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心里有些埋怨。
这东阳君怎么婆婆妈妈的,昨天刚把大事谈妥,怎么今天又要商量大事。
此前扶苏一直都想拉自己上贼船,自己不答应,他便心中不安。
可是如今自己已经答应了,可是他怎么还是不放心呢。
在蒙恬看来,这就是扶苏对自己不放心的表面。
在前来找扶苏的路上,蒙恬心里对扶苏还是有微词的。
只是一到殿中,蒙恬便看到陈平邵平两个人在殿中,扶苏则在上座手持一块帛书,看起来心事重重。
“君侯,可是出什么大事了?”
扶苏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让邵平把帛书转交给蒙恬。
蒙恬一见帛书,顿时脸色发白。
“皇帝陛下这是来真的了,动作好快。”
扶苏说道,“我听人说,先发制人,后发而为人所制。现在看来,我们恐怕不是先发的人。”
扶苏意识到,自己和秦始皇相比,还是心太软了,完全没有秦始皇的一半心狠。
蒙恬思忖一番,“君侯勿忧,三十万军如今都在君侯手中,倒也可以斡旋一时。”
扶苏倒也没有和蒙恬再绕弯子。
“赵佗返回咸阳城,势必是为了攻打大月氏的事情。”
“君父麾下五十万兵马回调,俨然和我对峙。”
“五十万兵马对阵三十万大军,不说有什么胜算,一旦被有心之人利用,挑起内乱,届时必定生灵涂炭。”
蒙恬手按宝剑,神色也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君侯说的是。”
“只是事已如此,难道眼下还有别的办法吗?”
扶苏望着蒙恬,沉思良久,郑重其事道,“有。”
第138章 我要告诉全天下人(求打赏月票追订!)
“这就要看将军了。”
“将军若是愿意坐看着我大秦毁在我们这代人手上,那我也无话可说。”
蒙恬肃容,“君侯这是何话?”
“只要我蒙恬在一日,就绝对不会坐视帝国被他人染指窥视。”
扶苏亦然正色,朗声道,“那好。”
“请大将军接下来与我同进同退。”
两人关起门来,计议了许久,期间扶苏和蒙恬二人手绘了一份咸阳城的地图。
而尹无齿更是提供了咸阳宫的所有宫室、防守的地图,俨然是想要推波助澜,尽快促成此事。
只是尹无齿等虎贲卫、包括李丰等一些都尉,因为看到蒙恬靠拢了扶苏,竟然大意地以为,他们马上就要起事了。
更有甚者,认为蒙恬是完全可以信任的。
不过这种判断倒也很正常,因为扶苏在蒙恬身上下的功夫,比在任何人身上下的功夫都要多,都要久。
他们宁可信任姗姗来迟的蒙恬,也不要信任主动上门的魏国士人陈平。
事情变化之快,远远超出陈平的预料。陈平尚且还在为扶苏筹备见一些地方良吏、招揽一些谋士的事情,忽然间却被众人给架了出去,因为尹无齿告诉他们,君侯在和蒙恬商量绝对的机密。
陈平心里有些懊恼,不过他也只能作罢。
从他计事开始,这种事也不少见了。
人生很多时候,在非常努力的时候,往往结果不尽人意。但是有时候无心之举做一件事,却能够帮助自己。
最近的陈平就像是一个舞女,奋力地在舞台上扭动身体,让自己翩翩起舞,可是台下的观者却无动于衷,甚至觉得有些乏味。
陈平居然被赶出来了,一个人坐在一个简陋的房室里。
陈平坐在陋室里,手上整理着各地郡县送来的文书,还有秦国的律法。
来到扶苏身边,陈平并没有因此懈怠,扶苏身边到处都是通晓法律的秦人,他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自己变得通晓秦律。
他人坐在室内,可是外面总有一些虎贲卫走来走去。
显然,虎贲卫们接下来要做一些,不需要自己参与,但是也害怕自己会暴露消息的大事。
这说明,东阳君接下来要干一件,见不得人的大事。
如果是见得人的大事,那他也没有那么兴奋。
可偏偏是见不得人的大事,那他就很兴奋了。
所以,陈平在房间里慢慢地哼唱起来,唱着牗乡乡邑里的小调。
虎贲卫们则是将扶苏的住所围得水泄不通。
室内,蒙恬听完了扶苏所有的计划。
听到扶苏对秦始皇的处置和决定,蒙恬并不意外。毕竟秦始皇是他的父亲,但是也因为这个,蒙恬决定这次帮助扶苏。
“我在旧部之中颇有威信,如今这些人都在咸阳城。若是起事,他们自然可以相助。”
“只是君侯,我却也有一件事,得让君侯三思。”
“君侯决定先发制人,那么君侯可有想过一件事,这事情发生之后,君侯在历史上可就永远洗不清了。”
扶苏没想到,这都要去和秦始皇干架了,蒙恬居然在这种时候拉住他,和他说这个。
扶苏毕竟是现代人思维,对名誉这些东西还是看得不重。
最初他也不理解公子扶苏为什么接到诏书就自杀了,后来慢慢地了解时代,他发现,其实公子扶苏可能就是为了名誉二字,为了证明自己清清白白,为了让自己的名誉流传千古,所以自杀。
公子扶苏爱名誉,甚于爱自己的生命。
反倒是,如果做下那等事,他在历史上可能永远也洗不白。
这和扶苏的思路完全不同。
扶苏造反出于对历史的掌握,还有对局势的判断,对自己小命的珍惜,还有未来治理天下的种种美好生活想象在支撑他。
只是,扶苏这个时候没有一意孤行。
他选择听听蒙恬怎么说,否则的话,他和秦始皇又有什么区别。
蒙恬道,“君侯若是得位不正,势必给人落下话柄。”
“君侯可有想过,圣人都是以孝道治理天下。”
“即便皇帝陛下做的事情于国不利,于民有伤,可是皇帝陛下不曾伤害君侯。如今君侯起事,这让天下庶人怎么看待君侯呢?”
“君侯这首先就是违背了孝道啊。”
蒙恬语重心长说着,此时的他更像个关心照顾扶苏的长者,他丝毫不考虑什么政治利益,什么家国大事的事情,更多的是在意扶苏的名誉这类。
因为这关系到扶苏的生活。
都说男人的心里没有爱,只有权力、名誉、事业这些。可是恰恰是这些看不着的,听起来冷冰冰的东西,却是真正决定一个男人、乃至一个家庭生活的东西。
蒙恬的话,不由得让扶苏暖心许多。
本以为关心自己的人会是个年轻的貌美如花的没姑娘,结果是年近五旬的过来人。
“君侯还年轻,日后这日子还长呢。”
“君侯可有想过,一旦背上这样的名声,以后怎么面对其他人呢?”
“难道君侯打算一辈子都像个机器一样冷漠地活下去吗?”
“一辈子就只为帝国着想?这是否已经脱离了君侯平日里口口声声所说的现实。”
“人活着,不是只有当下和眼前这些困境。”
“未来还有许许多多要面对的事情。”
“我知道君侯担忧天下,时时刻刻都担心身处在这个特殊位置上的自己若是做错了事情,天下人会因此受到影响。”
“为此君侯自从来到九原郡,就把自己封闭起来,每天想的都是怎么赢过匈奴,如何运筹帷幄,如何争权夺利,如何让臣子们都对君侯死心塌地。”
“我看君侯你现在是太重国事了,国事固然重要,可是自己的名声就应该被牺牲吗?”
“那按照君侯之前的道理,勇敢无畏的君子们在战争之中争先恐后地死去了,坏人则接过了胜利的果实,大摇大摆地为祸一方。”
“如今君侯冒着这样的风险,无异于给他人递刀子。”
“既然决定了要做,那就把这件事做好。”
“蒙恬既然决定跟随君侯做事,就绝对不会再起二心,君侯尽管放心。”
“只是这起事,我看不一定要急着先动手。”
扶苏沉色,“我所担心的是,迟恐生变。”
蒙恬复道,“君侯可有想过,名誉看起来是小事,可是关键时候却是大事。一旦君侯留个不孝的名声,您看日后即便是治理国家,君侯的威信又将从哪里来呢?”
“民众会否认为,您其他的方面也存在造假呢?”
“如果别有用心的人抓住了君侯您的弱点,那您岂不是会非常被动。”
扶苏想了想,确实会有一定的影响。
主要是,他这个人虽然不想立什么人设,可是在天下人心目中,他扶苏本身就是个恺悌君子,道德模范。
这让扶苏很多时候不得不夹起尾巴做人。
现在他要是真的违背了自己平日里的言行,以后臣子民众会怎么看待自己呢。
再说了,自己的儿孙们会怎么看待自己呢。
万一他做了李世民,他的儿子都去做李承乾,又或者是朱棣呢。
在蒙恬的规劝下,扶苏竟然再一次地犹豫起来。
此前的种种探讨和部署,在蒙恬面前,都显得可笑,非常轻率起来。
扶苏又问,“那按照大将军的意思,我应该在什么时候动身呢?”
“先发制人,后发为人所制。”
“迟了怕是就要生变。”
蒙恬却道,“君侯知道当年李信二十万军队伐楚的事情吗?”
扶苏听到这个,脸色便不好了。
“都这个时候了,君侯提这个做什么。”
蒙恬却露出奇怪的笑容,“当初楚国大将项燕,诱敌深入,其部下规劝当时的大将军李信和我。”
“我听了,李将军没有听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