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消息,不可避免的传入宫里。
万历皇帝在乾清宫里,听了张宏的禀报。
其实,他这会儿手里拿着的是魏广德关于亚齐王国的奏疏,看着上面的票拟,万历皇帝还觉得老师是不是杀伐太过。
但相比杀藩属国的人,重典治吏可比往亚齐王国灭国还要厉害。
毕竟,惩处的都是明人,虽然是下九流。
“据消息,是山东德州府擒获数名白莲教匪引起内阁的议论,最后做出的结论。
听说,首辅大人说所谓邪教蛊惑人心,本质上是这些百姓遭遇欺压后的反抗,他们其实未必真信了这些个邪教,多还是为了求生而加入其中......”
内阁是真没有秘密可言,阁臣的阁议内容,张宏早就打听的一清二楚。
过去,都说是邪教善于骗取无知百姓的信任,受其蛊惑加入,而魏广德却说这些人其实也不信邪教,只不过为了自保而选择抱团,和他们同流合污。
虽然言论和过去差别巨大,但万历皇帝细细思索一番,也觉得魏师傅的言论其实也有道理。
那些本就是地方上富户的人加入邪教,可能是因为各种原因受到蛊惑加入,而穷苦百姓就未必。
“内臣还听说,魏阁老私底下还对申阁老提过一句,说这个事儿,以后每隔几年十来年就可以再做一次,算是清理下衙门里的肮脏浊气。”
最后,张宏还提到魏广德最后和申时行说的话。
“朕就说嘛,此事没那么简单。”
听到张宏说出最后那段话,万历皇帝才如梦方醒。
一开始,他就觉得魏广德的计划,可能不止是这次针对白莲教那么简单。
如果定期清理整顿衙门里的吏员,自然就会让这些人人人自危,进而小心控制自己的贪念,不至于做出天怒人怨的事儿来。
免得到头来了,误了自己还误了家人。
这帮人如果老实一点,那官府和百姓之间的关系也就不会持续恶化。
百姓过得下去,就会老老实实做事儿,不会参与邪教,朝廷也就省心了。
朝廷怕的,从来不是几个邪教匪首,而是怕的他们煽动蛊惑的能力。
狠狠治理官府里的吏员,其实就是断了白莲教传播的根儿。
听到皇爷这么说,张宏马上也附和道:“臣听到这话的时候也深为认同,百姓一年到头很难接触到父母官,他们能见到的,也就是衙门里的胥吏和差役。
这些人在地方上作恶,却让官府和朝廷背了骂名,是该治治了。”
对这话,万历皇帝不置可否,只是微微点头,让人不清楚他到底赞成什么。
但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貌似经常这么做的话,对于下面的百姓,不啻为一个宣泄不满的出口。
万历皇帝已经明白王朝不稳的根源,其实就是百姓没了活路。
可能是被赋税所逼,也可能是被奸人压迫。
朝廷之前所作所为,就是尽量让百姓不至于被赋税逼迫沦为流民,而经常性的治吏,就是为了解救百姓于奸人压迫之水火。
是不是搞一波整顿风暴,对于收拢百姓之心也是有好处的。
而且最关键的是,如此作为,地方上也就有了惧意,对朝廷的命令也会令行禁止,可以提高朝廷政令的执行效率。
在此以前,大明朝堂还没搞出过这么大的风波,都是科道言官个人所为。
而这次,显然是从朝堂刮起的大风,还真是要把地方衙门里那些浊气都吹个干净。
这年头百姓是淳朴的,在他们被欺压后,只要朝廷惩处这些人,他们又会对朝廷感恩戴德。
当下,朝廷对地方上还可以完全掌控,这么做,自然没什么隐患。
但不管是魏广德还是万历皇帝其实都明白,如果到了王朝末年还这么搞,那就是自断生机,很容易逼出事儿来。
别的皇帝受到的教育,绝对是唐太宗那段“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话,可魏广德告诉万历皇帝的则是,老百姓和秀才一样,他们造反十年都不成。
但是,体制内的,不管是官员还是吏员一旦参与其中,效果可能就完全不同。
别觉得不可能,中国历朝历代皇帝换了那么多,可除了朱元璋是清清白白起家外,谁是这样的出身?
李唐本来就是大贵族,自下的其他皇帝,也多是朝廷的官员,甚至许多人本身就是“吏人”出身。
这帮人多少懂点官场上的东西,所以才会驾驭人。
要造反成功,不会驾驭人,那是绝对不行的。
毕竟,他们需要人来帮他们打天下,不可能事事亲为。
所以在朝廷统治稳固阶段清洗吏员,不会出什么大事儿,可如果是在王朝末年这么搞,那就是找死。
统治稳固阶段,大不了就是出个宋江之流,而如果是根基不稳的时候,说不定就是李自成了。
魏广德当初说这话,其实还是吹捧太祖朱元璋的时候给万历皇帝说的,不过小皇帝还就记在心里了。
毕竟,纵观历史,笑到最后的人,还真就是多少有点出身的,就没平头老百姓什么事儿。
万历皇帝想了很多,但最后只对张宏说道:“这事儿,朕准了,等内阁和吏部上奏,司礼监看看,没什么差漏就批红。”
他没说,这个事儿还真的可以按照魏师傅说的那么做。
毕竟,涉及到王朝长治久安,只不过多少有点卸磨杀驴的意思。
这些吏员,怎么说都是帮他办事儿的。
但为了缓解官民矛盾,该舍也得舍。
“臣知道了。”
张宏低下头,轻声答了句。
“張伴伴,你说魏师傅为什么要让亚齐灭国?”
万历皇帝精力总算回到手里奏疏上,刚才都被张宏的话,把思想都带偏了。
这会儿回过头来,才意识到灭一国的影响力,还是很大的。
倒不是对大明有多少影响,而是对藩属国。
“皇爷,今儿上午,魏阁老到了内阁,就让中书翻阅旧档,把太祖开始对藩属国的所有文书都找出来集中存放,然后不断查找其中对藩属国的要求和承诺,单独汇编。
之后,散衙前的阁议上,也曾经提到过这个事儿,说是打算将其汇总,编一部对藩属国的管理条例。
听说,好像是魏阁老觉得灭亚齐国是为了立威,但又担心周围藩属国因此自危,所以朝廷会以明文的方式,确定藩属国对我宗主国的义务,让他们知道什么事儿能做,什么事不能碰。”
张宏自然也听到了,内阁对南洋局势的担忧,特别是魏广德担心藩属国因自危而抱团,对抗大明。
同时在吕宋方向和苏门答剌采取军事行动,就是立威,让他们明白他们和大明的实力差距。
“之前灭了缅甸,现在又灭亚齐,还真可能引起番邦不安。
这么做,倒也是个法子,至少能让他们安心。”
万历皇帝很聪明,别管魏师傅有没有吞并他们的意思,但现下还真得这么做。
而且,为什么缅甸迟迟没有建立行省制度,其实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担心过早设府,不利于地方治理。
毕竟是新纳入版图的领地,当地百姓未必真心把自己当做明人。
就好比当初大明攻破安南,早早就划分府县,当时想的是安民心。
可结果就不说了,最后明军还不是灰溜溜回国。
说到底,当地百姓根本没把自己当做明人,时间太短了。
所以,对这些地方,就得施行长期的军事管制。
等老一辈的死掉,他们习惯了大明的统治,再划分府县,设立行省管理,事儿就少了。
“之前,魏师傅是不是说打算把辽东设为我大明第十四个行省?”
想通这点,万历皇帝忽然问道。
辽东设省,现在想来当时也是有这方面顾虑。
但是过去百多年,当地人口也已经多是内地迁入的明人,统治应该稳固了。
“是有这么个说法,不过六部还在商议。”
张宏道。
第1685章 1776到来
万历十一年的马尼拉,正被南洋的溽热包裹着。
圣地亚哥要塞的哨兵胡安斜靠在城垛上,指尖的烟草卷早已被汗水浸湿。
自西班牙人1571年踏足吕宋,这座要塞就成了殖民统治的铁锚。
后方港口里往来的大帆船,载着白银与香料,也载着西班牙人对远东的野心。
“上帝啊……那是什么?”
胡安的声音突然变了调,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正午的阳光晃花了视线。
东方海平面上,一道黑线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不是风暴,而是一片“森林”——桅杆的森林。
当那片“森林”离港口越来越近,胡安终于看清了桅杆上的旗帜。
朱红底色,上面绣着明黄色的日月图案,在海风里猎猎作响,像一团燃烧的火。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要塞,手里的号角被摔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舰队,一支庞大的舰队。”
胡安的嘶吼穿透了马尼拉的午后宁静,惊飞了要塞屋顶的鸽子。
总督府里,弗朗西斯科·德·桑德总督正对着地图皱眉。
桌上的文书堆得老高,全是关于华人的投诉。
特殊时期推行的隔离政策,让八连街区的华人怨声载道。
不过,为了应对可能和大明发生的冲突,他不敢信任这些城内的华人。
虽然现在他也知道了,这些人已经把自己当做菲律宾人,而不再是华人。
他还是不敢放任他们出来,毕竟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
“总督阁下!大事不好!”
卫兵撞开房门,脸色惨白,闯进他的办公室,有些恐惧的指着外面,港口方向,焦急的喊道:“港口外出现了一支庞大的舰队,挂着明国的旗帜。”
桑德猛地站起身,地图被带落在地。
他顾不上捡,抓起墙上的佩剑就往外跑,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当桑德登上港口要塞的瞭望塔时,双腿开始微微颤抖。
望远镜里,那支舰队的细节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无边无际的战船整齐列阵,旗舰是一艘三层甲板的巨舰,舰首的龙首雕像在阳光下泛着桐油的光泽,仿佛要冲破海面。
而旁边那些战船的两侧,都排列着黑洞洞的炮窗,仅仅是一眼,就让桑德头皮发麻。
整个马尼拉港的西班牙战舰,加起来也不过十二艘,即便加上那几条武装商船,也完全没办法和眼前的这支明国舰队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