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章台宫里传出一阵刺耳之声,这声音让人抓心挠肝,感觉耳朵好像被什么东西玷污了。
原本只是心情有点不爽的嬴政,在听到了扶苏的击筑声后,一时间眉头皱在一起,顿时觉得不听击筑声也没什么了。
其他的下臣听到这声音,也是一个个面容扭曲。大家都瞪大眼睛望着扶苏,不少婢女偷偷捂着嘴巴笑起来。
众人都巴望着扶苏,可是扶苏反而越拨弄筑弦越高兴,越拨弄越没完。
嬴政望着儿子这么弹,连连摆手道,“罢了罢了,还是不要弹了,不要弹了。朕今日不想再听人击筑了。”
扶苏却道,“君父,这是孩儿的一片心意啊。”
説着,扶苏继续拨弄竹片奏乐。
殿门的士卒齐齐探头望过来,“这是怎么了?”
“这就是天下第一乐手高渐离的实力吗?我就是拍车梆子都比他这击筑弹得好。”
“我吹个口哨都比这好听啊。”
而殿内,那击筑之声越来越吸引人了,已经有了群魔乱舞之势。
扶苏抓到了击筑的一些技巧,比如用竹片从下往上拨,这立刻在殿内发出尖锐的暴鸣声,那正是击筑声音最大的时候。
于是扶苏便不断地使用这个技巧,他先东西划两下,之后又来回上下拨弄,好像是有人在用锯子去切割横梁一般的气势。
这时候,扶苏耳边响起一道尖锐的咆哮声,“不要弹了,不要弹了!”
“都告诉你,不要弹了。”
说着,高渐离一屁股坐下来,一把夺过筑,然后用另一根竹片在筑的五根琴弦上拨弄起来。
筝筑同源,据说弹筝时指头弹累了就用竹片敲,因此古筝和琴筑形制相近。
高渐离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击筑的手艺这么烂,烂得让他生气。
他坐下来,只是随手一拨弄,立刻大殿里响起了一段让人心神安定的乐音。
之后高渐离觉得这音色不够完美,又调了调筑的两端。
随后他开始忘情地伏在筑上,用竹片来回地拨弄着。
他的袖子在筑上来回地游走,动作娴熟,就好像是鸟儿在山林里飞舞,鱼儿在水里游动一样。
殿门外的士兵听到这声音,一个个脸上都很自然地流露出满足的笑容。
“这就是真正的高手啊,能够来回在两种技术之间切换。一下弹奏的特别好,一下弹奏的特别差。”
而嬴政,他望着高渐离夺琴弹奏,沉浸在音乐之中的状态,一时间也明白了什么。
嬴政并没有心思再管这个高渐离了。
因为他发现,高渐离心里没有他。
但是扶苏心里有他啊,与其把时间放在高渐离的身上,还不如和扶苏在一块聊聊天呢。
不过,嬴政当然也是很享受高渐离那美妙的音乐的。
整个宫殿里的人都沉浸在这美妙的音乐里,宫中精通乐艺的人们,也都伸长了脖子望着高渐离。
“不愧是天下第一乐师啊!”
一曲高山流水弹奏完毕,高渐离的心情这才平复下来。
之后高渐离发现大殿里所有人都注视着他,这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上了东阳君的当。
“原来你是这样的东阳君啊!”
嬴政在堂上哈哈大笑。
这是他今年以来最开心的一次。
“君父,我弹奏的好,还是高渐离弹奏的好呢?”
扶苏大胆地问着嬴政。
高渐离听到这话,一时间眉毛上挑,一脸不可置信。
什么,他竟然还好意思和自己相比较。
难道他不知道自己是天下第一乐师吗?
他那是在击筑吗?分明是灭筑啊。
嬴政却捋须大笑道,“当然是朕的儿子弹奏的音乐最动听了。”
高渐离大声喊道,“一派胡言,他根本就不会击筑!”
“你倒是会,可你不是诚心给我父亲击筑的。我虽然不会击筑,可我诚心为我君父击筑。”
“一个人诚心诚意做事,必然会有回报。”
“如果违背自己的心意做事,就算是精通击筑之术,哪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给自己增添烦恼罢了。”
“我的琴音虽然不好,可是我能让我的父亲开心。”
“你倒是名满天下,可是你弹奏的音乐,能够让天下人都开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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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家父嬴政不才!(求打赏月票追读)
“家父不才,让七国归一,天下安定。百姓再也不用因为战事流离失所。”
“我击筑,能够让家父高兴,而家父就能把这份愉悦的心情放在国事上。家父一高兴,就能够让天下人高兴。”
“所以,我击筑能让天下人高兴。”
“而你高渐离,空有天下第一乐师的名号。”
“我击筑,能让天下人高兴;而你击筑,不过让路过的二三子高兴罢了。”
“所以,我击筑的本事肯定比你的高超,这天下第一乐师的名号,你应该让给我。”
高渐离从未听到过如此言论,但是他思来想去,竟然找不出破绽、谬误。
一时间,他都接受了扶苏的理论。
高渐离一脸困惑地望着自己手下的筑,再看看自己修长的双手,那一瞬,他明白了什么。
高渐离终于昂起头来,他把自己的头发拨开,认真地注视着秦王嬴政。
面前的秦王嬴政,身形瘦削,面容刚毅,双目有神,这一看就是平日里殚精竭虑、日夜操劳所致。
且嬴政一身英勇之气,和昔日的燕王、燕太子丹根本就不是一路人,完全不是自己所想的那般令人厌恶的人。
那一瞬,高渐离想到了很多过去的事情。当初荆轲决定要去刺杀秦王嬴政,做好了计划,要等一个人过来一起行事。可是燕丹不信任荆轲,怀疑他是想要推诿逃跑,不去做这件事,之后荆轲没有等到人,而是和燕丹所安排的秦舞阳一起上路,最终刺杀失败。
慢慢地,高渐离竟然旁若无人的哭了起来,眼中两行清水流了下来,落在了小筑上。
众人并不理会他,只是都望着扶苏。
此时的扶苏哪里知道,经此一事,他这大秦第一乐圣的名号传遍了天下。
人人都知道公子扶苏是个有孝心的孩子,为父亲击筑,让父亲解闷儿。
人人都知道公子扶苏是个有仁心的君侯,为高渐离解困,保住了高渐离的性命。
嬴政望着扶苏,心中非常甜蜜,“还是吾儿爱朕啊!”
因为扶苏,嬴政一时间再次找到了生活美好的证据。
扶苏做到了,让嬴政一想起他,就感到这个世界还是不错的。
只是,现在的扶苏距离他心中至高的人生理想——让任何人想起自己时,都感到这个世界还是不错的,光明尚且存在——还有着一定的距离。
陈平从来不知道,公子扶苏是这样的人。
不过,他更喜欢现在这个公子扶苏。
他跟定扶苏这个人了。
有意思,实在是有意思。
不一会儿,章台宫中响起一道男声,“高渐离愿为始皇帝陛下奏乐。”
众人皆感到惊讶,齐齐侧目望着他。
很快,大殿里就响起了美妙的筑声,整个章台宫的人都沉浸其中。
嬴政听到了天下最美妙的歌声,当即赏赐了高渐离宫中乐官的职位,高渐离也没有推辞,就这样答应了。
从那一刻起,高渐离就再也不喜欢哭了。
过去,他和荆轲时常在酒肆里一起饮酒,之后一起大哭、一起大笑。如今则不然,他再也不想哭了。因为,没什么好哭的。
活着,本身就是很幸福的事情。
扶苏看到嬴政很高兴,自己也很满足。他在宴会上吃了不少牛肉,除了没有辣椒做配料,其他的都堪称完美。
先秦的人饮食都主清淡,平日里多是蒸、煮,哪怕是烤肉吃,撒的都只有花椒和盐,没有辣椒。
在这种清淡的饮食环境下,椒盐牛肉,也是相当美味的。
除了椒盐牛肉,再就是这道花胶鱼翅海鲜汤了,鲜美异常。
在九原郡的日子,每天都过得清汤寡水的。咸阳毕竟是咸阳啊。
陈平正和大家一起听着美妙的音乐,沉浸在其中,仿佛自己的灵魂被带去了另一个美好的、完全没有痛苦和悲伤的世界。
只是陈平低头时,却瞥见东阳君正埋头吃饭。
陈平困惑,这么美妙的音乐在侧,东阳君竟然不去听,在这忙着吃喝。
扶苏感觉到背后有人在看自己,回头一望是陈平,扶苏便拉着他坐下来,“来,一起吃。”
扶苏説着,就把椒盐牛肉放在了陈平面前。陈平畏惧始皇,又怀疑扶苏的用意,更担心身侧裴过的态度。
迟疑良久,在扶苏的命令下,陈平这才坐下来开始动箸。
扶苏夹起一块椒盐牛肉放在陈平的盘中,陈平这才动箸将其放入口中,陈平顿时两眼放光。
很快陈平就和扶苏一样,嘴巴停不下来。他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至于那什么丝竹之声,让别人去听吧。
陈平坐下来吃饭的动作,吸引了不少人。
裴过望着这一幕,脸都绿了,他捏着自己的衣服,心里大喊,“明明是我先来的啊!”
嬴政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好像有人几千年没吃过饭了一样。见到扶苏身边出现了一个自己从没见过的人,嬴政不免要仔细打量,只见这个年轻人生的姿容俊美,尤甚于常人。
扶苏和他正趴在案上,横扫大菜,每次将一道菜品送入口中,两人的脸上都露出满足的笑容。
“有这么香吗?”嬴政笑着问道。
陈平愣住,立即停住箸,完全不说话。
“家里的菜,是最香的。”扶苏笑着回答。毕竟这该死的肌肉记忆,让扶苏在回到咸阳城吃到第一口菜后就立刻明白了什么叫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同样的做菜流程,同样的食材,但是不同地方做出来的就是味道不一样。
就说这西凤酒,天下何处不产酒,但是对扶苏来说只有咸阳的西凤酒最地道。
“他是何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