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部九卿、各寺监堂官、在京的勋贵武臣,凡品阶够得上、此刻又没被锁拿或躲在家里等死的,几乎都被请了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杀气未消的燕军精锐,从午门鱼贯而出,在门洞两侧肃然立定。
随后,犹带泪痕被左右搀扶着的朱棣,从午门内走了出来。
“臣等……叩见燕王殿下!殿下千岁!”
朱棣哽咽道:“各位,都起来吧。”
“谢殿下!”
“今日召诸公前来,是有一事……有一事,需告知天下,亦需与诸公共议。”
“孤那侄儿……陛下……”朱棣又哭了起来,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已于今夜……在奉先殿……以身殉社稷了!”
尽管早有猜测,但这话从朱棣口中亲自证实,群臣依然震惊不已。
“孤……孤去晚了啊!!!”朱棣捶胸顿足,“孤带着兵马,清除了蒙蔽圣听的奸佞,一路赶到金陵,就是想告诉他,四叔来了,没人能再害你了!江山,四叔替你看着,你安心做你的太平天子就好!可谁曾想……谁曾想这孩子,性子如此刚烈,竟……竟走了绝路!是孤的错!是孤这做叔叔的,没护好他啊!!!”
朱棣涕泗横流,几乎站立不稳,全靠朱能和张玉死死架住。
“殿下节哀!”
“殿下保重啊!”
劝慰之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一人忽然出列,疾步走到御道前,扑通一声重重跪下,以头抢地,放声痛哭:“陛下啊!我皇陛下!您怎能如此弃臣等而去!弃天下万民而去啊!!!”
这人疯了啊?陛下已然宾天,这时候还表什么忠心啊?不遭燕王嫉恨吗?
众人纷纷吐槽,然后一看,却是茹瑺。
朱棣的哭声稍微止了止,红着眼睛看向茹瑺。
茹瑺抬起头,脸上泪水依然纵横,却转向朱棣,悲声道:“殿下!陛下骤然大行,实乃奸臣所误,亦乃天命使然!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奸佞虽除,然神器无主,天下惶惶!陛下既已殉国,这大明江山,这亿兆黎民,该托付于何人?该由何人,来承继高皇帝之遗志,安定这动荡的社稷啊?!
宗室之中,以殿下最为年长,功最高,德最厚,威最著!殿下若不挺身而出,担此重任,则天下必将再生动荡,烽烟再起!届时,殿下又如何对得起殉国的建文陛下?如何对得起太祖高皇帝?如何对得起天下苍生?!”
朱棣闻言,却是猛地摇头,连声道:“不可!不可!孤起兵靖难,只为清君侧,绝无他念!如今君侧已清,然陛下……陛下却……孤心痛如绞,只愿追查余孽,厚葬陛下,以全叔侄之情,岂敢……岂敢有非分之想!此事,再也休提!”
“殿下!”茹瑺膝行两步,“殿下明鉴!如今非是殿下欲求大位,而是天下需要殿下,江山需要殿下,太祖高皇帝留下的基业需要殿下啊!”
这人真特么贼,陛下的遗体还特么烫着呢,这就劝进了啊?
朱能和张玉冷冷扫过众臣。
果然……
众人纷纷跪倒。
“请燕王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早正大位,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请殿下顺天应人,承继大统!”
“请殿下登基!”
“请殿下为天下苍生计,勿再推辞!”
黑压压的人群,再次跪倒了一大片。仍在站着的,只剩下少数几个面色惨淡、身形僵硬的老臣。
“你们……你们这是要逼死孤啊……”朱棣喃喃道,“孤只想做个安分守己的藩王,为陛下,为大明,守好北疆……这万里江山,亿兆生灵……孤何德何能……”
“殿下有德!殿下靖难有大功于社稷!”
“殿下乃高皇帝嫡子,名正言顺!”
“殿下不登基,则天下不宁,臣等唯有以死相谏!”
朱棣一脸为难和惶恐:“诸公……尔等所言……俱是为江山社稷着想。然孤德薄,此事万万不可,然为安天下之心,为定社稷之基,孤……勉为其难,暂摄国政。待诸公找到合适人选时候,孤再让权,返回北平。”
第二百二十五章 奸臣榜(盟主翱↑翔加更3/4)
金陵城的火,还没全灭。
齐泰心如死灰。
完了,全完了。
金川门一开,燕军入城的消息传来时,他还在兵部衙门。那一刻,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同僚们惊惶失措。他却只是木然地站起身,推开想搀扶他的书吏,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了家。
家……也不成家了。仆役早已跑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老仆和发妻哭成了泪人。儿子还小,吓得躲在她身后。
“老爷,怎么办?燕逆……燕逆打进来了!会不会来抓我们?”妻子哭喊道。
齐泰想安慰她,但是他自己都骗不了自己。
朱棣起兵造反,杀了两年,尸山血海都蹚过来了,还会放过一个奸臣榜上名列前茅的奸佞?
黄子澄!
对了,黄子澄!齐泰重燃希望。
黄子澄不在京中!他奉旨去嘉兴、苏州一带募兵了!虽然远水救不了近火,但他手里总该还有些兵马钱粮!去找他!我们两个只要逃出去,竖起大旗,以先帝名义号召天下忠义,未必不能卷土重来,为陛下报仇雪恨!
他猛地抓住妻子的手:“收拾细软!只带金银细软,别的都不要!我们走!趁现在城里还乱,赶紧出城!”
“走?去哪?”妻子茫然。
“去找黄寺卿!”
一家人手忙脚乱地帮齐泰收拾。齐泰来到马厩,家里养的马本来就不多,这几个月人心惶惶,好马更是被朋友、亲戚以各种名义借走了不少,只剩下一匹老骡和……一匹神骏非凡的白马。
看到这白马,齐泰心里又是一痛。
这马是前岁陛下赏赐的,据御马监的太监说,和湘戾王最心爱的那匹是同一母所生,皆是万里挑一的西域龙种。
那时陛下多么信任他,他和黄子澄,还有方孝孺,意气风发,觉得削藩大业指日可待,太平盛世就在眼前……
这才多久?
“老爷,这马……太扎眼了。”老仆在一旁小声提醒。
确实,这白马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神俊异常,走在乱哄哄的街上,简直是活靶子。
齐泰咬了咬牙。舍不得,这是御赐之物,是陛下隆恩,更是他如今唯一的脚力。老骡子怕是跑不出百里就得累趴下。
“去找墨!找最黑的墨来!”齐泰忽然道。
“墨?”老仆一愣。
“对!快!把它染黑!”
白马染黑,不就不显眼了?虽然可惜了这一身好皮毛,但逃命要紧!
老仆手忙脚乱地搬来平时写字作画用的大块松烟墨,在石臼里拼命研磨,兑上井水,弄出几大盆浓黑如漆的墨汁。然后,齐泰亲自拿着刷子,蘸着墨汁,往那匹价值连城的御赐白马身上刷去。
一通忙活,原本神骏飘逸的白马,变成了一匹颜色斑驳的黑马。虽然仔细看还能看出不自然,但在夜色和混乱的街道上,应该能蒙混过关了。
齐泰翻身上马。
“走!”他低喝一声,一夹马腹。马嘶鸣一声,驮着他混入街上惊慌失措往城外涌的人流中。
各门虽然已被燕军控制,但盘查不是很严格,尤其对出城的人。齐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快到洪武门附近时,一队燕军巡逻骑兵迎面而来,齐泰赶紧拉着马往路边靠,心跳如擂鼓。
眼看就要交错而过,突然,齐泰胯下的马,竟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高亢清越长嘶。
那队燕军骑兵几乎同时勒马,为首的小旗官开始打量着齐泰和他那匹马。
齐泰魂飞魄散,死死拉住缰绳。
也许是夜色昏暗,那小旗官看了几眼,似乎没立刻认出,只是觉得这马叫声不凡,多看了两眼,便挥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齐泰刚想松口气,可偏偏就在这时,墨马因为刚才的嘶鸣和躁动,身上未干的墨汁被动作甩开,几滴墨汁,恰好溅出来,不偏不倚,滴在了旗官的脸上。
旗官“咦”了一声,下意识用手摸了摸脸,疑惑地抬头,看向那匹黑马的尾巴。
那尾巴刚才甩动的地方,颜色……
旗官皱起眉,厉声喝道:“前面那个骑黑马的!站住!”
齐泰浑身一僵,哪里敢停,反而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想强行冲过去。
“拦住他!”旗官也反应过来了,大喝一声。
几名骑兵立刻拨转马头,横枪拦在路中。齐泰的墨马虽然神骏,但毕竟不是战马,背上骑手又是个慌了神的文人,哪里冲得过去,几下就被逼停。
“你是何人?姓甚名谁?出城何事?”旗官冷冷问道,手按在了刀柄上。
“在、在下……姓谭,江宁生员,家中遭了兵灾,想出城投奔亲戚……”
“生员?这马,怎么回事?这颜色,是染的吧?”
“这……这是家中老马,生了癞疮,用、用锅灰混着草药涂抹,治病……”齐泰急中生智。
“锅灰?草药?”小旗官笑容更冷,他忽然俯身,从马鞍旁摘下水囊,将里面清水泼向墨马的后臀。
清水冲下,墨汁迅速被冲刷,露出底下大片雪白耀眼的皮毛。
“御马监的烙印都没遮全呢,”小旗官直起身,看着齐泰瞬间惨白如死的脸,慢条斯理地说,“而且,你长得可不像生员啊!带走!”
齐泰眼前一黑,直接从马背上滑了下来,瘫坐在地。
方孝孺府上,府门紧闭,门可罗雀。
书房里,方孝孺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本《尚书》。
我做错了吗?
方孝孺一直坚信,治国当以仁孝,当法先王,当行周礼。太祖高皇帝以猛治国,刑戮过甚,有违圣贤之道。陛下仁厚,正是推行仁政、恢复三代之治的明君。
他们这些儒臣,辅佐陛下,压抑武人,削夺藩王,都是为了这个崇高的理想。
可是,结果呢?
两年战火,烽烟遍地。他亲眼见过从江北逃难来的百姓,面黄肌瘦,眼中只剩麻木。
方孝孺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以天下为己任,到头来,他的正道,他的忠言,却将国家推入了血海,将君王送上了绝路?
难道……太祖皇帝是对的?那些严酷法度,才是维系国家的道理吗?
而自己毕生追求的仁政、王道,其实丝毫没有作用?
方孝孺的信仰和精神支柱,正在轰然崩塌。
错了,都错了。
他方孝孺,这个被天下士人目为道德文章宗主的正学先生,或许才是最大的祸国殃民之辈!
死志已萌。
“砰!砰!砰!”
粗暴的砸门声响起。
方孝孺没有动,依旧望着窗外,反而有点解脱感:该来的,终于来了。
书房的门被一脚踹开。一群燕军涌了进来,杀气腾腾。
“方孝孺?”带队的队正冷冷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