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兴汉1844 第96节

  “诶呀!”严良训更惊讶了,“难怪你洪仁义能十七岁做到这个位置上,果然是有非常之能的,触类旁通、举一反三都不足以解释了。”

  “你猜的没错,确实是有人在造势,梁进德这个人,你有印象吗?”

  洪仁义在脑海中思索一番之后,突然想起来是谁了。

  梁进德是魏源到了广东后,为林则徐推荐的第一个通晓夷务的人才,译书馆就是梁进德、袁德辉等人协助魏源成立的。

  因此梁进德要算莫征和二舅李总办的半个老师,李总办的英文就是梁进德教授的。

  而梁进德的父亲也非常著名,就是那个写出劝世良言,把洪仁义三哥洪秀全引上路的近代第一基督徒梁发。

  “吴健彰吴爽官此人真是走一步看三步啊,十三行中最厉害的富商巨贾应该非此人莫属了。”洪仁义忍不住感叹出声。

  “何以见得?”严良训眉头一挑,露出了很感兴趣的表情,“你且说来听听。”

  “听说吴健彰已经五十万两白银买到了江海关监督的官职,他的心腹谋士董宪超便是出自魏源先生的译书馆,梁进德应该要算是董宪超的半个师傅。

  而且吴健彰吴爽官和董宪超都是粤人,想来与同为粤人的梁进德一定有很多联系。”

  “哦....。”严良训拖长了声音,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吴健彰想要借海国图志来自抬身价,把他包装成大变局下的新士林领袖。

  如此不但能迅速在上海站稳脚跟,被江南士林接纳,还能快速挑选一批有志于了解海外的才学之士为其所用。”

  “我还以为是魏汉士、梁进德他们在造势,要造出天下不可无林元抚,助其自伊犁返回中原呢。”

  “啊!”

  听到严良训这么说,洪仁义吓了一大跳。

  在他的印象中林则徐应该是年代非常久远的人物了,但实际上林则徐目前在伊犁活的好好的呢。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不但很多人有这个愿望,林元抚本人也是知道的,吾在兰州招待林元抚时他都亲口承认过。”

  洪仁义不由得一阵心虚,可别蝴蝶翅膀把林则徐给扇回广东来了。

  就凭林则徐在广东人心中的地位,要是他想收拾自己的话,还真是个非常大的威胁。

  不过严良训没有注意到洪仁义的神色,因为他只是把洪仁义当成他祖父严福那种心怀故国的大号乡绅,没想过这家伙最后是想造反。

  是以严良训压根不认为洪仁义会害怕林则徐回来,甚至还认为洪仁义是巴不得林则徐回来。

  因为林则徐应对洋人的策略,就是在地方扶持洪仁义这种跨州连郡、精于兵事的大乡绅,用他们来发动百姓,协助朝廷抵抗洋人侵扰。

  “不过你别想多了,你能知道林元抚是怎么想的,我也知道林元抚想干什么,那朝廷就更加清楚了。

  我断定,就算林元抚被赦免回到中原,也不可能再督两广,除非有什么天崩地裂的事情发生。”

  严良训还以为洪仁义很期待这种事情发生,为了避免洪仁义多想,便很干脆地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洪仁义也醒悟过来了,故意做出一副意难平的样子,“朝廷不顾我们生死只知道收税,皇帝只把旗人当成他的赤子,却无视千千万万百姓,夫复何言。”

  “慎言!”严良训狠狠地一跺脚,“祸从口出,一言一行皆要警惕,越是到高位就越要如此。

  有些话甚至夫妻、父子之间都不要说,因为你一旦说习惯,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意识冒出一句,那便悔之晚矣!”

  洪仁义叹息一声,低下头说了一句:“谨受教!”

  “我与曾望颜、魏汉士皆有旧,你我也算有缘,更是一可造之材,严某便为这广东百姓做点好事吧。”

  说完,严良训看着洪仁义,“自今日起,你每日督促下面相关人等,抓捕不少于十人实犯死罪者到我这来,我快速审判,抓一个,便杀一个。

  如此五日,加上原本要砍头的,便有七八十人上下。

  我再拿着这些人头交给两广总督耆英,请他上报广州爆发民乱,伤及巡抚和知府。

  幸得总督耆英、布政使傅绳勋、按察使严良训等官员通力合作,又招升平总社民团团总洪某入城,斩得贼首数十颗。”

  “皇恩浩荡,终是平定暴乱!”

  “这样能行吗,耆英能跟我们配合?”洪仁义眼睛一亮,有些担心地问道。

  “怎么不行,天大的罪责变成了大功一件,耆英做梦都想离开广东,他为什么不干!

  其余人等,不说我和傅藩台,就是黄抚台和刘知府也能罪减二等,他们不但不会揭露,还得对你洪社首说声谢谢呢。”

第135章 来自血脉的回响

  “制台大人,下官费尽口舌,终是让那洪仁义松口了,他同意捕杀当日冲击官衙的乱民交予我等,并由下官亲自审问。”

  两广总督衙门,按察使严良训面对两广总督耆英时又是另一副面孔了。

  耆英闻言,几乎是一下就瘫在了椅子上。

  这些天他可差点没被吓死,每天一闭眼就会想到外面的乱民会不会冲进来把他乱刀砍死,然后就睡不着了。

  而现在,洪仁义同意捕杀乱民,还让按察使严良训去审案,不但代表着洪仁义愿意跟他们配合,把司法之权交回,还代表着此人并没有造反的意思。

  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国难见忠臣,叔彝老弟,你真是立下大功了啊!”耆英长长出了一口气。

  快六十岁的人,还要来经历这些,真真是糟老罪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北方去安生养老。

  哪怕是去关外做几任驻防将军呢,也比这样提心吊胆的要好啊!

  “这洪仁义让了步,算是解决了一头,那另一头的黄恩彤与刘浔该要如何解决呢?”耆英继续发问道。

  要想将这件几乎导致地方上造反的大事遮掩下去,光是交上去几十个乱民人头可是不行的,必须要有人背锅,还得背锅的人不会乱说话。

  “分两头来解决。”严良训早就想好了,闻言立刻回答道:“知府刘浔这边,他是穆相的人,又受了乱民殴打,至今尚不能下床,也算是相当无辜。

  如此咱们就只能缓和以待,不能让刘知府破罐子破摔。

  所以就上报其因与英夷交涉软弱,被粤民记恨,于乱民暴起中受害。”

  “妙!”耆英抚掌大笑,“叔彝老弟之安排,与我不谋而合。”

  穆相便是穆彰阿,他现在就任文华殿大学士,极受道光信任,时人皆以穆相称呼。

  知府刘浔是穆彰阿的人,给他安上一个交涉软弱的罪名是非常有讲究的。

  因为这表面上是罪,但在穆彰阿等人眼中,恰恰是忠心朝廷的表现。

  关键点就在于,如果刘浔对英国人交涉强硬,那不就是跟林则徐一样的人嘛。

  只有这种对外软弱、对内强硬,把中国人的民脂民膏分一些给洋人享用的做法,才能保我大清万万年。

  也才是大忠臣,不是林则徐那等包藏祸心的奸佞。

  所以这个罪名报上去,穆彰阿才会明白耆英和严良训还是赞同穆彰阿对外妥协退让之国策的,也没有给他挖坑的意思。

  在双方有了这个认知基础后,才能进一步协商,换取穆彰阿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要瞒过道光这样的老糊涂是很容易的,但是要瞒过老奸巨猾的穆彰阿就难了,必须要给些好处,适当透露些真相。

  而对于这个罪名,知府刘浔同样也能接受。

  他虽然挨了打、丢了官,但也在穆彰阿那里挂上了号,回乡修养个几年,再给穆彰阿送笔银子求求情,还是能起复的。

  “至于黄抚台那边,制台大人,这次可能是保不住了。”严良训看了一眼耆英,见其神色没有特别大的反对,才继续说道。

  “如果这次的乱民暴起不能说成是对外交涉出了问题,那就只能说是按察使衙门私设税卡,祸害百姓,激起民愤,以至于乱民四起作乱,最后蔓延到广州城内。”

  严良训之所以要注意耆英神色,乃是因为黄恩彤真正的后台,或者说在中枢力挺黄恩彤的,不是别人,正是眼前的耆英。

  黄恩彤的发迹,就是耆英推荐其挂着江苏布政使的虚衔,代替耆英前往英舰与英国人谈判,最终签订清英南京条约。

  此后黄恩彤被调往广州担任实职按察使,后又升任布政使、巡抚,皆是耆英在背后支持。

  而按察使私设税卡的事能牵扯到巡抚黄恩彤,是因为严良训来之前的按察使就是黄恩彤,他可没少从中捞钱。

  “前路艰难,世事无常,是我害了黄绮江啊!”耆英长叹一声,心内挣扎片刻后,并未表态。

  如果不考虑耆英奴隶主身份的话,此人倒还挺适合做朋友的。

  他虽然有些软弱,但为人十分热忱,很看重情谊,属于那种发达了也不会忘了老朋友的人。

  严良训明白耆英的考虑,于是立刻换上了另一套方案,“不过在下认为,在广东私设税卡激起民愤的罪魁祸首并不是按察使衙门,而是盐运司衙门。

  因为按察使人数有限,只能在广州城周围几个关键处设卡。

  而两广都转盐运使控制岭南各处山川河流必经之处,自然能四处设卡,其贪得无厌,触目惊心。

  据说盐运使韦德成光是存在各票号的现银,就有七十万两之多。”

  “有这么多!”耆英一下来了兴趣,没了性命之忧后,贪欲又上来了。

  “只多不少。”严良训肯定地回答道,“有了这笔钱,我们就能补上黄抚台的养廉银,穆相那里也能有所交待,其余便由制台大人安排。”

  耆英明白严良训的操作了,那就是把这次事件弄成是因为臬司和运司衙门私设税卡导致的百姓暴乱。

  其中臬司也就是按察使衙门设的私人卡少,是次责,黄恩彤关上一段时间,缴了赎罪银也就能回家吃老米。

  清代实行养廉银制度,也就是官员不犯事,每年就给你存一笔钱,到了一定时间内便发放下去。

  黄恩彤按察使、布政使、巡抚做了这么多年,每年的养廉银在六千到八千两左右。

  而这次获罪,肯定是积存的养廉银就保不住了,所以便把主要责任甩给盐运使韦德成。

  抄了韦德成的家后,将其中一部分给黄恩彤,就算是补偿他的养廉银,另一部分用来给穆彰阿行贿,保证事情能被压下去。

  其余的则是让耆英安排,但没说都给耆英,这是因为洪仁义还要分一手,他严良训也不能白办事。

  此外,出了这种大案,朝廷肯定会来人,这又要分一笔出去,还得留一笔上交给朝廷,不可能抄家一点银子没抄到。

  耆英暗自估算了一下,落到他手里,应该还能有八到十万两。

  这就不少啦,对黄恩彤也算是有个交待了。

  “不过运司那边,会不会乱说话,下官就不知道了。”严良训最后提醒道。

  当然,他不是不知道监牢中,有一种可以让韦德成在牢房里双手反绑上吊自杀的操作。

  而是严良训不知道韦德成背后有没有什么大佬罩着,所以把问题抛给耆英。

  耆英是顶尖旗人贵族,红带子出身,对韦德成背后有没有站着人肯定很清楚。

  “叔彝老弟真乃心细如发之人,你放心去做,没有半点问题。”耆英想了想,最后拍板了,显然韦德成背后并没有一位穆彰阿那等的大人物。

  “如此,下官就告辞了。”

  严良训明白了,正要告辞,耆英却突然叫住了严良训。

  “严臬台,你跟那洪仁义也打了几日交道了,可看出他是什么人?

  我看他那天入城穿着一身道袍,是否有....?”

  严良训眼中露出了思考的神色,但其实心里早有答案。

  他现在这一番操作,正是最顶级的花花轿子大家抬的经典模板,不但把自己摘出去了,还保住了洪仁义。

  至于为什么要保洪仁义,严良训自己也说不出来。

  或许是洪仁义那一身道袍,让严良训想起了自己的祖父严福。

  或许是严良训家中密室私藏的查继佐所著罪惟录,告诉严良训他应该这么干。

  或许是....,严良训忽然想起了苏东坡赤壁怀古中的一段文。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这是严良训年轻时最喜欢的句子,是他生命最初对于诸葛孔明式文人的最美幻想。

  可现在脑后这辫子,还能扎得起纶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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