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孺点了点头。
“奉燕王殿下令旨,奸臣方孝孺,位居要津,不思报国,屡进谗言,蛊惑君上,败坏朝纲,实乃靖难首恶之一!着即锁拿,押送诏狱,听候发落!”
念罢,队正一挥手:“拿下!”
方孝孺没有抵抗,只是抬起头,望向皇宫的方向。
那里,曾经有一个年轻的皇帝,认真聆听他的每一句话,眼神充满了对天下大兴的向往。
“希直先生,朕还有一事不明,这《周礼》上……”
“希直先生,朕恨不能早识得先生啊……”
方孝孺眼泪涔涔而下:“陛下……臣……误国……误君矣……”
第二百二十六章 你们真是害苦了孤啊
方敬回到方府,恍如隔世。
门从里面打开了。开门是青鸢,徐妙锦站在她身后,她俩眼眶都是红的,泪珠在眼眶里已蓄满了。
方敬伸出手,一手揽住徐妙锦的腰,一手拉过青鸢,将两个人一起搂进怀里。
晚上,方敬躺在徐妙锦的房里。
徐妙锦贴近他耳边,红着脸,小声说道:“方郎,把琳英也叫来吧。”
……
燕军破城后的第三天,方敬就被通知入宫,惹得徐妙锦一阵不满。
没办法,道衍还在北平,虽然和徐妙云、朱高炽等已经起身赶往金陵,但是真的要等他们过来,最起码还要半个月。
方敬是目前朱棣身边少数几个心腹文人了。
嗯,方探花其实算文人的。
方敬被引到文华殿的偏殿。
此处并非正殿,但位置紧要,离皇帝日常办公的乾清宫和举行大典的奉天殿都不远,朱棣的临时行辕就设在这里。
引路的太监躬身道:“方先生,殿下正在殿内与几位将军议事,请您在此稍候,容奴婢通禀。”
方敬没等多久,殿门开了,张玉和朱能并肩走了出来。两人脸色都有些沉凝,似乎刚刚结束的讨论并不轻松。看见方敬站在廊下,张玉眼睛一亮:“方兄弟来了!快进去吧,殿下正等着你呢!里头……唉,一堆破事!”
方敬对两人拱手为礼,没多问,只是笑了笑:“二位将军辛苦。”
张玉、朱能是朱棣绝对的心腹股肱,但处理复杂的朝政并非他们所长。
太监推开殿门,方敬敛容走了进去。
殿内,朱棣听见脚步声,他看到方敬时,眼中还是闪过一丝笑意。
“敬之来了,坐。家里都安顿好了?”
“劳殿下挂心,一切都好。”
“那就好。叫你过来,是因为眼下有几件棘手的事,堵在一块了。外头那些劝进的动静,你大概也听说了。”
“是,略有耳闻。”方敬道。
“昨天齐王、周王,还有李景隆、徐增寿他们,又带着六部九卿、都察院、通政司…又联名上了劝进表。”
方敬微笑道:“不急。还有程序呢。”
朱棣了然,点点头:“找你来,是为了另一个事情的。”
“什么?”
“现在礼部那边,在跟孤说,要给朱允炆上谥号,有愍、哀、怀、隐等谥号让孤选。”
“那殿下的意思呢?”
朱棣冷笑:“你不记得他给十二弟的谥号了?‘戾’!他配用那些平谥吗?朕巴不得给他厉、幽、炀、灵这些谥号!”
方敬道:“殿下,何必纠结?给恶谥的话,天下肯定会颇有微词,因为殿下起兵的针对对象不是建文,是奸臣,现在给他恶谥的话,就矛盾了。”
朱棣显然很不满。
“但是,给平谥,别说殿下,就是臣也觉得别扭,尤其是‘隐’这个谥,这帮人,真是……”
朱棣很有兴趣,问道:“这个谥号怎么了?”
方敬在翰林院时倒不是丝毫长进没有,在这个时代没别的娱乐措施,看书倒是真不少。
“殿下,谥法考里您不需要果断关注,您只需要知道,鲁隐公是被弑的就可以了。”
朱棣一愣,然后很快反应过来,咬牙切齿道:“这帮人,该杀!”
朱棣气完以后,无奈问道:“敬之,你说,怎么办?这谥号,给是不给?”
“殿下,我们为何一定要被困在‘给谥号’这个框里?”
“嗯?”朱棣眉梢一挑。
“他们在用《谥法》做文章,用历史典故下刀子。那我们就掀了这张桌子,不用他们的规则来办事。”
“殿下,臣以为,根本不必给建文上任何谥号。不仅不上谥号,我们还可以不承认‘建文’这个年号,不承认这两年所谓的建文朝。”
朱棣惊讶抬头。
这个想法太大胆,太离经叛道。年号是王朝正朔的象征,抹去年号?
“说下去!”
“殿下细想,您起兵靖难,法理根基是什么?是建文帝被奸臣蒙蔽,乱政害国。”
“那么,一个被奸臣包围、导致朝政大坏、最终甚至可能被奸臣所误而身死的年轻君主,他配拥有一个独立的、与太祖皇帝并列的年号吗?他这两年,配被称为一个朝代吗?”
“不配。”方敬自问自答,“这两年,不是‘建文朝’,而是洪武朝的延续,是被奸臣窃据权柄、导致朝纲紊乱的混乱时期!殿下您所做的一切,不是推翻一个朝廷,而是拨乱反正,肃清奸邪,恢复了洪武朝政的本来面目!”
“所以,我们起兵之初,就不承认建文年号,难不成现在还承认了?殿下您从洪武三十二年起兵靖难,如今在洪武三十三年,廓清寰宇,重振朝纲!”
“啪!”
朱棣猛地一拍扶手,霍然站起。
“洪武……三十三年……好!好一个洪武三十三年!”朱棣越品越觉得妙不可言。
这样一来,所有法理上的死结全打开了!
他不是篡侄子的位,他是继承父亲的江山!他打仗打掉的不是侄子的建文朝,是奸臣祸乱的伪朝。
他登基,不是中断建文法统,而是接续洪武法统!
从父亲朱元璋,直接到自己朱棣!
“殿下只需下一道明旨,宣告天下:自即日起,废止建文年号,复用洪武纪年,今年为洪武三十三年。过往两年间,凡用建文纪年之官府文书,需在后续行文中备注‘即洪武某年’。民间契约、私人文书,既往不咎,但新立文书,必须用洪武纪年。”
“好!太好了!”朱棣兴奋难以自抑,“如此一来,那谥号之争,就是个笑话!礼部、翰林院那帮人,朕看他们还怎么玩文字游戏!”
他停下脚步,看向方敬:“敬之,此策大善!釜底抽薪,一举定鼎!就这么办!”
方敬微笑:“殿下圣明。”
就在这时,殿外隐约传来一阵喧嚣。
一名太监匆匆入内,跪地禀报:“启禀殿下,午门外……午门外聚集了很多百姓!为首的是几位城中年高德劭的长者,他们说是代表百姓,恳请殿下……顺天应人,早登大宝,以安天下民心!此刻正跪在门外,哭声震天!”
朱棣和方敬对视一眼。
方敬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对朱棣轻轻点了点头。
朱棣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沉声道:“知道了。我现在过去。”
“是!”太监退下。
朱棣看向方敬,低声道:“你随孤一起。”
“臣,遵旨。”
朱棣没有纠正。
到了殿外。
“殿下!殿下啊!您可怜可怜南京城的百姓吧!”最前面那位是已经九十六岁的陈老太爷。
“国不能一日无主啊!殿下您仁德,武功赫赫,天下谁不宾服?您若不坐那位子,咱们老百姓心里就没底,怕啊!怕好日子刚开头,又没了!殿下,求求您,就当可怜我们这些一脚踏进棺材的老朽,可怜这满城指望太平过日子的百姓,您就答应了吧!咱们大明才有主心骨,天下才能真的太平啊!”
其他几位老者也纷纷叩头,老泪纵横,核心都是:请燕王殿下,务必登基!
身后百官也是频频点头称是。
朱棣看着这些白发苍苍的老人向自己叩首,走下去搀扶。
“父老……诸位父老!你们……你们这是何苦!你们这是把千斤重担,万钧压力,都压在孤一人肩上啊!”
“孤……孤何德何能?”他仰头,泪光闪烁,“孤起兵,只为诛杀奸佞,澄清玉宇,让我大明江山重回太祖皇帝时的正道!从未敢有半点非分之想!
如今奸佞虽除,然国本动摇,允炆侄儿新丧,孤这心里……如同油煎火燎,日夜难安!这皇位,是那么好坐的吗?
那是高皇帝的位置!上面……上面有允炆侄儿的血啊!你们让孤……如何能安坐?如何忍心坐啊!”
几位老者更是哭倒在地,连连叩头:“殿下仁德!正因仁德,才不能眼看着江山再乱,百姓再受苦啊!殿下不坐,才是违了天意,背了民心啊!”
“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请殿下顺天应人!”
朱棣踉跄后退一步,被方敬扶住。他闭上眼,脸上交织着巨大的痛苦和挣扎。
“你们真是害苦了孤啊!”
“天……既生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
“既然天意如此……民心如此……既然这江山社稷之重,天下苍生之望,已非孤所能推卸……”
“孤……朱棣……”
“为高皇帝之江山,为天下亿兆之生灵……”
“谨受天命,勉从众议!”
殿内先是一寂,随即,已发出欢呼。
“殿下圣明!”
“吾皇万岁!”
第二百二十七章 永乐
朱棣勉为其难地答应了诸人的劝进,一脸悲痛。
随即,士绅百姓代表兴高采烈地离开了,方敬和朱棣再度回到了殿内。
“臣方敬,恭喜陛下。”
朱棣莞尔一笑,然后轻叹一口气:
“敬之,没外人。过来坐。”他指了指御案侧方的绣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