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
“既然诸卿无事,方敬!”朱允炆点名。
方敬走了出来。
“臣在”
朱允炆看着他。
“方卿腰带为何为素?”
“臣为悼念故友!”
朱允炆咬咬牙,恨自己为什么挑这个头,但是不能这么让他胡搅蛮缠下去,得主动引导话题。
“卿在大同辛苦,劳苦功高,具体过程,可在朝堂上跟诸卿言明。”
方敬摇摇头:“陛下,臣在大同些许功劳,邸报上阐述的很清楚,不值一提,臣今日是想问陛下。”
方敬抬起头。
“湘王何罪?”
殿内鸦雀无声。
然后,殿内像炸开了锅。
“放肆!”
“大胆方敬!湘戾王乃朝廷定罪之人,你竟敢妄议!”
“这是大不敬!”
几个御史同时站了出来,七嘴八舌地弹劾。方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朱允炆摆了摆手。
殿内安静下来。
“方敬。湘王私印宝钞,滥杀无辜,僭越规制,畏罪自戕。朝廷已定其罪,赐谥为‘戾’。你为罪王挂孝,可知罪?”
方敬看着朱允炆。
“陛下,臣不知。”
“臣在大同审过郭福。郭福是代王府的管事,强占民田、侵吞公银、殴伤人命、行贿压案。臣查了两个月,把证据查实了,报到朝廷。这件事,邸报上也写过。”
方敬抬起头,看着朱允炆。
“陛下,臣想问的是——湘王的罪证,邸报上为什么没写?”
殿内安静了。
方敬继续说:“代王的案子,臣办的。每一桩罪,鱼鳞册、账册、供状、人证物证,清清楚楚。邸报上写得明明白白,天下人都能看到。可湘王的案子呢?邸报上只有六个字——‘湘王畏罪自戕’。什么罪?邸报上没写。怎么查的?邸报上没写。谁查的?邸报上没写。”
“陛下让臣去大同查代王,臣查了。查出来的罪证,臣一条一条列出来,一条一条报上去。臣不怕得罪人,因为臣知道,只要证据确凿,天下人自然会信服。”
“可湘王的案子,臣看不到证据。臣只看到了六个字。”
“所以臣想问陛下,湘王何罪?”
朱允炆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站起来,手指着方敬,气得发抖。
“方敬!你以为朕不敢杀你?”
方敬跪了下去。
“臣不敢。”
“臣只是想知道,臣的朋友,到底犯了什么罪。如果他有罪,臣认。臣亲手办的代王案,臣知道什么是铁证如山。可湘王的案子,臣看不到证据。”
“大胆方敬!湘王有没有罪,朝廷自有定论。你一个五品按察佥事,有什么资格问陛下‘湘王何罪’?”黄子澄跳了出来。
方敬根本不理会黄子澄,继续说道:
“陛下要治臣的罪,臣不敢辩。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殿内顿时沸腾了。
“陛下!方敬狂悖无礼,当廷顶撞,罪不可赦!”
“臣弹劾方敬大不敬!按律当斩!”
“方敬为罪王张目,目无君上,此风不可长!”
一个接一个,御史们全站出来了。
高巽志站在他不远处,看着方敬,叹了口气。
“陛下。臣高巽志,有本奏。方敬狂悖,言语失当,确有罪。如此蔑视君上,臣请重杖三十!”
方孝孺也走了出来。
“臣方孝孺,附议。”
方敬自然知道两人是在救他,他笑了一下。
“高学士。方侍讲。”
两个人没有回头。
“多谢二位。”
“不过,在下不需要求情。陛下,臣有一物,想请陛下过目。”
朱允炆看着他。
“什么东西?”
方敬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捧过头顶。
“先帝御笔。”
这四个字一出口,殿内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朱允炆的脸色变了。
太监走过来,从方敬手中接过那卷纸,呈到御案前。朱允炆展开,看了一眼。
三个大字——
竹苞堂。
“方敬。”朱允炆道,“这是什么?”
“回陛下。洪武三十年秋,先帝驾临臣家,与家父相谈甚欢。先帝见臣书房名曰‘竹苞堂’,抚掌大笑,遂提笔亲题此三字,赐予微臣。”
“先帝当时笑什么,臣愚钝,现在方才明白。‘竹苞’二字拆开,是‘个个草包’。先帝是在笑臣,也是在笑臣父。后来臣以此笔,刻下牌匾,以此自省。”
“臣本就是个草包,不学无术,蒙先帝不弃,忝居探花,陛下若觉臣有罪,臣不敢辩。臣只求一事。”
“臣死之后,请以此匾为臣棺盖。臣生为大明之臣,死亦不敢忘先帝知遇之恩。有先帝御笔相伴,臣九泉之下,亦可瞑目。”
第一百三十八章 朝野震动(4k)
方敬心情极佳。
说实话,他吃准了朱允炆的性格。
这个皇帝,又想当,又想立。想削藩,又不想背骂名。想杀方敬,又怕落下“杀害先帝钦点探花”的口实。
仁君嘛,好拿捏!
这种人最好对付。
让他当不成,但还必须立起来。
当方敬拿出朱元璋御笔的那一刻,他就至少有九成把握自己死不了。
剩下的那一成……
不还有老丈人在天护佑吗?朱允炆想杀徐家的女婿,总得掂量掂量。
再说了,还有大孙子呢。
所以,方敬现在一点都不害怕。
就算在诏狱里,他也不害怕。
方敬躺在稻草堆上,背靠着墙,闭目养神。
牢房不大,一丈见方。墙角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有一床薄被,被子上有几个可疑的污渍。墙上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线天光。地上有一个木桶。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字。
方敬凑近了看。光线太暗,看不清。他伸手摸了摸,是刻上去的。
“洪武三十年,陈?……”
后面的字被磨掉了。
哎呀,前辈哥……你也住这里了啊?
方敬伸出手,在旁边也刻了起来。
“方敬之到此一游”。
刻完了,他看了看,觉得不满意。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环境一般,服务待提高。”
……
正心殿。
朱允炆站在御案前,面色涨红。
地上全是碎瓷片。
一个茶盏、两个花瓶、一方端砚。还有一摞奏章。
能砸的都砸了。
太监们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刚才陛下回来的时候,脸色就已经很难看了。太监们伺候了这么久,从来没见过陛下气成这样。
朱允炆的手还在抖。
“朕要杀了他!”
“朕要杀了他!”
他非常后悔。
在朝堂上,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了。
“拉出去——”
后面的“斩了”两个字已经到了嗓子眼。
然后他看见了那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