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郎!”赵不言脸色一沉。
舒音却抬手轻轻止住公爹的呵斥,依旧温和地看着赵熙。
“小叔为兄长不平,是至情至性,嫂嫂明白。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需稳得住。”
“你如今是平阳侯,是夫君的亲弟,你的一句话,旁人听去,可能就不再是少年意气,而被曲解为燕王府的态度。”
“你若直言小人该杀,传到外间,或许就成了燕王府居功自傲、睚眦必报。”
“这岂不是将刀柄递于人手,徒增夫君烦忧?”
赵熙闻言,脸皮猛地一红。
他抬起头,眼中那点不忿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
他对着舒音,深深一揖。
“嫂嫂点拨的是!是熙儿思虑不周。今夜宫宴,熙儿定恪守本分,绝不妄言妄动。”
司婵见小儿子如此明理,也松了口气,眼中流露出怜爱。
“你知道轻重就好。你兄嫂不易,咱们帮不上大忙,至少不能添乱。”
舒音展颜微笑,厅内的凝重气氛似乎都因此消散了些许。
“阿娘言重了。只要我们自家人同心同德,彼此提点,言行无亏,便是对夫君最好的助力。”
“时辰尚早,阿爹阿娘和小叔不妨先去稍作歇息,净面更衣,申时初我们一同入宫。”
赵不言夫妇称是,赵熙也恭敬告退。
待长辈们都离去,正厅内只剩下舒音一人。
她缓缓起身,走到厅前,望着庭院中那一片灼灼的春光。
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忧虑并未完全散去。
她比谁都清楚,丈夫此刻所站立的巅峰之下,往往是最陡峭的悬崖。
家族的安稳,需要她在后方,用最大的谨慎来维系。
......
与此同时,汴京城内一座不起眼的宅邸书房内。
这里的气氛与燕王府的谨慎截然不同。
几分压抑的愤懑和失败后的不甘,混杂着茶水的苦涩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李惟清坐在主位,面色沉静,默然不语,只是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围坐的还有几位身着绯袍的官员。
监察院御史刘挚、太常寺少卿范纯仁,以及礼部侍郎孙固。
这几人皆是熙宁年间旧党的重要中层官员。
“岂有此理!那赵野分明是巧言令色,诡辩欺君!”
孙固愤愤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三月同辉,亘古异象,岂是他一句‘阴阳调和’就能糊弄过去的?”
刘挚捻着胡须,摇头叹道:“奈何官家信他,如之奈何?”
“今日垂拱殿上,你我也见了,官家对燕王是何等回护。”
“我等纵有千般道理,在圣心偏向面前,亦是徒劳。”
范纯仁性格较为刚直,但也带着其父的忧国忧民之色。
他沉声道:“纵然燕王有开疆拓土之功,然其与王安石所行新法,苛敛于民,动摇国本,亦是事实。”
“今日他虽狡辩过关,然天象示警,人心自有公论。”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痛心疾首。
唯有李惟清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一人见李惟清始终沉默,忍不住问道:“李公,今日您首当其冲,受此折辱,为何反倒不言不语?莫非是惧了那燕王之势?”
李惟清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他缓缓开口道:“诸位,李某今日虽败,却非因惧。”
“实不相瞒,抛开立场政见不言,对燕王此人,李某是佩服的。”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燕王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更难得的是,今日他本可借官家之势重责于我,他却出言为我开脱。”
“李某饱读圣贤书,若此时还在背后诋毁于他,与禽兽何异?”
“今日之败,是败在吾等学理不如人,机变不如人,而非其他。”
李惟清这番话,说得几人一时语塞,脸上都露出惭色。
确实,今日赵野的表现,无论是急智、口才还是气度,都让他们不得不服。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名身着绿袍的年轻官员,乃是刑部部员外郎钱景臻,急匆匆地闯了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诸位相公,大喜!大喜啊!”
众人皆是一愣,今日刚吃了瘪,何喜之有?
钱景臻对着众人拱拱手,激动道:“刚得的消息,官家为祈佑龙嗣安康,已下旨大赦天下!”
“大赦天下?”孙固疑惑道,“这……与我等何干?”
“怎会无干?”
钱景臻压低了声音,却难掩兴奋。
“司马公、文公、吕公、冯公他们可还在沙门岛流放呢!”
“官家既下旨大赦,几位相公自然也在赦免之列!这岂非天大的喜事?”
“此话当真?!”
刘挚、范纯仁等人霍然起身,脸上瞬间涌上狂喜。
“千真万确!旨意已出!”
书房内顿时一片欢腾,几人几乎要弹冠相庆。
自司马光、文彦博、吕公著、冯京等旧党领袖被贬黜流放后,汴京旧党群龙无首,虽有书信往来,但终究难成气候,犹如一盘散沙。
“太好了!若几位相公得以归来,我等便有了主心骨!”孙固激动道。
“是啊!司马公等人德高望重,只要他们回到汴京,即便暂无实职,亦可领袖士林,重振我辈声威!”范纯仁也看到了希望。
然而,在一片兴奋中,李惟清却再次保持了冷静。
他给众人泼了一盆冷水。
“诸位且慢高兴。即便几位相公蒙赦归来,也不过是白身布衣,无职无权。”
“如今朝中是王介甫、赵伯虎一手遮天,官家对他们言听计从。”
“几位相公回来,又能如何?”
“难道还能指望官家再度启用,与王、赵抗衡吗?恐怕……难改大局。”
李惟清的话像一盆冷水,让众人的热情消退了不少。
范纯仁沉默片刻,眼神却变得坚定。
他说道:“李公所言虽是实情,然我等与王、赵之争,非为一己私利,实是为大宋江山社稷计!”
“他们推行的那套东西,尤其是那欲将天下土地尽数收归官有的心思,已是昭然若揭!”
“燕云之地收归朝廷也就罢了,若想推行至全国,那便是在掘我大宋立国之根基!”
“天下百姓,断不会答应!”
“故而,只要有一线希望,我等便不能不争!绝不能让他们为所欲为!”
“纯仁兄说得对!”刘挚附和道,“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纵然艰难,亦不可坐视不理!”
“对!绝不能让他们为所欲为!”
众人纷纷振作精神,再次坚定了信念。
书房内的气氛,从短暂的欢欣,又回归到一种悲壮而执着的抗争情绪中。
旧的势力领袖即将回归,无疑给暗流涌动的汴京城,增添了新的变数。
...
皇宫,御花园凉亭。
赵顼与赵野简单用了些午膳后,便来到此处对弈。
棋枰之上,黑白子交错,一如这天下大势,变幻莫测。
赵顼落下一子,看似随意地问道:“伯虎,今日棋风,似乎比往日更求稳妥了?”
赵野拈起一枚白子,凝视棋局,微微一笑。
“官家慧眼。经历得多了,便知有时退一步,方能海阔天空。”
赵顼闻言皱眉。
他抬起头,看着赵野,问道:“伯虎变了。”
赵野闻言,手中棋子一顿。
他将那枚白子放回棋盒,随后说道:“臣还有家眷。”
赵顼闻言一愣。
他没想到赵野居然因为此次的事,变得如此胆小谨慎。
一股无名的火气涌上心头。
他把手中的棋子丢回棋盒,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伯虎,你曾说过。忠臣不畏死。”
赵野闻言一愣,随后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官家,以前是臣年轻。”
赵野无奈,他也只能这样说。
他总不能说,我系统没了,我底气不足吧?
赵顼听到这话,沉默了。
他看着赵野那张比四年前更显沉稳,却也少了些许锐气的脸,心中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