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现在有畜养耕牛令,赘婿、亡人、囚徒可以前往征发外地。”
戴着斗笠的男子沉寂片刻:“到了咸阳,未必是好事。”
戴着斗笠的男子始终很平静地看着他。
“您听说过范睢的事吗?”
草垛上的人却说:“我不想做范睢,你知道范睢的结局如何。”
“秦推行功勋爵制。”
“担任牛长,立下功劳,可以获得田亩和宅,还可以……”
戴着斗笠的男子见他心意坚定,手伸到衣服的夹缝里。
“我这里还有一些钱。”
说完把钱递到对方手心,起身离开杂房。
对方只想活着而已,又能有什么错呢。
…………
咸阳的清晨云层很薄,看什么都很清晰,陈家宅邸里几个仆从把廊道木板擦得光亮,竹帘放下来,这样就算下雨也飘不进来。
陈远清坐在廊下的木板上,望着庭院上的天色。
喜拿着一卷竹简走过来,微微躬身:“公子,这是三百户食邑纳的稷粟账目。”
阿父的食邑有三百户。
分到的食邑,不是全都是土壤丰富的田亩,秦人识字率不高,看不懂日书,更别提懂得知道时令了。
恐怕明年的邑食都交不上来。
公卿们懒得巡视食邑,因为田亩并不都挨在一起,巡视起来很废时间,坐着等着收租就可以。
陈远青手放在矮案上,看着这些竹简:“这些食邑的田在哪里?”
“咸阳。”
“让釜和敢去教他们耕种。”
釜和敢是府上最擅长农耕的仆役。
喜点点头:“唯。”
庭院太过于寂静,任何异动反而很清晰,庭院中传来金属叩门的声音,簪袅站起来:“公子,我去开门。”
走出正堂没多久,他就带着掾吏沿着廊道进来,那橼吏越过一步,上前对着陈远青行礼:
“仆射,腾公请您去内史府一趟。”
腾公急切派人召自己可能是因为农事,而且和耕牛有关。
“准备马车。”
陈远青站起来。
簪袅去后院把马车拉到前院,半个时辰之后,来到内史府。
屋室里光线昏暗,即便眼神不是很好,腾也喜欢坐在廊道下批阅文书,廊道并不宽敞,各种竹简堆在廊道里,以至于很拥挤。
计吏闾上前一步:“腾公,陈远青来了。”
内史腾指着对面的座位,“过来坐。”
陈远青坐下来:“滕公,来咸阳的牛长有多少人?”
内史腾双手捧着,把竹简递过来,“郡县呈递上的,都在这里了。”
陈远青看了一眼,计吏已经把郡县的牛长加在一起。
在竹简的末尾,有一卷褶皱的羊皮,根据舆图的形状,很难判断是哪里。
“咸阳的舆图?”
内史腾看着他手中的羊皮纸:“一千个牛长来到咸阳,大厩无法容纳,我想在京畿的东边建设一座新厩。”
大厩除了养牛,还有马和羊。
“我也认为,耕牛是应该和马羊分开的。”陈远青点头。
计吏闾沿着廊道走过来,微微躬身:“滕公,廷尉府的法令送来了。”
内史腾接过竹简,片刻间目光沉浸在其中。
“你也看看。”
接过竹简,廷尉府的法令,字迹一笔一划都写的很公整,像刻在上面的:
“牛长饲养耕牛不力,导致瘦弱,鞭笞五十;有疫病不禀报,致耕牛死,罚徭役一年,田啬夫同罚……”
大意思是对牛长的规束律法,从每一级官吏开始规范。
“你认为有要修改的地方吗?”
陈远青把律令放到矮案上,摇摇头:
“我认为,没有要修改的地方。”
第87章 身白如瓠的楚人
从内史府出来,
目光望着咸阳一个方向,从咸阳地势高的地方可以看到渭水南岸,大厩建造在渭水南岸,
簪袅一边驾驶马车一边回头问:“公子去哪里?”
“渭水南岸。”
马车驾驶在渭南和渭北之间的桥梁。
远远地从桥梁上望去,可以看到一座座用稻草覆盖起来的囊炉。
那是朝廷熔铸天下兵器的地方,如果视线再往南方移动,可以看到一群褐衣在平整的黄土地上劳作。
近了可以看到掾吏和褐衣在一片平整好的黄土地上。
马车停在大厩工程建造的平地边缘上,道路边堆砌着从巴蜀拉来的木梁,七八个建筑基台,力役们将铜套在木柱上,远处三五个徭役围成群,捣着泥浆和干草,整片工地乱糟糟的,又井然有序。
簪袅拉起缰绳:“公子到了!”
陈远青顺着矮凳走下马车,看见计吏闾走过来:
“拜见仆射!”
“要建造多大?”
计吏闾说道:“内史大人说,作为咸阳专门饲养耕牛的地方,东西各二十里,要建造专门供耕牛放牧的草场。”
“牛厩在什么地方?”
“仓库旁。”
说着往东边的方向一指。
赤膊的力役往泥土中倒入草筋和细沙,大木构成屋架,到处能听到力役敲击木柱夯土的声音。
沟渠里,穿着褐衣的力役们站挥动锄头,用簸箕把泥土运出来。
工程进展几天并不快,黄色土堆被翻出来,土堆还未来得及被拉走,大部分还在夯实台基和挖掘排水沟,下过雨,沟里有污秽的泥水浸渍,还算好挖。
中央空地要建造官署,木梁搭建起来的简易脚手架,几个徭役配合竖起木梁,艰难地把桩锤下去。
从建造的台基旁走过,陈远青一边问:
“厩啬夫舍也建造在这里吗?”
“内史大人说,厩啬夫要管理马政,所以建了一座小的衙署。”
陈远青跟着计吏闾来到东面。
目光注视着一个力役。
穿着粗麻编织的褐衣身材瘦削,身躯像张苍一样白皙。
注意到陈远青的目光,计吏闾说:“从各郡县来的牛长,先到达咸阳,吩咐他们做力役的事。”
“把他叫上来。”
计吏闾目光向身后的掾吏示意。
那瘦削的力役被掾吏带到面前。
“你叫什么?”
那瘦削的奴隶目光茫然看向陈远青:
“小人叫暨。”
“哪里人?”
“楚地人。”
“为什么来到咸阳呢?”
“因为在楚地时,触犯了徭律,罚往上郡,徭役服完后无处可去,在上郡高奴县卖身到士大夫家养羊。”
“有籍吗?”
“有。”
山国用虎节,平地之国用人节,泽国用龙节,道路用旌节,旅行者出入国都的城门要用符节,都是竹制的。
计吏闾看向陈远青:“仆射是什么原因要询问他?”
“没事。”
“我听滕公说要建造大厩,看这模样,很快就能完成了。”
“嗯,用不了很久。”
和计吏闾告别,乘坐马车返回。
回到宅院脱了鞋,在廊下桑树阴凉处的矮案前坐下来,陈远青看向喜:“去请通武侯府的公子来。”
………………
通武侯府。
后院宽大的书房,王离整个人舒服横躺在宽大的芦席上,书房里没有多少器具,两张矮案和打开、及半打开的竹简散乱一地。
“涉婴,抄了多少?”
涉婴坐在矮案前执笔,很认真地抄录经籍,没有回答王离的话:“公子您应该自己抄录的。”
“有蒙恬的书信吗?”
“没有。”
这时屋外的廊道有脚步声,涉婴抬眼望去,窗棂上有人影浮动:“公子,仆射请您到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