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仔细看看李景隆,只见他满脸焦急。
对对对!得给九江一个理由,不然他怎么服众?
朱棣朝河岸边望了望,扬鞭虚指。然后把马鞭向前挥舞一下。这是战场上将帅通常用的发动反击的指令。
李景隆自然也看到了,顿时勃然变色。
他想起郑村坝,想起朱棣的骑兵从三面同时冲锋,想起朵颜三卫的骑兵像狼群一样冲进他的营垒,想起他的兵在火海里惨叫,想起他骑着马从大营后门跑出去的那个晚上。
不好!有伏兵!
李大帅当机立断,勒马急停。
“撤!快撤!”
话一说完,拨马便走。
朱棣欣慰看着李景隆的背影。
九江急智啊!
李景隆这一跑不打紧,但是战马冲锋何等速度,亲兵们听到李景隆指令也赶忙调转马头,后面的人还没来得及。根本刹不住,直接撞上了前面的马,顿时李景隆的骑兵部队乱作一团。
就在这时,帅旗应声折断。一直扛着帅旗的亲兵都懵了。
李景隆给李忠下的命令是:在必要的时候,比如说把燕王追到穷途末路的时候,折断帅旗,这样自己撤军才有解释。
但是那得是一方追击的时候。
李景隆下的命令太抽象了,李忠根本没有办法去保证帅旗什么时候立得住,什么时候能够立刻折断。
他只能在旗杆上锯出一个豁口。在必要的时候可以用手晃动折断,但是此时帅旗执掌换人了,那位亲兵又不知道,在转身的时候逆风而走,帅旗应声而断。
众军顿时都懵了,后面的骑兵只是跟着前面的帅旗冲锋,此时帅旗一倒,群龙无首。
怎么回事?
大帅阵亡了吗?
战场刀剑无眼,主帅亲自上阵的情况下中一支流箭非常正常
后面的骑兵又看不见前面的情况,只知道帅旗倒下。
传令兵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
“撤——!大帅有令,撤——!”
南军的阵型开始松动。有人听见了“撤”字,开始往后跑。有人没听见,还在往前冲。前队的兵和后队的兵撞在一起,挤成一团,谁也动不了。
平安气得脸都绿了。
“混蛋!”
平安骂了一声,但他没有办法。主帅下令撤,他不能不撤。他咬了咬牙,朝身边的传令兵喊了一声:“传令,各营按顺序撤退,不许乱!”
但已经乱了。
撤退的命令和“大帅阵亡”的消息同时传开,南军的士兵们像炸了窝的蚂蚁,推推搡搡,你踩我,我踩你,兵器扔了一地,旗帜也扔了,盾牌也扔了,什么都不要了,只想跑。
朱棣站在河堤下面,举着马鞭,看着南军退了。
他愣了一下,手还停在半空中。他不确定南军是真的退了,还是在诱敌。他等了一会儿,南军越退越远,越退越快,不像是在诱敌。
他把马鞭放下来,靠着河堤,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命真硬。”
趁着南军溃逃的工夫,一直被围着的朱高煦终于带着一队人马和朱棣汇合了。
“高煦!”
“父王!”
“收拢骑兵,跟我冲!”
朱棣翻身上马,朝着南军的中军方向冲了过去。朱高煦跟在他身后,几千骑兵跟在朱高煦身后,像一群饿了好几天的狼,扑进了南军溃散的阵型里。
南军的溃兵像潮水一样,燕军骑兵紧追不舍,杀得南军血流成河。
瞿能父子带着几百个亲兵,被溃兵冲散了。他们找不到自己的队伍,四面八方全是燕军的骑兵。
瞿能儿子被一支流矢射中了眼睛,从马背上摔下来,被溃兵踩死了。瞿能跪在原地,抱着儿子的尸体,被燕军的骑兵团团围住。他没有投降,站起身来,拔剑自刎。
老子原本应该是破北平城的头功!
朱棣的骑兵从他身边冲过去,没有人停下来看他。一个抱着死人的死人,不需要浪费一刀。
傍晚时分,战场上的喊杀声渐渐小了。
朱棣骑在马上,身上的铁甲全是血,脸上也全是血,糊住了眼睛,他用袖子擦了擦,勉强看清了前方。前方是一片火海。南军的大营烧起来了,火借风势,越烧越旺,连营帐带粮草带辎重,全烧了。
“殿下,南军溃了。”张玉从后面策马上来,身上也全是血。
朱棣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勒住马,看着那片火海,看了好一会儿。
“清点缴获,收拢俘虏。派人去追平安,别让他跑了。”
张玉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
李景隆跑了一夜。
他骑在马上,不敢停,也不敢回头看。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停了下来。
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北边的天空还是红的,火光还在烧。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面朝南边,轻轻一夹马腹。
帅帐还是那个帅帐,李景隆下马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亲兵扶了他一把,他甩开亲兵的手,自己站稳了。
“去,把各营的伤亡报上来。”
亲兵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亲兵的速度在李景隆看来实在是太快了。
战死、失踪、溃散,二十五万多人没了。
中营,十二万人,还剩四万。
左营,七万人,还剩两万。
右营,七万人,还剩一万八千。
后营,六万人,还剩两万五千。
四十万大军。出征的时候,他有四十万。现在回来的,不到十五万。战死、失踪、溃散,二十五万。二十五万人,没了。
李景隆心如死灰。
丢了二十五万人,朝廷会怎么对他?革职?削爵?杀头?
“早知道……还不如死在战场上。”
第二百章 方探花再访李景隆
燕军大营里一片喜气洋洋。
白沟河大胜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各营,宣文司的《靖难日报》头版标题是《白沟河大捷:殿下亲冒矢石,燕军以少胜多,南军全线溃败》。
本期笑话的主人公是李景隆,被朱棣紧急叫停。
不要拿九江开玩笑!
朱棣坐在帅帐里,面前摊着张玉刚送来的战报。
方敬掀帘进来。
“敬之来了。坐。”
方敬在朱棣对面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
“姐夫,道衍大师让我把这个给您。”
朱棣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德州?”
方敬点了点头,手指在舆图上德州的标记上点了点。
“姐夫,李景隆在白沟河一败,现在往哪儿跑,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了。他手下的溃兵往南涌,裹着他也往南退。但您想想,德州是什么地方?是朝廷北伐的大本营,粮草囤积之所,兵马集结之地。所以,道衍大师推断,李景隆只能往哪里退。”
“吾师的意思是,孤稍微休整几天就去打德州?”
“不是休整几天,是越快越好。南军刚败,士气低落,兵无战心。您带着得胜之师压过去,他不一定敢打。而且还有李九江配合啊!不趁他在多打几场,换个主帅过来就麻烦了。”
朱棣想了片刻,道:“好,孤这就去叫世美准备。”
“姐夫,我还有个事。。我愿意出使德州,再去会会李九江。”
朱棣看了方敬一眼。
“又去?上次你去,差点回不来。李九江输无可输。你再去,万一他翻脸……”
“姐夫,他不会翻脸的。”
朱棣点点头:“行。既然你有把握,就去吧。替我好好感谢一下九江。”
……
方敬从北平出发,南下德州。
白沟河之战才结束没几天,官道上的惨状还没收拾干净。到处是丢弃的兵器、烧毁的粮车、倒毙的马匹。路边有几个南军溃兵蹲在沟里烤火,看见方敬骑马过来,没拦,也没问。他们已经没有心思盘查了。
四十万人,回来不到十五万。二十五万人没了。这个数字,李景隆扛不住,朝廷也扛不住。
德州到了。
李景隆穿着锦袍,没有束冠,头发随便挽了个髻,他的脸色不好看,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方敬看着他,心里感慨了一下。
“九江兄,燕王殿下让我替他感谢你。”
李景隆:“……”
“感谢九江兄在白沟河仗义相助。若非九江兄,燕王殿下恐怕命丧当场。”
“殿下说了,九江兄用兵如神,一切看起来跟真的似的,就算殿下自己,也做不到九江兄这样的出神入化。”
……
“殿下还说了……”
李景隆心中悲愤:这燕王怎么还是个话唠呢?
他直接打断:“别说了!找我有什么事?”
方敬没有绕弯子。
“殿下要来打德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