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草包探花 第156节

  李景隆的手抖了一下。

  “九江兄,你打算怎么办?”

  李景隆沉默了很久。方敬没有催他。他在等李景隆自己开口。

  “敬之……我之前帮了燕王不少了。围攻北平,我撤了,郑村坝,我撤了。白沟河,我又撤了。朝廷那边已经开始起疑了。黄子澄和齐泰辞了官,朝堂上没人替我说话了。我要是再跑一次,不用燕王来打,朝廷就能把我砍了。”

  方敬听着,没有插嘴。

  李景隆硬着头皮说道:“敬之,你能不能跟燕王商量商量,让我赢一次?就一次。不用大胜,小胜就行。让我在朝廷面前有个交代。哪怕赢一场,我就能在德州站住脚。站住了脚,以后燕王要什么我给什么。”

  他说完,垂下了头。

  方敬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九江兄,你现在还想两头下注吗?”

  李景隆抬起头,看着他。

  方敬知道他不是演的。

  “陛下还是燕王,你总得选一个了。”

  李景隆的脸色变了一下。

  李景隆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敬之,我在陛下那边,前途已经没了。”

  方敬没有说话。

  “我选燕王。”

  “但是……我输得太惨了。四十万人,丢了二十五万。燕王现在来打德州,我拿什么守?我要是再跑,朝廷那边怎么交代?”

  方敬笑道:“九江兄,你放心。你不会死。”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会死。朝廷不会杀你。”

  “敬之,你怎么知道?我这几场,就是杀我十次都不够。你凭什么说我不会死?”

  “九江兄,朝廷里有我们的人。能保你不死。”

  李景隆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他想知道是谁,但他没问。他知道方敬不会说。而且,他现在已经没有资格挑三拣四了。有人保他不死,就是最大的恩赐。

  方敬当然知道李景隆不会死。

  但是他不明白,李景隆输得这么惨,为何却毫发无损。

  这也是朱允炆的抽象操作,朱允炆不但没有杀李景隆,仅仅是把他召回金陵,夺了他的职,后来京城告急居然又用他守城门,最后李景隆给朱棣开了城门。

  朱允炆到底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方敬站起来,拱了拱手。

  “九江兄,燕王那边我去说。你这边,守住德州,守住就行。守不住也没关系,尽力就行。朝廷那边,编理由你不会吗?自有人替你求情。”

  ……

  正心殿里的气氛,比灵堂还压抑。

  朱允炆怒极反笑:“六十万大军。白沟河。又败了。”

  齐泰、黄子澄不敢说话。

  “朕登基以来,朕发了多少兵?耿炳文、李景隆三次征兵加一起七十万大军有了吧?打一个燕王,打到现在,北平没拿下,德州快丢了,七十万人打得只剩十几万。你们告诉朕,朕是不是该给燕王颁一块匾,上书‘用兵如神’四个大字?”

  “李景隆。朕把四十万大军交给他,他给朕输了。输了就输了,他还跑回来。跑回来就罢了,他还上折子说‘天意’。天意?什么天意?是他无能!”

  “黄师。李景隆是你保举的。”

  黄子澄的腿一软,跪了下去。

  “陛下,臣——”

  “你说他行。你说他是将门虎子,说他练兵有方,说文忠之子必不辱使命。朕信了你。朕把四十万大军交给他。结果呢?”

  黄子澄不敢说话。

  齐泰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他在想自己要不要也跪下。跪了,显得心虚;不跪,显得无情。

  唉!

  齐泰开口:“陛下,李景隆虽败,但朝廷不可自乱阵脚。当务之急,是如何向天下人交代这一战的结果。”

  “交代?怎么交代?说朕的四十万大军被燕王打垮了?说朕的征虏大将军是个废物?说朕从登基第一天起就在做错事?”

  黄子澄忽然抬起头。

  “陛下,臣有一言。”

  “陛下,李景隆白沟河之战的详细经过臣了解了。李景隆的原话是……”

  “……战至酣时,忽有狂风骤起,飞沙走石,天昏地暗。帅旗为风所折,军中不知主帅所在,阵型遂乱……”

  “陛下,当日白沟河战场,忽起大风,帅旗杆为风所折。军中不知主帅何在,阵脚大乱。燕逆趁势反扑,我军遂溃。曹国公虽奋力收拢余部,然大势已去,不可挽回。”

  朱允炆盯着黄子澄:

  “你是说,是风帮燕王打赢了这一仗?”

  “陛下,天有不测风云。白沟河之战,我军本已占尽优势,平安将军在苏家桥设伏,燕逆中伏后损失惨重,朱棣本人也被困于阵中,几近被擒。若非那阵狂风,胜负尚未可知。”

  黄子澄灵机一动,继续说道:

  “陛下,我军前期大胜,燕逆几近覆灭。此乃将士用命,朝廷洪福。而那阵狂风,非人力所能抗拒。陛下可以向天下人说明,不是朝廷打不过燕逆,是天意偶有变故,非战之罪。”

  “非战之罪?”

  “陛下明鉴。曹国公前期布阵、设伏、困敌,皆无失误。陛下将这些原委昭告天下,臣民自然明白,不是朝廷打不过燕王,只是……出了点意外。”

  黄子澄见朱允炆面无表情,心里没底,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

  “陛下,臣以为,朝廷当务之急,是稳住军心民心。若如实告知天下白沟河之败,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朝廷无能,觉得燕王势不可挡,到那时候,人心浮动,各地的墙头草就会开始往燕王那边倒。所以,臣建议,将白沟河之战的真实经过如实公布,只是重点突出‘狂风折帅旗’这一节。让天下人知道,是出了意外。意外,非人力所能抗拒。既然如此,朝廷就没有输,只是暂时受挫。”

  朱允炆沉默了很久。

  “准了。”

第二百零一章 陛下是自己人?

  德州城头,李景隆,扶着城垛,往下看了一眼。

  城墙下面,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有人靠在枪杆上打盹,有人用头盔当锅煮着不知道什么东西,有人蹲在地上用石子下棋。

  军容?不存在的。

  白沟河那一仗打完,他的四十万大军就剩了不到十五万。十五万人里,能打仗的,也就七八万。剩下的全是溃兵收拢回来的,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就这些人,让他守德州?

  德州是粮草囤积之地,城墙倒是高,但守城靠的不是城墙,是士气。他手底下这些人,士气早就掉到了负数。

  “大帅。燕军前锋离德州不到三十里了。”斥候签来汇报。

  李景隆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有点乱。撤?不撤?撤了,朝廷那边怎么交代?他已经从北平撤到了德州,再从德州撤到济南,下一步是不是要从济南撤到金陵?不撤,他拿什么守?就靠这七拼八凑的十五万人?

  他现在手里能打的兵,不到八万。燕王那边,加上朵颜三卫和收编的降卒,少说也有十万。而且就算他这次侥幸赢了,把燕王打退了,又怎样?

  前两场输的,在洪武朝够他死一百回了。

  算了。

  方敬说得对。他选不了两头了。

  “传令。各营收拾辎重,今夜子时,向南撤退。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不得喧哗,不得点火,不得掉队。目标——济南。”

  “愣着干什么?去传令!”

  斥候抱拳,退了下去。

  李景隆把头盔摘下来,丢在地上。

  “九江兄,你放心。你不会死。”

  他苦笑了一下。

  方敬之啊方敬之,你可别骗我。

  四月二十八日,燕军前锋抵达德州城下。

  朱棣骑在马上,看着城门洞开、城墙上空无一人的德州城,半天没反应过来。

  “殿下,这……”张玉策马上来,也是一脸困惑,“李景隆将军撤退,把德州留给我们了?”

  朱棣没有回答。他派了一队斥候进城侦察,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斥候回来了,说城里空空荡荡,别说兵了,连老百姓都跑了大半。

  “九江真乃信人也!”朱能大喜过望。

  “传令。全军进城,休整三日。派人去清点粮仓,能用的全部入库。再派人往南边去,打探南军的动向。”

  ……

  济南城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山东布政使铁铉站在城门口,铁青着脸,看着李景隆的溃兵一队一队地涌进城门,面色凝重。

  李景隆下了马,走到铁铉面前。

  “铁布政。”

  “曹国公。”铁铉拱了拱手,语气不冷不热,“朝廷的旨意,末将已经接到了。从今日起,济南防务由末将负责。曹国公安心休养,等候朝廷下一步指令。”

  李景隆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听懂了铁铉的意思——你被撸了。

  五月初八,金陵城的圣旨到了济南。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征虏大将军、太子少师、曹国公李景隆,屡失机宜,丧师辱国,着即回京听勘。钦此。”

  李景隆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臣……领旨。”

  终于来了。

  第二天一早,李景隆被几个锦衣卫护送着,上了南下的马车。

  五月十五,马车刚进金陵城,就有一个太监在城门口等着。

  “曹国公,陛下召您入宫。”

  李景隆的心跳快了一拍。

  “公公稍候,本帅……我……回府换身衣裳。”

  太监笑眯眯道:“公爷,依奴婢看,不必了吧?”

  李景隆苦笑,然后想了想,直接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掰成几段,脱掉了自己的外衣,用随身带的绳子捆了捆,背在了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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