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我是听说了,最近有不少边境上的兄弟,趁着夜里巡逻,都偷偷往南边跑了。”
“只要跑过去,把号衣一脱,就能领几亩地,安安生生过日子。”
年轻士卒把手里的馍馍狠狠往地上一摔。
“妈的!”
“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咱们在这给党项人卖命,吃的是猪狗食,还要受气。”
“人家那边把当兵的当人看!”
“这人跟人,咋就差这么多呢?”
……
这样的场景,不仅仅是在宥州城外。
在灵州、在夏州、甚至在西夏的都城兴庆府。
关于大宋繁华的流言,就像是长了翅膀的瘟疫,迅速蔓延开来。
那些通过走私商队带进来的画作、话本,甚至是几张皱巴巴的《大宋民报》,成了西夏汉人最紧俏的私藏品。
兴庆府,一家并不起眼的酒肆内。
几个穿着绸缎衣服的汉人豪族,正围坐在里间的包厢里。
桌上摆着好酒好菜,可谁都没动筷子。
坐在主位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姓王,是这兴庆府里数得着的汉人富商。
虽然有钱,但在党项人面前,他也得低着头装孙子。
王老员外手里转着两个铁核桃,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人。
“各位,消息都听说了吧?”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把手里的酒杯重重一顿。
他是城外一个汉人部落的首领,手底下有几百号能骑善射的汉子。
“听说了!”
“王老哥,你就直说吧,今儿个叫我们来,到底是为了啥?”
王老员外没说话,只是对着身后的屏风拍了拍手。
屏风后面,转出来一个人。
这人穿着一身普通的西夏皮袍,但那眼神,锐利得像鹰。
他走到桌前,也不客气,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
那是大宋官方发行的“交子”,在西夏,这玩意儿比黄金还硬通。
“各位。”
来人开口了,一口地道的关中口音。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大宋官家,还有燕王殿下,一直挂念着各位。”
听到“燕王殿下”四个字,在座的几人脸色都变了变。
那可是灭了扶桑、收了燕云的狠人。
来人把银票推到桌子中间。
“这里是五万贯。”
“只是个见面礼。”
“燕王殿下说了,各位都是汉家苗裔,流落在外,受了委屈。”
“大宋不会不管。”
那个部落首领看着那叠银票,眼睛都直了。
五万贯。
够他那个部落吃喝三年了。
“那位……那位殿下,想要我们干啥?”
首领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道。
“造反?”
来人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
“殿下没那么狠心,让各位拿脑袋去碰党项人的刀子。”
“殿下只是希望,各位能过好日子。”
“若是党项人要收重税,要征兵,要欺负咱们汉人。”
“各位能帮着自家人说句话,能稍微……硬气那么一点点。”
“若是实在过不下去了,大宋的门,永远给各位开着。”
王老员外眯着眼睛,看着来人。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来人从怀里又掏出一块腰牌,放在银票上。
那是皇城司的腰牌。
“这块牌子,各位收好。”
“只要拿着它,将来大宋的军队过来了,各位就是大宋的功臣。”
“不但家产保全,还能论功行赏。”
“若是有人愿意在关键时刻,帮大宋一把……”
来人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那封妻荫子,也不是不可能。”
包厢里,一片死寂。
只能听见呼吸声和心跳声。
这诱惑,太大了。
一边是被党项人压榨,稍有不慎就家破人亡。
一边是大宋的承诺,还有实打实的银子和未来的富贵。
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干了!”
那个部落首领猛地一拍桌子,一把抓过几张银票。
“妈的,党项人上个月又来抢了老子五十匹马,连个屁都没放!”
“老子早就忍够了!”
“既然大宋官家看得起咱们,咱们也不能当孬种!”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很快,桌上的银票就被分了个精光。
……
流言和金钱的双重攻势下,西夏的人心,乱了。
不仅是汉人百姓和豪族。
就连西夏军队里那些中低层的汉人军官,心思也活泛了起来。
他们开始频繁地聚会,喝酒骂娘。
骂党项人吃肉他们喝汤,骂军饷发不下来,骂家里的地被党项贵族圈占。
“这日子真他娘的没法过了!”
“听说南边大宋在搞演习,那火炮响得,隔着几十里地都能听见。”
“要是真打过来,咱们咋办?”
“咋办?凉拌!”
一个百夫长把脚翘在桌子上,剔着牙。
“反正我是不给党项人卖命了。”
“大宋那边说了,只要咱们不抵抗,或者临阵倒戈,那都算起义。”
“过去之后,直接给安排进禁军,官升一级!”
“真的?”
“骗你我是孙子!”
“那……那咱们到时候可得看准了。”
“要是真打起来,咱们就往地上一趴,或者把刀往回砍……”
这种情绪,就像是干柴下的火星,越烧越旺。
连带着,西夏的耕地也没人种了。
汉人百姓都聚在一起议论,说是大宋要打过来了,到时候分田地,免赋税。
既然都要分田了,还给党项人种什么地?
这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兴庆府的皇宫里。
梁太后坐在铺着虎皮的凤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虽然是汉人出身,但早已把自己当成了党项人的太后,是西夏的掌权者。
如今这西夏境内,处处都在传大宋的好,处处都在骂西夏的坏。
这让她如何能忍?
“混账!”
梁太后猛地将手里的奏折摔在地上。
“查!给我查!”
“到底是谁在散布谣言?”
“那些画,那些报纸,都是从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