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有能力又讲情义的鹰犬,用起来更放心。
“高贤宁……朕有印象,一篇酸文罢了。”朱棣摆摆手,爽快道,“既然你为他求情,罢了。着山东有司,放其归家,不得为难。至于永不叙用……看他日后表现吧。若真能静思己过,闭门读书,将来或可有一线生机。”
“臣代同窗高贤宁,谢陛下天恩!陛下仁德!”纪纲激动叩首,心中大定。
这步棋走对了!
既在皇帝面前刷了“重情义”的好感,说不定还能在士林中赚点名声。
他心中再次感慨方探花深不可测。
就在这时,殿外当值太监轻声禀报:“陛下,谭国公方晟,在外求见,说……说有要事面君。”
朱棣和纪纲同时一愣。
方晟?他不在家好好消化国公的惊喜,跑这儿来干嘛?还是散朝后直接来的?这老方……
朱棣觉得有趣,笑道:“宣他进来。”
纪纲连忙道:“陛下既有要事,臣先告退……”
“不必,方公是实在人,没什么需要避讳的。你就在这儿听听。”
片刻,方晟低着头,迈着有些僵硬的步子走了进来。
“臣方晟,叩见……”
“行了行了,方公不必多礼。”
朱棣笑着打断,他对方晟印象极佳,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散朝不回家,跑朕这儿来,有何要事啊?”
方晟没敢坐,依旧站着:“陛、陛下……臣,臣是来谢恩的!天大的恩典,臣……臣心里不踏实!”
“不踏实?朕赏你的国公,有什么不踏实的?”
“就是……就是太大了!陛下,臣这点微末功劳,这国公……臣受之有愧啊!”
他偷眼看了看朱棣脸色,见皇帝只是含笑听着,并无不悦,胆子大了些,继续道:“臣琢磨着,陛下是不是……是不是念在敬儿那孩子,跟着陛下出生入死,这国公……臣请陛下收回去,给敬儿吧!臣……臣就想实实在在当个官,过过瘾,就成!”
朱棣听得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纪纲也陪着笑,心中却飞速转动:这真是方晟自己的意思?还是……方敬在后头指点?
朱棣笑够了,对方晟道:“方公啊方公,你让朕说你什么好?国公之位,国之重器,岂是儿戏,说换就换,说让就让的?朕赏你,自然是觉得你当得起!至于敬之……”
“你就一个儿子,这国公,还能跑了不成?至于你想当官办事……”
朱棣摸着下巴,似乎觉得这事儿很有趣,想了想,忽然戏谑道:“你都是国公了,超品勋爵,朕给你个什么官合适?总不能让你去六部当个郎中、员外郎吧?那成何体统……嗯,有了!”
他眼睛一亮,看向纪纲,又看看方晟,笑道:“你不是想办事吗?锦衣卫最近正缺个掌总事的人。纪纲资历尚浅,朕让他署理,总有些人不服。不如……你就来挂个名,兼任个锦衣卫都指挥使!让纪纲领镇抚使,做你的副手,实际办事。如何?哈哈,朕这也是荒唐,让堂堂谭国公去干这!”
方晟眼睛瞬间亮了!
“臣愿意!臣谢陛下!”方晟喜形于色。
纪纲:“……”
他心头一抽,差点背过气去。
我的指挥使还没焐热!
怎么转眼就成了副手?
他瞬间再次确信,这绝对是方敬的谋划!
让他爹占住锦衣卫最高名分,让方家势力渗透进这个要害部门。
方探花,你厉害!
纪纲心里五味杂陈,有心疼,有警惕,居然还有一点点佩服。他只能挤出一丝笑容,对着方晟躬身:“下官……见过指挥使。日后还请国公爷多多指点。”
朱棣在旁后悔,什么乱七八糟的!
见过指挥使,国公爷多指点?
方晟乐得合不拢嘴,连连摆手:“好说,好说!我听我儿子说你是能人,以后一起为陛下办事!”
朱棣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罢了罢了,方晟高兴就好,反正具体事情还是纪纲去办。就当给他过过官瘾吧。
就在这时,方晟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搓着手,期期艾艾地又开口了:“陛下……那个……臣,臣还有件小事……”
“还有?”朱棣这回真的有点懵了。国公你要了,锦衣卫都指挥使的兼职你也痛快接了,还有啥事?
纪纲也竖起耳朵,想知道方探花(他认定了是方敬的主意)还有什么后手。
方晟嘿嘿一笑,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臣听说……那个江晏公公,是奸佞,已经被陛下处死了。这个……其实吧,当初臣在那些铺子、田产,为了支持靖难大业,筹措军资,都是……都是半卖半送,转给他的。现在他死了,这些东西……是不是……能不能……还给臣?”
方老爷是懂得撒谎的。
这次吃的亏,有点大,儿子当时心疼的样子还在眼前。
原来是惦记着家产!朱棣和松了口气,又有些哭笑不得。
这老方,还真是实在,一点不藏着掖着。
朱棣大手一挥,十分豪气:“朕当什么事!你的家产,为靖难出力,朝廷岂能侵占?理应归还!非但如此,你在济南损失了多少,报个数上来,朕让户部拨内帑补给你!绝不让你吃亏!”
方晟闻言,大喜过望,感动得又要下跪:“陛下圣明!陛下体恤!臣……臣……”
“行了行了,报个数吧,朕记着。”朱棣笑道。
方晟连忙从怀里(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呈上:“陛下,臣都算好了,连本带利,加上这些年的损耗,还有铺子重新开张的预计花销……一共是……”
“……”
殿内瞬间安静了。
朱棣笑容渐渐凝固。他缓缓抬头,看向一脸诚恳、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方晟。
夺……夺少?
朕的内帑……
朱棣忽然觉得,答应补给他损失,可能是个不太明智的决定。
朱棣沉默良久,总不能反悔吧?这金口玉言……
唉!
朱棣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朕……知道了。朕会让……让户部……去核实的。”
“谢陛下!”方晟心满意足,觉得今天这趟皇宫来得太值了!国公有了,大官有了,家产也要回来了!
朱棣在心疼,纪纲在若有所思。
第二百三十二章 深不可测方探花
纪纲回到住处,脱了官靴,随手往墙角一扔,单身汉的生活,随心所欲。
今天在文华殿里那场戏,他自认为演得不错。
拿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高贤宁,换了皇帝的赏识,怎么看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按理来说,他现在心情应该很不错才是。
可他现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自己,是方晟。
他是个自认心机深沉的人,可是他感觉今天自己败了。
国公啊!超品勋爵!食禄二千五百石!子孙世袭!丹书铁券!
这是多少人几辈子挣不来的泼天富贵!是天大的恩典!
换个人,早就感激涕零,三跪九叩,回乡祭祖,大宴宾客了。
可这位方老爷倒好。
他先是嫌爵位太大,想换给儿子。换不了,便放着超品勋爵不当,反而去当锦衣卫都指挥使过过瘾。
可恶啊,可恶啊!
纪纲牙都碎了。
而且更过分的是,他居然掏出账单,管陛下要钱?
更离谱的是,陛下居然……答应了。
虽然答应的时候,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但终究是答应了。
这不合常理。
太不合常理了。
方老爷总不能是缺心眼吧?
方敬总不能不知道他爹要干什么吧?
怎么可能呢!
只有一种可能,这是人家布的高明的局!高明到用一种谁都想不到的方式,达成了某种更深的目的。
纪纲闭上眼,仔细回忆方晟在殿上的一举一动。
沉思好一会儿,纪纲眼睛睁开,猛然一亮。
自污。
这是在自污!
皇帝封赏功臣,讲究的是功赏相抵,两不相欠。你立了功,我赏你爵位官职,公平交易,银货两讫。从此你是臣,我是君,咱们按新规矩来。
但方敬把能推的全推了。
皇帝欠了他一个天大的情分。
这个情分还不上,皇帝心里就永远有一个疙瘩。这个疙瘩平时不疼不痒,但万一哪天……
方敬看穿了这一点。
所以,他不让皇帝欠他的。
他自己不要爵位,让老爹去封国公,功还在,但领赏的人换了,性质就变了。从赏功变成了恩荫。
他自己不讨赏,让老爹去讨债,看起来不体面,还那么多钱,让陛下很心疼,但是陛下补偿了方家的损失。这一来一去,陛下对方敬那份人情,就抵消得干干净净了!
从今天起,皇帝再不欠方敬什么。
好一招金蝉脱壳!高啊!
他以为自己那招已经够像那么回事了,已经摸到门槛了。
可跟方敬这一手比起来……
自己这点东西,还是太浅了。太刻意了。而且是人家玩……剩下的。
不对。
方敬这么干,背后是不是还有另一层意思?仅仅是为了不让皇帝欠人情这么简单?方探花的棋,从来不止看一步。
纪纲重新靠回椅背上,脑子里的画面飞速倒流、闪回。
把靖难这三年,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捋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