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177节

  辛缜与在场所有人一样,纷纷转头向入口方向望去。

  只见两队人马在礼官的引导之下,沿着广场中央的甬道缓缓走了进来。

  左边一队是从服饰来看是西夏使团,党项人独有的窄袖圆领袍服,衣色以白褐为主,腰束革带,头戴尖顶毡帽,帽上缀着各色宝石。

  右边一队是辽国使团,契丹人的袍服较宋制宽大,左衽,衣色尚黑尚紫,袖口和领口镶着名贵的貂鼠皮毛。

  两队人马身后,还零零散散地跟着几个服色各异的小国使臣,有的是回鹘装束,有的是吐蕃打扮,还有几个是大理国的使者,穿着白布缠头的服饰,在人群中显得颇为拘谨。

  三国使团同时入场,场面一时蔚为壮观。

  辛缜的目光在辽国使团那边扫了一下便移开了,没有多留意领头的耶律宗允。

  他的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了西夏使团最前方的那人身上。

  只见李元昊当先而行,他身材高大魁梧,肩宽背厚,虽然穿着党项贵族的白褐圆领锦袍,头戴镶金尖顶毡帽,一身装扮仍是十足的国主气派,但整个人却透着一股遮掩不住的沉郁之气。

  他的脸膛本是西北汉子特有的古铜色,此刻却蒙着一层灰败之色,眼窝深陷,双目中虽仍有精光偶闪,但更多的是一种心力交瘁后的疲惫与惘然。

  走路的姿态虽还维持着国主的威仪,步子却有些发沉,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泥沼里一般。

  辛缜心中暗想,这李元昊面如金纸、一脸抑郁,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西夏狼主,如今确实是被打断了脊梁骨的模样。

  然而就在辛缜打量李元昊之时,他忽然感觉到一道异样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他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从李元昊身上移开,向旁边扫去,目光便撞上了西夏使团中紧跟在李元昊身侧的一人。

  那人约莫四五十岁,面容清瘦,留着一把修剪得颇为整齐的山羊胡,穿的不是党项袍服,而是一身汉人文士的宽袖长衫,头戴方巾。

  在一群窄袖胡服的党项人中,这身打扮显得格外扎眼。

  此人的目光也在人群中搜索着什么,很快便锁定在了辛缜身上,因为满场官员之中,只有辛缜一个穿着绿色官袍,站在一众朱紫贵人中间,简直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般容易辨认。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个正着。

  那人盯着辛缜看了片刻,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讥诮笑容。

  那笑意冷冷的,带着几分了然、几分不屑,甚至还有几分审视猎物般的玩味。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若无其事地继续跟着李元昊往前走去。

  辛缜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陡然警觉起来。

  这人是谁?他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自己?辛缜脑中念头急转,飞快地搜索着记忆中关于西夏使团的信息。

  陪同李元昊入朝的西夏大臣有好几位,但大多是党项贵族,只有一个例外,一个汉人。

  一个在宋仁宗年间科举落第后叛投西夏、被李元昊倚为心腹谋主的汉人。

  一个名字猛地跃入了辛缜的脑海。

  张元。

  想明白此人的身份,辛缜不由得呵呵乐了一下。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这位张元可不是一般的人物,叛宋投夏之后深得李元昊信用,官至西夏国相,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甚至公然作诗嘲讽大宋边帅“夏竦何曾耸,韩琦未是奇”,气焰之嚣张,堪称历代叛臣之最。

  更荒唐的是,正因为张元与另一位叛臣吴昊都是科举落第的失意文人,仁宗皇帝痛定思痛,担心科举遗才再为敌国输送“汉奸”,竟下诏废除了殿试黜落制度,也就是说,从今往后殿试只排名次,不再淘汰任何人。

  一个人的背叛改变了一个王朝的科举制度,张元也算是史上独一份了。

  不过在这一世,情况却截然不同了。

  因为辛缜在西北战场上屡出奇谋,宋军连战连捷,西夏被打得灰头土脸,张元那些所谓的奇谋妙计在辛缜面前全都成了一戳就破的纸糊灯笼。

  李元昊自顾不暇,对这个汉人谋士的依赖自然也大打折扣。

  因此这一世,并没有多少人真正在意张元其人,他也没有机会像原本历史中那样嚣张跋扈地作诗嘲讽宋廷将帅。

  在如今的大宋君臣眼中,他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降臣,甚至连单独被提及的资格都欠奉。

  不过辛缜对这人却丝毫没有掉以轻心。

  他很清楚,张元这种落魄文人叛国投敌后爬到高位的人,心态往往最为扭曲,他越是得志便越想向故国证明自己的价值,越是被人忽视便越容易生出恶毒的心思。

  今天这个场合,他辛缜一个绿袍小官却被李元昊点名要见,以张元那种狭隘善妒的性格,心里不定憋着什么阴招。

  别是冲着我来才好,辛缜心中暗暗提防,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将视线从张元身上收了回来,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正思忖间,广场上忽然乐声大作。

  宣德楼两侧早已排好的宫廷教坊乐班齐齐奏响了恢弘的韶乐,编钟的金属清响与玉磬的温润余韵交织在一起,数十面大鼓同时擂动,鼓声沉雄如春雷滚过天际,震得人胸腔都微微发颤。

  广场上原本喧嚷的人声在这一瞬间被压了下去,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不约而同地转向宣德楼正门的方向。

  只见宣德楼正中那道朱漆描金的大门缓缓敞开,两队手持宫灯、身着锦袍的内侍鱼贯而出,分列两侧。

  随后,大宋官家赵祯在众人的簇拥下缓步走了出来。

  他今日头戴二十四梁通天冠,身穿绛紫织金盘龙大袖朝服,腰间束着玉装红带,虽然面容依然清瘦,但眉目之间神采奕奕,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平日里少见的意气风发。

  在他身侧稍后半步,紧随着一人,身形修长,面容清俊,双目湛然有神,正是知枢密院事韩琦。

  这两位一出,当真是气度万千,满场官员见了,无不肃然起敬。

  “臣等参见陛下——!”广场上的文武百官、各国使臣齐齐弯腰行礼,一时间数百人的声音汇成一片沉浑的声浪,在宣德楼前回荡开来。

  西夏使团和辽国使团虽然不必行跪拜大礼,但也按照各自邦交礼仪弯腰作揖,连李元昊都微微欠了欠身。

  赵祯环顾了一圈满场臣工与使节,面上露出了一贯的仁厚笑容,朗声道:“众卿平身,今夜元夕佳节,朕与诸卿同乐,不必拘礼,都随朕上楼吧。”

  他语气平和温润,并无半分天子的倨傲,但那声音却自然而然地压住了满场的嘈杂,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在场负责指挥调度的官员早就等候多时了,闻声立即按照事先排练好的次序行动起来。

  首先是内侍们引着赵祯率先登楼,十六名手持雉尾宫扇和青罗伞盖的内侍紧随其后;

  然后是宰执重臣——范仲淹、韩琦、王尧臣等人依次拾级而上;

  再然后才是辽国使团,耶律宗允昂首挺胸,大袖飘飘,神色倨傲地带着萧忽古等人迈步登楼;

  等辽国使团走完了,才轮到西夏使团。

  辛缜站在第二重席位的侧后方,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当西夏使团被安排在辽国使团之后登楼的那一刻,李元昊那张原本就灰败不堪的脸上骤然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愤怒之色,那双深陷的眼窝中精光猛地一闪,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那一瞬间的怒意不过是电光石火般的一瞬,随即便被他强压了下去,脸上重新恢复了那副颓然无奈的神情,垂着眼皮,默默地跟在辽国使团后面踏上了楼梯。

  辛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不由得微微翘起。

  他完全可以理解李元昊的愤怒,论身份,他是一国之主,耶律宗允不过是辽国的一个宗室国公,凭什么走在前面?

  可时势比人强,这就是赤裸裸的道理。

  辽国虽然只来了一个宗室国公,但辽国是和大宋平起平坐的大国,是澶渊之盟后的兄弟之邦;

  西夏虽然国主亲自来了,但你一个刚刚被打得丢盔弃甲、跪着来求册封的战败国国主,跟人家辽国怎么比?

  让你排在辽国之后,已经算是给你面子了。

  随后,在场官员又依次被引导着登楼落座。

  辛缜的位次果然如张惟吉所说,被安排在第二重靠前的位置,正对着宣德楼正中御座所在的方位,与西夏使团的坐席隔了不过两丈来远。

  他落座之后偷眼向旁边瞄了瞄,只见范仲淹果然就在不远处,心中暗自踏实了几分。

  待所有人落座已毕,赵祯端坐于宣德楼正中御座之上,环视满场文武与各国使臣,笑容满面地宣布赏灯开始。

  话音方落,早已蓄势待发的教坊乐班再度奏响了欢腾的乐声。

  宣德楼正对面的御街上,成千上万盏花灯在同一瞬间被点亮,那光芒并非次第亮起,而是轰然一声同时绽放,宛如一条蛰伏的火龙猛然睁开了双眼,炽烈而辉煌,将半边天幕都映成了淡淡的橘红色。

  紧接着,第一队表演者从御街尽头徐徐而来,那是二百名身着彩衣的舞者,手持鱼龙灯,在鼓乐声中翻腾跳跃,时而聚拢化作一条蜿蜒游动的巨龙,时而散开变作满池游鱼,灯影摇曳,变幻无穷,引得楼下围观的百姓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

  鱼龙灯舞方歇,紧接着是百戏杂陈。

  有身披彩带的伎人在高悬的绳索上行走如飞,手中还不停地抛接着七八个彩球;

  有壮汉赤裸上身,口吐烈焰,每一次喷火都让楼上的小宫女们惊呼连连;

  有驯兽师牵着两只皮毛油亮的狮子在广场中央翻腾嬉戏,那狮子摇头摆尾、作揖打躬,憨态可掬,逗得赵祯也抚掌大笑。

  百戏之后是教坊歌伎的献唱。

  一百二十名歌伎身着月白罗裙,手持团扇,在御街中央排成三列,轻启朱唇,齐声唱起了应景的元宵词曲。

  歌声清越婉转,如玉磬轻击,在夜色中袅袅飘荡开来,竟将满场的喧哗都压了下去。

  辛缜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手中端着一杯温热的御酒,却只是浅浅地沾了沾唇。

  他的眼睛虽然一直盯着场中的表演,注意力却始终分了一部分在斜对面的西夏使团坐席上。

  只不过,从头到尾,李元昊都只是面无表情地坐着,偶尔应付性地鼓两下掌,偶尔与身旁的张元低语几句,并无任何异常的举动。

  辛缜看着看着,倒也被这宏大场面所感染了。

  后世的电视节目里虽然也看过类似的场面,但那种隔着屏幕的感觉,与眼下亲身坐在这宣德楼上、被万千灯火和鼎沸人声包围的沉浸感,完全是两回事。

  空气中弥漫着灯油燃烧的焦香和御酒果品的甜香,混合着初春夜晚凛冽的寒风,每一次呼吸都让人沉醉。

  那些在灯火中翻飞起舞的身影,那些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彩旗,那些从楼下传来的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这一切都梦幻得让人恍惚。

  演出进行到中场,稍作停歇。

  赵祯从御座上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宣德楼栏杆前。

  楼上楼下的内侍们立即打起手势,广场四周的禁军也齐齐做出噤声的手势,满场喧哗渐渐平息下来。

  赵祯双手扶栏,微微俯身,向着楼下黑压压的百姓朗声说道:“朕今日与百官、与各国贵宾在此观灯,更与汴京父老同度元夕良辰。

  古人云‘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今夜金吾不禁,灯火不熄,朕与万民同乐!”

  他顿了顿,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带着天子的威仪宣布道:“赐——御酒三百坛,犒赏京城父老!”

  楼下百姓顿时沸腾了,欢呼声震天动地,无数人伏地高呼万岁,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久久不息。

  赵祯笑容满面地回到御座,接下来便到了元宵宴的保留环节——献诗贺节。

  这本就是大宋的惯例,每逢佳节盛宴,文武百官都要献上应景诗词,名为即兴而作,实则大多都是提前准备好了的。

  不过即便如此,能在宣德楼上当众献诗的,也无一不是饱学之士。

  当下便有几位翰林学士率先起身,依次朗声吟诵了自己的诗作。

  第一位用的是平水韵,写的是一首七律,从御街灯火写到天下太平,中规中矩却也算得上流丽精巧;第二位别出心裁,作了一阕《生查子》,将元宵月色比作天子的仁德,比喻颇为巧妙,赢得了一片低声称赞。

  随后又有几位大臣起身献诗,各有佳句,其中也不乏上乘之作。

  连辽国使臣耶律宗允都站起身来,用一口带着北地口音却颇为流利的汉话吟了一首七绝。

  那首诗写的是元宵灯火,诗中却巧妙地嵌入了辽宋两国通好的意味,遣词造句颇为雅致,倒令在场不少宋臣刮目相看。

  赵祯一一微笑颔首,点评几句,有夸赞辞藻华美的,有赞许立意高远的,满场气氛融洽得如同一场其乐融融的诗友雅集。

  辛缜坐在一旁看着这番景象,心中暗暗想道,今晚大概也差不多了。

  献诗这个环节一过,后面的表演应该也快进入尾声,届时官家起驾回宫,百官各自散去,这一夜便算平安度过了。

  看来李元昊只不过是想看看自己长什么样,满足一下好奇心罢了,倒也没什么别的意思。

  他刚这般想着,便见西夏国主李元昊忽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高声说道:“大宋皇帝陛下……”

  他的声音沙哑粗粝,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在一片温文尔雅的吟诗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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