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丰受宠若惊,连忙作揖,之后小心翼翼地坐在座位上。
他喝了口茶水,之后动用那脑袋,绞尽脑汁的给扶苏想对策。
“若要灭掉匈奴,其实倒也不难。难的是,匈奴西面有大月氏,东部还有胡人。”
“如果我们攻打匈奴,大月氏和胡人帮助匈奴,合力攻击我们,又或者他们两方趁机进攻我秦国,到时情况可就不妙了。”
“当初攻打南越之时,起初也很顺利。但是后来越来越艰难,就是因为南越各个小国联合起来了。”
扶苏感到惊讶,“你参加过攻打南越的战争?”
都尉李丰笑笑,“是啊,我也算是身经百战了。只是不比那些大将军出名。”
扶苏坐在上座,隐隐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香味,还有鸡肉的味道。
嗯——还是咸阳特制的西凤酒。
至于烤鸡的味道,也很熟悉。
借着油灯,扶苏看到都尉李丰的大胡子下面有着一些碎骨和肉丝……
扶苏也不拆穿什么,面色如常,“那要攻打匈奴,得先安抚好大月氏,还有胡人了?”
“嗯。必须这样。”
“战场,不是游戏。”
“容不得冒险的,任何闪失都不可有。”
“稍有不慎,就可能大军溃败。”
扶苏轻轻地应了声,之后细细的品着茶。
“说的不错。”
“可是,在没有那么多时间、精力、金钱,去打点大月氏、处理胡人部落的情况下,发动一场闪电战,速战速决。”
“用最快的速度,拿下匈奴。”
“你觉得可行吗?”
李丰喝着茶水,慢慢地,胡子上的碎屑掉了下来。
他望着地面,张望着四周,见到四周灯光明明,这些碎屑怕是已经被公子看见了。
但是李丰还是用自己的衣袖,想办法把那些碎屑给藏在了条案底下。
“公子,速战速决,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因为看起来最简单的事情,其实是最难的。”
“很多人都说我们大将军蒙恬打仗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其实这种才是最上乘的打法。”
“因为士兵们跟着就有极大的安全感。”
“以前,我也跟着不少将军打仗。但是最后跟来跟去,还是选择了跟着蒙将军。”
“没办法,仗稳赢,死伤少,敌军溃败。这就是蒙将军指挥战役的结果。”
李丰説着,嘴角咧着笑容。
这军营里,谁人不知道,蒙恬将军是公子扶苏的支持者。
这是始皇帝陛下,亲自挑明的事情了。
李丰试图转移话题。
扶苏微笑。
两人闲谈了几句,之后宦侍上前,“公子,快要三更了。您该休息了。”
李丰忙道,“卑职该死,打扰公子了。这就告退。”
“无妨。”
李丰走后,扶苏一个人在殿内长长地叹了口气。
扶苏没想到,这个部将并不支持自己的计划。
“蒙大将军什么时候回来啊?”
“回公子,快了。最迟三日后,您就能够见到大将军了。”
扶苏在宦侍的催促下,老实的换了衣服,躺在了温暖的被窝里。
只是他的脑子里,仍旧在谋划着,怎么攻打匈奴的事情。
九原郡西北处,那里正是土地肥沃的河套平原。蒙恬收复了河套地区,匈奴人一直恨得牙痒痒。
而九原郡再往西北处走,哪里是大月氏。大月氏境内,有祁连山。
祁连山内,有个马场,名叫山丹。
是为天下第一军马场。
历史上三国时期,蜀国丞相诸葛亮走了一辈子,最想去的地方。
匈奴要被踏平,可是大月氏也不能被放过啊!
第6章 “二三子,以为如何?”
先秦时代将要落幕,而未落幕。
如果掌握了河西走廊,将获得丰富的战略资源。地势、战马、人丁、草场……
那对于大秦帝国来说,就是如虎添翼。掌握了河西走廊,天下第一军马场的大秦,绝对能够相当有效果的威慑东面的六国。
而秦国的军功爵制,刚好保守诟病。如果在自己这一代就贸然勒令停下,少不得招致怨恨痛骂。
可如果是自己能够温和过度,以战养战,以战止战,满足很多人军功升迁的利益,之后缓缓修改军功爵制。
到时候自己就是一箭双雕。不仅仅在军中树立了威信,而且能够让秦国从军功爵制这架疯狂的绞肉机战车快速停下。
而在这个过程之中拿下北方,顺理成章的奠基地域大一统,文化大一统,秦朝就不会短短十五年的时间就没有了……
灭亡此时尚且弱小的匈奴,是扶苏给自己下达的第一个任务。
考虑到这件事的可行性并不低,扶苏在温暖的被窝里沉沉的睡去。
三日后,十几位身高一米九的壮汉齐齐出现在扶苏临时殿宇的主殿内,他们皆披甲配剑。
在秦,带剑上殿者,均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这是绝对的荣耀。
扶苏面前坐着十几位武将。他们见到扶苏,出于对扶苏父亲的尊重,对扶苏地位的敬畏,一个个都很恭敬,神色谦卑。
殿内两侧,乃是扶苏的亲随士兵。他们站在一边,用羡慕的眼神巴望着位于座上的这些帝国最高级别的将官。
一向神气骄傲的虎贲军亲卫,在面对纵横沙场,真正手刃敌军的高级将官时,一个个自觉身残形秽。
巴望这些高级将官时流露出的羡慕神色,一下让他们的身形显得矮小起来。
为首者,身形高大壮硕,肩宽背厚,肤色因塞外风霜呈古铜色。面部轮廓硬朗,颧骨突出,浓眉锐目,目光如炬。蓄须,神态威严而沉郁,双目中满是沧桑,却又气势沉雄。
蒙恬在下座首位坐着,镇着。
他们的到来,一下给扶苏这总是弥漫着竹简清香味道的主殿增添了不少杀伐之气。西北沙场,烽烟弥漫,最是培养男子阳刚血性之地。
和这帮男人坐在一起,只是喝喝酒,扶苏身上都很快沾染了男儿的豪迈之气,过去深宫里所经历的那些温香软玉的生活习气,渐渐消退。
“蒙将军率领十个都尉外出沿着黄河巡查城池,保家卫国,实在是辛苦了。扶苏代边关百姓,向蒙将军、诸位都尉,还有全体大秦士卒,敬酒一爵。”
蒙恬和众位将军也对着扶苏遥遥敬酒。
有蒙恬在场,其他都尉见到扶苏,一个个几乎都没怎么开口。
有什么话,全部都是由蒙恬一个人来说。
扶苏自然感受到了这般严明的秩序,这都是蒙恬严厉治军,刚正不阿的成效。
可以说,他一个人镇住了这般虎狼之将。
能在秦国军功爵制下杀出来,成为都尉的人,甭管哪一个,都极其了不起。
但是在蒙恬面前,照样服服帖帖的。
而蒙恬只需要表现的,对扶苏服服帖帖的,说一不二,一众武将自然也跟着对扶苏唯命是从。
管理的事情,说简单很简单,说难也难,原因就在这里。
用对了人,管得好自己的直系下属,基层就能安稳。不用自己多费心。
掌握关键的极少数,就能够实现自己治理目标。
是以,扶苏也不多费心。
有蒙恬在,能让他少去太多麻烦。
宴饮完毕,扶苏也不再等待。
直接对着一众军中将士,表达自己的想法。
“我听说,先发制人,后发而为人所制。”
“如今我秦国攻取河套地区,又先后在黄河流域建立四十余座城池。之后连起长城,构筑防御工事。”
“胡人不敢南下牧马,于我秦人来说,实在是大幸。”
“不过,诸位以为,对我秦人来说是好事的事情,对于匈奴、对于胡人、对于大月氏,这些游牧民族来说,算得上是好事吗?”
扶苏一说这话,蒙恬立刻眼前一亮。
公子扶苏刚来到边塞,和蒙恬聊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以和为贵,少起干戈。
此事着实让蒙恬一度不知道未来怎么和公子扶苏共处。
甚至扶苏那坚定的脸让蒙恬一时间对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产生了怀疑。
自己在外拼命上阵杀敌,曾经亲手碎了匈奴首领的头颅。
但是到了扶苏这里,自己每天做的事情倒像是惹是生非了。
自那以后,蒙恬几乎不再敢和扶苏提军事,都是说民生。
一说民生,公子扶苏就很欢喜。什么“之乎者也”、“子曰”、“孟子曾曰”、“以和为贵”、“仁义”这些词语就开始在蒙恬的脑子里盘旋。
说实话,其实蒙恬以前也是学儒家的,对儒家有些好感。但是自从公子扶苏给他讲儒学,在九原郡总是扯他后腿之后,蒙恬就开始对儒家感到厌恶烦恼了。
难得啊,如今扶苏居然亲自公开再提军事。
蒙恬当然难得的露出笑容。
“匈奴自然是恨我等入骨,欲啖我秦人之血,食我秦人之肉。”
扶苏亦笑,“匈奴一贯如此。”
“我在想,这些年月以来,他们一直退守北方,长期不能掠食我秦人,而且也不能南下牧马,势必损失惨重。”
“恐怕有不少人因为冬天没有粮食死去。”
“但是这帮蛮夷,又只会怨恨我秦人强大,暗暗生计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