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里经营数年,每年都要给百姓分润好处,鹤山陈家甚至搬了好几房人过来,在这边也立了祠堂。
这就是清末广东的现状,特别是在鸦片战争之后更加明显。
地方人出了强人后,第一时间就是反哺乡亲,乡亲们也愿意做强人的爪牙以求对抗腐败的官府和横行的匪徒。
双方荣辱与共,休戚相关,朝廷不调大兵来根本无法剿灭,革命与反抗的火种,就在这种情况下快速积累。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到这些百姓高兴我也就高兴。”陈开脸上升起了几团红晕,显然他很兴奋。
“你知道吗阿义,我小时候经常幻想我是天底下最有钱的人,只要跟着我的,我都给他们发粮、发钱,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让这天下再也没有挨饿受冻的人。”
陈开的手在栏杆上轻轻捶打着,眼神不太聚焦的看向远处,显然脑海里正在回忆着某些东西。
极大可能就是他那个过于苦难的童年,给陈开留下的印记。
只不过一般人是要用余生去治愈童年的苦难,陈开去却是推己及人,诞生了要让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愿望。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是亚圣的千古名言,更是吾辈之所求,三皇五帝、尧舜禹汤治下民风淳朴,应当也不过如此了。”
洪仁义看着陈开,他有些理解此人为什么年纪轻轻就能聚人,也理解为什么陈开突然战死后,大成国几乎顷刻间烟消云散。
因为陈开,实际上就是另一个洪秀全。
洪秀全在冯云山的影响下,以基督教为蓝本,企图建立的却依然是一个中国式的大同社会。
而陈开也差不多,他是走江湖好汉,或者说梁山好汉替天行道那种路子了,出发点依然是建立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中国式大同社会。
这位历史上的天地会总舵主,就是中国自古以来浪漫侠义精神具象化的巅峰。
他战死之后,洪顺堂没有任何人能扛起这面大旗,所以大成国很快便无法聚拢人心,烟消云散。
“仁者,爱人。”洪仁义敬佩的一拱手,“此正是大哥之所作所为、所想所欲。”
陈开被夸的有点不好意思了,他读书不多,不过近些年也开始恶补文化知识,是以还是勉强听得懂洪仁义的话。
“这么说来,我一个乡下孤儿之所想,竟然也暗合圣人之道?”
“圣人是人,兄长亦是人,圣人有仁,兄长亦有仁,所谓大道至简,圣人之道或许就是这么简单。”
陈开听了连连点头,心里的一些想法也更加清晰,他看着眼前的场景,手继续在栏杆上不停的敲击。
“阿义每次说话,都能说到我心坎里面去,只可惜今日只灭了小小的青龙帮....”
陈开说到这的时候,正堂左面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打断了他的话语。
洪仁义和陈开都好奇看了过去,未再继续刚才的谈话,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不一会,欢呼的地方冲出来一群人,人人背上都扛着大袋大袋的精白米,原来他们发现了青龙帮一个囤积大米的暗仓。
洪仁义的视线,投到了一个壮汉身上。
不是他肩膀上扛着一袋大米,手里还夹着一袋还能跑的飞快。
也不是因为那张兴奋的黑脸,都能看出酒醉般酡红,看着便叫人开心。
而是他身后跟着一个不过六七岁小孩子,人不大一点,却也拖着一袋大米在地上艰难的蠕动着。
这一袋大米可不轻,应该是五十斤一包,也许比这小孩本身还重,而他竟然能拖动。
‘咿呀、咿呀!’小孩哥大声的喊着号子给自己加油。
壮汉隔老远喊了一声什么,好像是说他先走,回去让家里人都来搬。
小孩哥点了点头,满脸坚毅,他们家是佃户,阿公身体不算好,全家的担子都压在了父亲身上。
前几天家里断粮了,只能喝沙沟鱼野菜汤度日,母亲吃不饱没有奶水,饿的妹妹哇哇大哭。
‘我要把这袋米搬回去,这可是精白米,换成糙米和红薯干,全家人吃一个月还多,到时候妈妈不会挨饿,妹妹也不会没有奶吃,爸爸也不会难过的抹眼泪了。’
只有五六岁却已经知道要帮助父亲承担男子汉责任的小孩哥,拼命给自己打气,他几乎躺倒在地上,拖着四五十斤的大米一步步向前。
突然一股大力涌来,有人在扯他的米袋子。
小孩哥抬头一看,见是陌生人要来抢夺,小小的身躯也不害怕,他紧紧抓着袋子,任由连袋子和人被甩的左摇右晃也不松手。
抢夺者失去了耐性,抬手就要打,洪仁义见状大吼一声直接从二楼跳了下去。
“滚!”一声怒喝,一脚飞踹,问题就解决了。
“来给我,你家在哪,我帮你扛回去。”洪仁义伸出手,把米袋子和小孩哥都扛到了肩膀上。
小孩哥竟然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在洪仁义的肩膀上兴奋地拍起了手。
“你真是好汉,一下就打跑了恶人,我长大了也要做一个你这样的人!”
这还是洪仁义来到这个时空后,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要成为他这样的人。
而这小孩哥的口音,也跟洪仁义说的客家话有些相似,他能听懂五六成,连蒙带猜基本能交流,极大概率同属于南片客家话。
一大一小哈哈笑着,不多时就赶到了小孩哥的家。
这是一处低矮的茅屋,全部用土夯成,连一条作为墙基的条石都没有。
想来到了多雨季节,大段大段的垮塌在所难免,一定极难住人。
而门口也好不了多少,小路上稀泥堆积,人畜踩过的凹陷处已经形成一个个的小水洼,天色就会蚊虫飞舞,简直就是疟疾和血吸虫病的天然培养皿。
洪仁义见状皱着眉头伸手推开门,即便是白天,屋内也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一股怪味直冲鼻子。
这不是正常百姓住的屋子,这种建在洼地、离稻田非常近,基本不能扛到雨季结束的房屋,多是给流浪来的佃户住的。
他们种一季稻子,能存点粮食就会往真正的目的地逃荒,因此不需要多好的房屋。
“哎呀,这就是给咱们放粮放钱的大人啊,大家快过来见过大人!”
洪仁义推开门的时候,方才那个黑脸壮汉正好带着全家人出来,一下就跟洪仁义撞上了。
洪仁义还在想着怎么解释,壮汉却拉着他嚷嚷开了。
一时间,就像是被惊动的蜂巢一样,周围所有的茅屋中快速钻出来了大批人,他们围着洪仁义,有点害怕又有些崇敬的看着他。
甚至有些人立刻跪在地上向他磕头,‘大人公侯万代’的呼声此起彼伏。
洪仁义放下米袋子和小孩哥,向四方挥了挥手,“别拜我,不要浪费时间,赶紧走,去搬东西,晚了就没有了。”
一听这话,周围的百姓们立刻反应过来,人有稀里哗啦几分钟便跑的一干二净。
洪仁义看着这一切,不禁哑然失笑。
“听大人口音中也有洛下音,难道也是客户?”能动的年轻人都走了,只剩下几个实在搬不动东西的老者来跟洪仁义攀谈。
此时还没有形成所谓客家人的族群认同,也自然没有什么客家话。
不过客家人最开始南下的聚居区都在赣南这一块,后边各支各系基本都是从赣南出去的,因此语言在一定程度上互通。
这个互通的基础在四成左右,并以此形成了所谓洛下音的概念,也就是后来客家人总喜欢说他们语言最接近中古汉语,自称洛阳读书音的源头。
“老丈,我不是什么大人,我是东平公社的客户。”没有客家人族群的统一认识,自然也不会有客家人这个说法。
实际上这个时候客户中不但有客家人,还有其他地方来的汉人。
具体指的就是洪仁义他们家这样,以及眼前这些,在家乡活不下去不得不远走他乡的人。
“你们嘉应州的客户好运呐!”几个老人十分感慨,“你们嘉应州出了王韶光王老爷那样的擎天白玉柱,给你们遮风挡雨。
听说现在又有一个朱虞侯有仁有义,是嘉应州客家的架海紫金梁,不但庇护那些客户,逢年过节还发米发糖。”
洪仁义有些诧异的摸了摸脑袋,自己现在已经这么出名了吗?
“不像我们这些诏安客户,无人疼无人爱,蛇无头不行,鸟无翅不飞,只有任人欺负,去了广西也只是当牛马,可怜哦,可怜哦!”
嗯?
听到老人这么说,洪仁义站起身来,看了看周围的棚屋,大概差不多有一百多户的棚屋,心里一动。
按照手机上的太平天国词条所记载,此时表哥冯云山应该已经在紫荆山站稳脚跟,过两年就是桂平一带的重要力量了。
而历史上洪秀全第二次去广西,空有名头没有实权,便是因为洪秀全是孤家寡人,穷途末路才不得不去的。
他去时,不但没有拜上帝教教主的半分模样,反而要靠冯云山给他打扮一番才敢见人。
如果,他能把这些漳州诏安的客户收留下来,让他们作为洪秀全的班底去广西,情况或许就大不一样了。
毕竟洪秀全最大的短板,就是官禄布村洪家没多少人,也没出什么人才,导致洪秀全空有名头,却迟迟不能建立自己的班底。
想到这里,洪仁义哈哈一笑,“老丈过誉了,在下哪是什么架海紫金梁,差的远呢!”
第83章 大清国哟
咚咚的鼓声在西江上敲响,一面洪顺堂青天白日大旗和一面红底黑陈字大旗,飘扬在一艘长龙大船上。
这是一种内河重型大船,排水一百二十吨上下,船头配千斤炮两门,两侧各配七百斤炮两门,船尾还有一门六百斤上下的火炮。
在西江这样的内河中,算是庞然大物了。
而这艘陈开忠义堂的长龙大船更加凶猛,因为两侧各安装了两门英吉利产的八磅快速炮,火力比之以往提升巨大。
而在这艘长龙战船周围,是一百多艘洪顺堂的波山艇。
波山艇一般排水在二十吨上下,配一门五百斤炮,机动灵活亦能攻坚。
最外围则是八十艘快蟹船,配一门百斤左右的子母炮,船员除了装备刀矛外,还有燧发枪配备。
这种船速度极快,是珠江上的轻骑兵,如果装备了火油罐,还有摧毁大船的能力。
长龙大船船头,一个白花花东西正在桅杆上来回扭动,不是别的什么,正是青龙帮的郭阿水。
此外长龙渡的大船上,各波山艇上,皆有人数不等的青龙帮匪众被绑着。
船队过三水,开始靠近广州城的时候,陈开一声令下,各种鼓乐齐鸣,鞭炮声震天。
两面长幡陡然在长龙大船上竖起,一面写着“为民做主”,一面写着“替天行道”。
而看到这面旗,早就经过和尚能莫征宣传的西江船户们欢声四起,纷纷驾驶自己的小船前来汇集。
同时,得知陈开已经击灭青龙帮,此前被祸害的不轻,不得不躲起来的洪顺堂其他堂口也打着洪顺堂的青天白日大旗前来汇合。
一时间,西江上樯橹毗连、舳舻相继,起码有上千艘船,真正的千帆竞发。
而这些上千艘船上的数万丁壮,个个擂起战鼓,在欢声震天、鞭炮齐鸣中绕着广州城呼啸而过。
他们的行动,让两边的百姓也兴奋起来了,许多人跟着船只沿江疯跑,好吔!好吔!猴赛雷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新任的广东巡抚黄恩彤见状大惊失色,赶紧下令各门戒严,并报两广总督耆英,请他出动水师战船前来弹压。
发出公文后,黄恩彤摆出上官姿态看向新任广州知府刘浔和新任南海知县史朴。
“广州府,你治下出现如此大盗,该如何处置啊!”
黄恩彤听说这位刘知府手段非凡,暗中积攒了大量钱粮,因此想着敲打一下,后边好使唤。
哪知刘浔压根就不理睬他,这位由广东粮道调任广州的刘知府早就走通了穆彰阿的门路,五年前就在其门下奔走,被穆彰阿视为在地方上的股肱,哪会怕黄恩彤一个汉员。
不过虽然黄恩彤摸不清门路还以权压人,但毕竟是巡抚,才调任过来就顶撞上司也不太好。
于是刘浔斜睨了一眼身边的南海知县史朴,“南海县,抚台大人问话呢,你还不回禀!”
比起这两位的官运亨通,史朴是真正的官场牛马,中了进士后一直在广东为官,把周遭的知县都当了个遍,始终不得寸进。
但这个人的能力非常强,他一文官却特擅长治军、捕盗。
当年潮阳县因连续几届知县不是被百姓撵走,就是直接被海盗杀死,以至于谁都不敢去潮阳主政,官场上下人心惶惶。
最后公推史朴前去就任,他到了地方之后,施政得当,恩威并济,很快获取了当地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