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君!”
“封君您回来了!”
涉婴看着眼前像的盗者侠士。
“到狄县一趟怎么样?”
封守放下斗笠,来到矮案前坐下,然后从腰间竹筒里拿出竹筒说:“我在薛县等待了两个月,孔里有一卷简牍送往狄县。”
“狄县?”
涉婴眼光露出凝重和疑问。
“狄县在临淄郡,齐国被秦灭国后,齐王室同族田儋逃到了那里。这是信。”
竹筒上封缄的印泥还印着孔的篆字字样。
涉婴没有打开,站起身出门骑上马往渭水南岸奔袭而去,中尉府在渭水南岸。
他脚步很轻沿着廊道走过去,看见一身黑甲的王离倚坐在栏上不知道想什么,手里一把秦匕上下抛飞耍弄。
涉婴说:“中尉府不参加九卿集议,公子可能还不知道陈远青已经担任郎中令。”
王离手中的秦匕停滞一下。
“陈远青已经担任郎中令,然而我还是中尉丞啊。”
“涉婴,咸阳有缉盗的事情发生吗?”
“没有。”
“公子,派到鲁地和薛地的人回来了。”
“怎么样了呢?”
王离手里的秦匕又抛起来。
“文通君和齐国田氏旧族有书信往来。”
涉婴递上竹筒。
王离目光投过来,上面的封泥有孔里的封缄,他没有马上去接:“怎么弄来的?”
“舍人封守在狄县截获的。”
王离放下秦匕,敲碎封泥倒出竹简来看,竹简写的字还是比秦篆更细长的齐国文字。
“涉婴你来看看。”
涉婴接过简牍,沉声念道:“吾居鲁地闻兄在狄,未尝不向西而望,怅然有思。今秦并天下,书同文,车同轨,法令出于一尊,此诚三代以来未有之变也,每念齐地旧事,未尝不北向喟叹。
“今齐室已灭,田氏虽存,而社稷倾覆,宗庙不守,如此兄之所可持者,岂非惟经籍与道义乎,士失其世,则退而修其学,学成而道存,犹足立于天地之间,昔者圣祖不得位,删述六经,垂宪万世。
吾尝读《诗》,诗曰: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今秦并天下,齐之宫阙,岂复有存者乎?兄行于临淄之郊,瞻彼旧墟,得无有黍离之悲乎?今法令虽严,然智者不以危易义,仁者不以患废道,犹可论《诗》。”
“吾愿遣弟子一人,负箧而东,奉致兄前,兄得此,则虽闭户穷居,足以讲习。”
涉婴说:“田儋是齐国田氏族人,曾经主张齐国合纵连横,后来齐国败亡后主动散去家财,现在隐藏在薛郡的狄县,受到齐人的拥戴。”
王离把竹简握在手里。
“你先回去吧!”
涉婴朝王离抱拳,转身回到通武侯府,站在侯府大门前想了想终于还是走到王贲面前:
“主父!”
“公子派遣舍人前往薛郡,得到一卷文通君的信。”
王贲握着竹简的手松了松:“为何要派人去薛郡?”
“陈远青说薛郡或许潜藏着六国忤逆的士族侠士。”
涉婴把信说了一遍。
王贲站起身,缓步走出通武侯府坐上马车,越过皋门来到两座重楼中间复道上背负手眺望章台宫方向。
陈远青身着华衣,头戴冠的身影行进,看到王贲,微微躬身。
“我听说,你出任九卿中的郎中令。”
“您肯定不是特意来恭喜我的。”陈远青说。
“王离派遣舍人前往越地你知道吗?”
“嗯。”
“是你叫他派舍人前往薛郡?”
“我知道您关心王离。”
“为什么要让他派人去薛郡呢!”
“您难道不想让他担任九卿当中的卫尉吗?我只是请他做力所能及的事罢了。”
“你也是儒家的弟子,只是想要帮助王离就让他派人前往薛郡吗?”
“诸君都知道,孔鲋来咸阳的时候,我和他就有争议,然而我请公子派人前往薛郡,并不是因为孔鲋,而是想要拯救孔里。”
“如果让君上发现孔鲋联合士族贵族,连咸阳的博士也要受牵联。”
“你怎么知道,忤逆秦的士族在薛郡?”
“您还记得率兵灭掉齐国的时候吗,君上赏赐一千金抓拿张耳,赏赐五百金抓拿陈馀,秦有连坐的法令,光凭他们是无法隐藏的。
“灭六国,君上只下令杀支持合纵连横的大臣,释放中立的大族,齐国的田氏、栾氏、高氏、晏氏散尽家财,避免来咸阳,在齐地的郡县拥有很高的地位。我听说,知者避危殆,贤者避世,其次避地。他们知道咸阳危险,所以主动隐藏在远离咸阳的地方。”
王贲听完暗自对陈远青思虑肯定。
但他却无法对陈远青感到喜欢。
陈远青对着王贲的背影微微躬身,向着章台宫向走去,乘坐马车回到郎中令府的正堂,坐下来,谒者平进来说:“郎中令,中尉丞来了!”
偏开身躯。
看见王离走进来,身后跟着涉婴,走到自己面前坐下来。
虽然陈远青见过王贲,此时他还不知道王离已经收到薛郡来的信。
“您劝我派到薛郡的舍人回来了。”
“文通君和田氏士族田儋有书信往来。”
“您在顾虑什么呢?”
“文通君是齐鲁之地儒术的宗匠,我听说丞相并不赞成儒术治理国家而采用法术,博士宫很多博士都会受到牵连,王家作为秦人世代忠于秦,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利于秦还是使秦疲弊。”
“我劝公子把这卷竹简呈递给君上。”
……………………
叔孙通的宅院。
一个头戴着斗笠腰间配剑的人,一身装束咋看之下是游侠,来到院门前轻叩,另一只手捏着竹篾交错编织的斗笠帽沿遮住脸半张脸,等到进入庭院,走在廊道里目光看着院中载种的桑树,和山东六国士大夫喜欢在家旁栽种枣树不同,咸阳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来到正堂坐下,等叔孙通出现遂脱下斗笠。
哪怕他收到消息就赶往咸阳,仍然比通武侯的舍人慢几个时辰。
“轲君许久不见了。”
“叔孙先生入咸阳快十年了。”
轲长发梳理整齐成髻,却满脸胡茬:“秦王六年,我和你在孔里山顶的枣树下练剑,你剑术输给我在孔里的酒庄要我请你酒吃,酒以成礼,不继以淫,你一喝醉就和我争论礼。”
“自从离开薛郡后,很久没有人和我练习剑法了。”
“您来到咸阳后可以和我练。”
“轲君您来咸阳是为了什么事呢?”
轲手摸向怀里,拿出一个空了的竹筒,朝叔孙通作揖:“文通君给齐地田氏的田儋写信,这封信被送回了咸阳城,我是来求助您的。”
“写了什么?”
“是文通君和田儋讨论《诗》的事,要赠送田儋一些经籍。”
第140章 王离,竖子耳!
叔孙通皱眉:“一来老师拒绝君上征辟离开咸阳,二来博士宫现在没有仆射,政令很难传递。”
“我虽然是博士宫博士,我的话却很难发挥作用。”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
“田儋是齐国王室的同族。”
“只是一封信,君上不一定会对老师刑罚,这样的话是不用来请求我的,我担心还有其他隐瞒的事。”
“您认为危害到了什么程度呢?”轲询问。
“如果田儋在狄县没有号召秦人。”
“也没有支持合纵连横,老师只是和他有书信往来,依照秦律不会责罚。”
“你知道,君上到关东六国巡狩遭遇了刺杀,这件事和田儋有关系吗?”叔孙通看着轲。
轲朝着叔孙通抱拳:“我实在不知。”
叔孙通若有所思地说:“你们在山东久了,并不了解咸阳,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轲认真地看着他:“什么事?”
叔孙通说:“现在李斯担任丞相。”
“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摒弃一切道德和礼仪,只讲究刑名法术,他把山东一切儒者都视为腐儒。”
“不耕种游说的人当成虫蠡,甚至认为是对秦有害的人,丞相早就想治理山东的儒学,如果让丞相知道这件事,恐怕……”
“没想到咸阳会有这样的变化。”
轲站起来,又朝叔孙通跪伏下去。
叔孙通朝他躬身。
趿上鞋,来到府门外乘坐马车,一路脸色陷入凝思,直道来到郎中令府,在谒者的引领下沿着廊道走到清幽僻静的中堂里,这里虽像士卿家里的庭院,却因为抛磨得发光的地板,双手合抱粗壮的黑色廊柱,在木架整齐堆砌的竹简,而显得奢华和严肃。
昔日的仆射忌坐在中央的矮案前。
他举袖,躬身。
“我和您都是博士宫的博士出身,您怎么这般客气呢?”陈远青示意侧旁的芦席落座。
秦九卿的中堂正案地板会比面前的地板高一个台阶,预示着地位高于属官,地位等同的人可以谦让对方主座,对于叔孙通完全不必如此。
“自从您来到郎中令府,我就有几天没见到先生了,您来到郎中令怎么样?”叔孙通嘘寒问暖说。
“优旃大夫能处理政事,治式和我也相同。”
“优旃是穷苦出身,身居高位却还能体恤黔首。”叔孙通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