下非常佩服,我还信不过您的人品吗?那边我会清场,您说什么都没人知道!”纪纲拍胸脯道。

  方敬含笑道谢。

  纪纲亲自领着方敬往诏狱走去。

  这方探花做事真是滴水不漏,前几天用功劳换他的命,今晚亲自来探监,这做得真周全。

  嗯,回头我得给高……高什么来着?给他写封信,以后在锦衣卫里,也得学着把每步棋都下得让人心甘情愿领情。

首节 上一节 185/225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