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九流是古代最受歧视的职业群体,倒不是古人也分职业高低贵贱,而是因为这类群体的道德水平,在古人看来就是最没有下限的存在。
比如师爷、媒婆这些,古代对依靠“说话”来做事情的这些人,都有一种偏见。
春秋战国时期的纵横家,就是依靠“说话”来做事情的,而他们实际上对后世产生了较大的坏影响。
比如张仪欺骗楚怀王,欺骗赵国等等,显示出其道德的低下,社会因此把他们判入道德低下者行列。
再比如龟、娼、盗、窃这一类,他们所做的事情,确实也是道德低下的工作,无可争议。
既然如此,魏广德处理起来自然没什么心理负担。
于是,关于如何清理白莲教之事,魏广德就直接定调。
“汝默,明日你联络吏部、都察院,在各省清理出一批公门中的害群之马,绳之以法。”
魏广德这话,所有人自然都明白了意思。
既然要查禁白莲教,那就得先示好百姓,除了衙门里的吏员就是示好百姓的手段。
这些人常年受他们压迫,自然对他们恨之入骨。
处罚他们,百姓高兴了,后面朝廷搜寻白莲教徒,百姓的抵触情绪也就没那么激烈。
“首辅大人,可这些人往往也是最熟悉下面的人。
若是清理了,怕是追查白莲教徒之事,会被耽搁。”
王家屏插话道。
“只不过清理那些胡作非为之人,衙门里又不是只有他们。”
魏广德随意挥挥手说道。
处理一些坏事做得多的,讨好百姓,并不会影响衙门运转。
他这么说,其他人都是点头认可。
可以说,封建王朝,但凡需要平息民怨,大抵就是这么做。
说起来,这些人没有编制,才是真正的临时工。
倒是那些有编制的官儿,才是真正不能随便动的。
这边定下调子,魏广德又从袖子里拿出草拟的奏疏,递到申时行手里,说道:“汝默,你先看看吧。
这是基于最近南洋之事,我想到的法子,我们内部先议一议,查漏补缺,形成统一意见后再上奏乾清宫。”
申时行接过魏广德手里的文书,只是一眼,脸色顿时严肃起来。
反复看了两遍,一句话没说,就递给身旁的余有丁。
之后,余有丁看完后,也是满脸严肃的递给许国,再是王家屏,最后是王锡爵。
几个人看完后,都已经是一脸严肃,没有了先前轻松的表情。
“昨日文书里关于亚齐国和旧港发生冲突的奏报,我回去后仔细想了想,觉得此事不能轻忽。
之前朝廷并未和藩属国有过紧密联系,可是这些年,水师战船频繁往来于各国海面,又有缅甸、吕宋之事。
我料之,诸国怕是心有惴惴,不自惶恐,方有了亚齐之事。
对此,朝廷当以雷霆手段镇压一切不服,威慑南洋诸国。
此外,也需施恩。
恩威并施,方可长治久安。”
魏广德说完,就环视了几人。
“这条陈,是直接上奏还是......”
申时行开口了,小心翼翼的说道。
“和藩属国之间关系,我翻阅文档,自开国以来就没有成文的条例。
所以,我才想到,当以旨意形式晓谕各国,也让他们安心。
只要恭敬我大明,大明自然保他们无恙。”
魏广德说到这里,脸上苦笑道:“不过,条陈上是我草拟初稿,只是个人浅见,还需诸公查漏补缺,完善相关内容,再上奏陛下得知。”
听到他这话,所有人都默默点头。
这是要明确大明这个宗主国和下面那些藩属国之间的关系,他们需要为大明做什么,而大明能够给他们什么,一字字清晰列于纸上。
“我需要回去好好想想,还得翻阅下前朝文档才好表态。”
王锡爵率先开口说道。
他这话其实已经表明了一个态度,那就是认可此事,但需要完善条例。
余有丁看了眼王锡爵,又看了看申时行,见他们如此,于是也紧接着表达同样的态度。
王锡爵、余有丁和申时行在内阁,已经有了一定的默契,隐隐有一体的意思。
之后许国和王家屏也都点头认可。
见此,魏广德才看向申时行道:“汝默以为如何?”
“吾无意见。”
申时行马上点头说道。
“自洪武起,与藩属国文档我已让人找出置于中书处,诸公可派人取阅。”
魏广德说道。
他让人找资料,知道瞒不过他们,所以无所谓的说了出来。
所有人又都纷纷点头,表示知道。
之后,闲聊一阵,各自告辞散去。
魏广德在值房又坐了片刻,这才起身往外走。
不过他心里,此时最上心的,自然还是吕宋那边和西夷的交锋。
第1684章 1775影响
没人在意魏广德此时心里想的是什么,但京城的官场还是被散衙前那场内阁阁议炸翻了天。
京城有六部五寺二院一府的衙门,里面除了那些有编制的官儿外,可都是吏。
魏广德在内阁里提出重典治吏,本质上就是要清算一批在民间恶评如潮的吏员,借此缓和朝廷和百姓之间的关系。
这点,只要不是眼瞎,都明白其中道理。
有的人以为,吏其实也是官儿,是官员不足的补充,也算是士绅阶层,和统治基础牢牢绑定的一群人。
但实际上,根本就不是。
吏和役,其实没什么差别,都是属于杂流出身,朝廷也禁止他们参加科举。
而且,吏和吏也有区别,那就是短期的吏和长期的吏。
在科举制度下,官员主要靠科举考试产生,像进士、举人,也有世袭和荐举的,都得朝廷正式任命。
而吏员,大多由地方官员自己招募,有的父子相传,有的师徒相授,还有的靠私人关系入职。
这类吏员,就是长期吏员,往往身份上就要被打入“吏人”这个出身。
之所以这个出身,后世注意到的人不多,其实也是这类出身的人,在科举考场上,其实很吃亏。
至少明清时期,“吏人”出身的生员,就没几个能真正考上去的,非常罕见。
但实际上,这类出身的人,按说应该深谙官场权术才对,而科举的实力也不应该这么弱。
这里面,其实就有被刻意打压的原因在其中。
看到这个出身,主考官往往都会把他们和“心术不正”联系在一起,而不会提拔,反而是大大的下降他们的名次。
由此,自然就出不了什么人物。
除了这类“吏人”出身外,还有就是一些科举无望的童生、秀才,他们的社会待遇低,甚至没有,所以就必须自谋生路。
于是乎,临时寄宿官衙当个吏目,抄抄写写赚点辛苦钱也就是营生之一。
但这类人,有些人后来成为“吏人”,有些则是不愿意子子孙孙都以此为生,这就是官府的临时工。
所以这些人,要说他们和官员有什么联系,屁的联系都没有,也根本就没有绑定。
而现在,魏广德清剿民间白莲教前,打算处置一批吏员缓解社会矛盾,这帮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谁也不知道,虽说这把火烧的是地方,可他们这些老吏员,相互之间也是沾亲带故,他们在京城做吏员,周边地方上,亲戚朋友也是一大堆。
古代结亲很看重门当户对,一般很难跨过阶层。
吏人的姻亲,往往也是同一类人。
这样好处也很明显,在官府之内可以做到资源共享。
反正好处都给了亲戚。
可现在,魏广德打算杀鸡儆猴,这帮人心里能不怕吗?
实际上,都察院的官员,有时候因为抹不开面子,不好对一些官员进行弹劾,就会拿吏员充数。
但这还只是个别现象,就看谁倒楣撞到御史的枪口上。
可这次有点不同,这是内阁首辅和阁臣安排下来的差事儿,规模肯定要大的多,打的名目还是整顿吏治。
于是乎,京城的吏员们纷纷开始往外送信,让地方上的亲朋好友都小心点。
这个提醒,自然也是为了保全自己。
真要是倒霉被咬住,就自求多福,别牵扯出其他人来,提醒他们销毁一些材料。
别真以为地方官员进京办事就是打点行囊就出发,往往都是下面的人先帮忙往京城打点。
还有很多见不得光的事儿,也都是地方上吏员和京城吏员之间暗中勾兑。
处理好了,再让官老爷进京走个名目。
官场上,很多乌七八糟的事儿,吏员其实都深深的牵扯其中,稍不注意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至于这些吏员背后的主子,官员们倒是乐得清闲,丝毫没有顾忌。
他们的出身和这些下流的吏目是不同的,朝廷的管理方式也不同。
吏员犯法,地方上按照普通人进行处理。
而涉及到官员,地方上就不行,得报送宫里,总有转圜余地。
惩罚上,力度也要小很多。
吏员贪赃超过六十两银子,即处绞刑,而官员即使贪污,常可依品级抵罪或流放代刑。
官员犯罪即使被革职,仍可能因人脉或时局复起,其犯罪常被视作“个人失德”,不牵连家族仕途,除非谋反等重罪。
但是吏员一旦“罢役”,社会地位一落千丈,且子孙三代不得应试,彻底断绝上升通道。
正如顾炎武所叹,“官是流水的,吏是铁打的”,但吏一旦出事,便是“铁打的枷锁”,累及子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