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与谏院,职能重合,内耗颇多。”赵野的声音再次响起。
“臣提议,将二者合并,设立‘监察院’,专司官员监察之职,独立于六部之外,直接对官家负责。”
“同时,在州级以上衙门,增设监察使。路级监察使入监司,与转运使、安抚使,宣化使,路治所知州等,共同组成路级决策机制。”
这个提议,让王安石和章惇都有些意外。
章惇皱眉道:“将监察使纳入监司,与转运使等人共同决策,这岂不是让监察之权,与行政之权混淆了?”
赵野摇了摇头。
“子厚兄,此言差矣。”
他解释道:“这正是为了防止监察权被滥用,也为了防止地方长官一人独大。”
“臣在奏疏里,特意设立了一个‘监司会议’制度。”
赵野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各地若有重大事务,需由转运使发起,召集所有监司成员,共同议事。”
“若某项政策,明显不适合当地,可由监司会议投票,超过半数同意,便可暂缓施行,但必须联合署名,将暂缓的理由详细上报政事堂,由政事堂最终裁决。”
“如此一来,既能保证中央的权威,不至地方各自为政。”
“又能赋予地方一定的自主权,避免朝廷一刀切的政策,在地方上造成水土不服的恶果。”
“同时,监察使参与决策,也能从源头上,监督各项政策的制定与执行,是否合乎规矩,是否滋生腐败。”
这个“监司会议”制度,就像是在大宋这台精密的官僚机器里,加入了一个巧妙的缓冲装置和安全阀。
王安石抚着胡须,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透出赞许的光。
“制衡。”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此乃真正的制衡之道。”
赵顼更是兴奋得站了起来,在大殿内来回踱步。
“好,好啊!”
“如此一来,地方上那些阳奉阴违的勾当,便再也无所遁形了!”
赵野的方案,最让人震撼的,还在后面。
那是关于教育体制的重大改革。
“官家,国之大者,唯才与战。”
赵野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臣请在太学,新设三大专科院校。”
“军事学院,格物学院,文理学院。”
此言一出,殿内三人皆是心头一震。
赵野没有停顿,继续说道:“官家亲任太学校长,以示朝廷对教育之重视。”
“政事堂重臣,可分任三院院长。”
“军事学院,专为我大宋培养将帅之才。学员不止要学行军布阵,更要学算数、地理、格物,要知道如何筑城,如何造船,如何使用火器。”
“格物学院,专研天下万物之理。上至天文历法,下至农桑水利,凡是能工强国、利民之技,皆在此院研习。此院之才,乃我大宋富强之基石。”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王安石。
“至于文理学院。”
赵野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则传承经义,专研法理,培养治国安邦之才。”
“但此院之学子,与以往不同。他们将来,不仅要做官,更要成为我大宋思想的传播者。”
“他们要下到基层,去往乡野,将忠君爱国、关爱百姓的理念,真正地传播到每一个角落。”
“他们,将是宣化部的后备之军。”
王安石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
他猛地一拍大腿。
“妙啊!”
王安石走上前,脸上带着几分潮红。
“变法之难,难在人才不继。新法虽好,无人执行,便是空谈。”
“若得此三院,为我大宋源源不断地培育各类专才,则新法何愁后继无人?大宋何愁不兴?”
赵野的这整套官制改革,其核心,便在于建立了一个决策、执行与监督三者相互制衡的机制。
政事堂成为最高行政中枢,六部恢复实权,负责具体执行。
监察院独立行使监督之权,不受掣肘。
而地方上的监司会议制度,则在保证中央权威的同时,赋予了地方一定的灵活性和自主权。
这就像一个精密的三角形,稳定而有力。
“三类职官的区分,蕴含着防弊的考虑。”赵野在他的奏疏结尾,如此写道。
“将事任和人员分为三类,切割权力,使其相互制衡,方能防止任何一方权力过度扩张,危害社稷之安稳。”
这种制度设计,既维系了官僚等级制度的正常运转,也能调动不同类型官员的积极性。
更重要的是,奏疏里还特别强调了官员的基层经历。
“凡新科进士,或荫补入仕者,其第一任差遣,必须是在地方担任幕职州县官,或出任管理仓库、税务等经济事务的监当官。”
“非有三年以上基层任职经历,且考评优良者,不得擢升入京。”
这一条,直接堵死了那些只知在京城钻营,却对民间疾苦一无所知的“衙内”们的晋升之路。
……
次日的垂拱殿早朝。
当这份堪称石破天惊的改革方案,由中书舍人当庭宣读完毕后。
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官员,都被这份方案的庞大与激进,给震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赵顼坐在龙椅之上,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群臣。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
“诸卿,可有异议?”
寂静。
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站出来反对。
一个都没有。
那些往日里最喜欢揪着新法不放的旧党官员,此刻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一个个低眉顺眼,噤若寒蝉。
原因无他。
韩琦吐血,文彦博流放,一百多名官员被下狱。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整个旧党势力,几乎被连根拔起。
剩下的那些,要么是些无足轻重的小鱼小虾,要么就是些看清了形势,不敢再做出头鸟的滑头。
谁还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皇帝的霉头?
更何况,这份方案,虽然激进,但逻辑严密,环环相扣,几乎找不到任何可以攻击的漏洞。
你说恢复六部实权不对?
这是祖制。
你说设立监察院不对?
这是为了整肃吏治,谁反对谁就是心里有鬼。
你说兴办新学不对?
这是为了给国家培养人才。
每一条,都站在道德和法理的制高点上,让人无从下口。
赵顼等了片刻,见无人出声,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
“既然无人反对。”
“那此事,就这么定了!”
“即日颁行天下!”
“退朝!”
随着内侍尖利的唱喏声,这场堪称大宋立国以来最重要的一次朝会,就这么干脆利落地结束了。
《宋史·职官志》有载。(本文纯属虚构)
熙宁四年春,帝锐意更制,以革冗滥。燕王野上《官制改革疏》,陈弊十端,献策凡五纲二十七目。帝大悦,诏宰执王安石、章惇详议,遂定新制,颁行天下。史称“熙宁改制”。
其要略如下:
一、中枢鼎革。废“使职差遣”旧弊,复三省六部实权。凡政令,皆由政事堂出,六部领之。又擢六部尚书入政事堂,兼参知政事,统揽机要。别立宣化部,与六部同列,掌文教、舆论、邦国宣谕事,以通上下之情,一中外之论。
二、铨选归流。收中书除授之权,尽归吏部。罢审官院,以其事属吏部,并于诸路设分司,掌官吏考课、升黜初核。定“基层历事制”:凡进士及第、恩荫入仕者,必先任州县幕职、监当等事,满三载且课最者,方可内擢。由是,奔竞之风稍戢,吏稍知民事。
三、监察一新。合御史台、谏院为监察院,独立察劾,直奏天子。于诸路监司、州郡,遍设监察使,参决要务。路有“监司会议”,转运、安抚、宣化、监察等使及知州共议,大事须联署奏闻。地方之权,遂有制衡。
四、庠序育才。于太学立三学院:曰“文理”,传经义,明法度,育治术之才;曰“格物”,究天文、地理、算术、工技,培强国之基;曰“军事”,习韬略、阵战、火器、筑垒,养将帅之英。帝亲领太学,以重其事。
五、事任分途。定官分为“决策”、“执行”、“监察”三类,各明其责,相互维制。务使“权不相侵,职有专攻”。
史臣论曰:
熙宁之前,官制叠床架屋,名实相乖,百僚束手,事权涣散。
及新制既行,六部之务毕举,台谏之耳目益明,州县之滞塞得通。
更化之后,政事堂总其纲,六部行其政,监察院纠其失,宣化部导其俗,三学院毓其才。
五者环环相扣,如身使臂,如臂使指。
虽创制之初,议论未绝,然事任有归,人知所守,冗费大省,效率倍增,实开赵宋中兴之局。
或谓此举尽出燕王野之谋。野深究时弊,所陈皆切中肯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