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页半天没有翻动一下。
自那天夜里“三月同辉”的异象之后,这座皇宫就像是被一口大钟罩住了,静得让人耳膜发胀。
张茂则捧着一盏茶,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呼吸声都压到了极低。
“官家。”
殿外传来小黄门的声音。
“皇城司急递,明州来的。”
赵顼的手指猛地收紧,书卷被捏出了褶皱。
他转过头,目光直直地刺向殿门。
“呈上来。”
张茂则快步走到门口,接过那个封着火漆的竹筒,双手捧着,送到了御案前。
赵顼并没有立刻去接。
他看着那个竹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官家?”张茂则轻声唤道。
赵顼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抓过竹筒。
“咔嚓。”
火漆被捏碎。
他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赵顼原本紧绷的脸,在看到这字迹的瞬间,稍微松弛了一些。
他知道,赵野回来了。
只要人回来了,哪怕外面流言滔天,只要君臣一心,总能压得下去。
他甚至有些期待赵野在信里会说什么,是炫耀带回了多少金银,还是抱怨海上的风浪太大。
然而。
当他的目光扫过信纸的第一行,脸上的那一丝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越往下看,他的手抖得越厉害。
信纸在他手中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臣燕王赵野顿首再拜,谨奏皇帝陛下:”
“臣于三月三日自博多启程返宋,舟行二十日,方抵明州。甫一登岸,即接皇城司急报,惊悉三月初三夜,天现异象,三月同辉,河北、河东、汴京等地皆见。臣闻之,五内震骇,几不能立。”
三月三日。
赵顼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死死地盯着这四个字。
三月三日启程。
三月三日天变。
怎么会这么巧?
怎么偏偏就是这一天?
赵顼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继续往下看。
“臣虽远在海外,然忠心可鉴日月。自受命东征以来,未尝有一日敢忘陛下托付之重,日夜惕厉,唯恐有负圣恩。幸赖陛下威德,将士用命,扶桑渐定,略有所成,金银之利,稍可纾解国用。然臣岂敢贪天之功为己有?所有微劳,皆陛下庙算深远,将士浴血所致。”
“今臣返程之期,竟与天变之日暗合。臣虽粗通格物,知此或为云冰折射之光象,名曰‘幻日’,然世间愚者众,必以妖异附会,谓臣功高震主,天象示警。此实乃人言可畏,积毁销骨。臣纵有百口,亦难自辩于清议之前。”
“陛下圣明烛照,于臣有知遇之恩,信重之笃,臣虽肝脑涂地,不足为报。然臣亦深知,自古权臣功高,鲜有善终。臣不愿见陛下为臣之故,有损圣德,更不愿见朝纲因臣而起波澜。”
“臣今别无他求,唯念陛下保全之恩。恳请陛下允臣所请:”
“一、臣愿辞去一切职事,缴还燕王册宝,散尽家财以充国库。”
“二、臣愿携家眷,自请圈禁于汴京一隅,甘为庶民,绝迹于朝堂,永不预闻政事。”
“三、所有东征将士,皆乃国之忠良,功过在臣一人,万望陛下勿因臣故加疑于将士,寒了天下忠勇之心。”
“四、新法乃强国之本,王相公等皆社稷之臣,万不可因臣一人之故,使大业中辍。臣之去,若能息谤止议,固所愿也。”
“臣之此心,天日可表。但得陛下念及昔日君臣际遇,许臣与家人苟全性命于盛世,臣于愿足矣,虽禁足终身,亦感圣恩无极。”
“临表涕零,不知所言。臣野谨奏。”
“熙宁六年三月廿三日”
“臣赵野泣血顿首”
“啪。”
信纸从赵顼的手中滑落,掉在御案上。
赵顼整个人瘫坐在龙椅里,双眼无神地盯着虚空。
如果说之前的流言只是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那么这封信,就像是赵野自己把脖子伸到了刀口下,还把刀柄递到了赵顼的手里。
“三月三日……”
赵顼喃喃自语。
“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天?”
他慌了。
他是真的慌了。
之前他还能安慰自己,那不过是巧合,是有人故意附会。
可现在,赵野自己都承认了。
日子对上了。
这让天下人怎么看?
让朝中的百官怎么看?
天降异象,妖星犯阙。
这八个字,会像一座大山,把赵野压得粉身碎骨。
连带着,也会把他这个皇帝,把他力推的新法,压得喘不过气来。
赵顼猛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步子很乱,没有章法。
他想叫人。
想叫王安石来,想叫章惇来。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叫。
这时候叫他们来,就是把赵野架在火上烤。
王安石虽然支持赵野,但王安石更看重新法,更看重社稷。
如果让王安石知道,赵野回来的日子真的和天变之日重合。
为了新法不被牵连,为了朝局稳定,王安石会怎么做?
会不会为了保全大局,顺水推舟,同意赵野的请辞?
甚至……
赵顼不敢想下去。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张茂则。
张茂则正低着头,盯着脚尖,仿佛变成了一尊木雕。
“茂则。”
赵顼的声音有些发抖。
张茂则身子一颤,快步上前,跪在赵顼脚边。
“官家,您……您没事吧?您的脸色……”
赵顼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抓住张茂则的肩膀。
“茂则,你看看。”
赵顼指着桌上的信。
“你帮朕看看,帮朕解解惑。”
“朕……朕如今有些乱。”
张茂则抬起头,看了一眼赵顼那张煞白如纸的脸。
他从未见过官家这般模样。
即便是当年继位之初,面对满朝文武的反对,官家也不曾如此失态。
张茂则咽了口唾沫,双手捧起那封信。
他的目光在信纸上扫过。
很快,他的瞳孔也缩了一下。
但他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骇,只是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了些。
半晌。
张茂则将信纸轻轻放回案上。
他跪在地上,没有起身。
“官家。”
张茂则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天象的事,奴婢不懂。”
“奴婢只知道,星辰在天上,那是死的。”
“人在地上,那是活的。”
赵顼盯着他。
“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