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我猜,现在支持叶总长的,必然是一批在婆罗洲颇有资产,干什么都要讲究论资排辈的叔伯长辈。
而支持刘副总刘乾兴的,大多是这些年才到婆罗洲的年轻人,他们几乎掌握了所有的力量,只是没有名分,少有产业。”
“啊!”王诏大惊,一脸的不相信,“阿义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你家有人去过婆罗洲?”
“不对,你们洪家就没人去过,那你是怎么知道的,这太奇怪了?”
洪仁义没有回答王诏的话,而是叹了口气,“兰芳自罗芳伯肇基,七十年后才出现这种情况,那才叫奇怪呢。”
说完,洪仁义心里更堵了,荷兰人已经下定决心要消灭兰芳了,兰芳内部却开始内战甚至腐烂,未来的命运堪忧啊!
“还有更奇怪的,婆罗洲据此数千里,需要大海船才能沟通,刘乾兴一个兰芳的副总,是怎么清楚知道这刺客是为王家准备的,连要去刺杀谁都一清二楚呢?”
这下轮到王诏叹气了,他犹豫半晌才说道:“应该是我二伯告知的。”
“其实这次东平公社的危机能闹得如此之大,也是二老爷跟官府串通,吃里扒外造成的吧?”以前的洪仁义看不透这一切,但穿越后的洪仁义一眼就看穿了。
王诏闻言沉默不语,王韶潜虽然不是他亲二伯,但血缘也非常近,他父亲王韶光跟王韶潜是同一个祖父的血亲堂兄弟。
“大哥,你饱读诗书,熟知过去数千年历朝历代兴衰得失,应该明白内患不除外敌难御的道理。
如今二老爷在内部大搞破坏,东平公社如同筛子一般四面漏风,纵然杀得一二账房,又能济得什么事?”
“可要除内患就必须要杀人,二伯父是我血亲尊长,就是我父亲在也不能做如此决定,就更别说我了,这有违伦理孝道啊!”王诏绝对不是不清楚这个,以前韦绍光就提过,王诏搪塞了过去。
但这次他有点被逼到绝路了,因此只能说了内心深处的想法。
“那我就没有办法了。”洪仁义很决绝地摇了摇头,“为公社做事,我洪阿义刀山火海绝不皱眉,但是我不能做完了事再被出卖。
大哥,如果我为公社杀了人,二老爷又立刻去告密,藩司衙门派大兵来拿我,岂不死的冤枉还要连累家人。”
王诏来的时候拟定的计划,是想在洪仁义完成任务后,就送他去婆罗洲的兰芳公司躲几年,等到事情逐渐被人淡忘后再回来。
但现在洪仁义提前把锅全甩到他身上去了,王诏便没有办法提出这个解决方案了,因为没有那么办事的。
说这话的时候,洪仁义无意间看到了王诏带来的两个心腹社董脸上露出了焦急和愤怒的神色。
焦急于东平公社的危险渐进,愤怒也不是对洪仁义,而是王诏的优柔寡断。
注意到这个细节后,洪仁义决定加一把火,赌一把!
他深吸一口气,用最真诚的目光看着王诏,“大哥,我父亲为公社而死,我是公社养大的,公社就是我的家,你就是我亲大哥。
总理更是我们客家人的英豪,省城十几万客家人都要仰仗总理的庇护。
这份感情你应该很清楚,这里所有人都愿意为了公社去死,但不能这么个窝囊的死法。”
“请恕小弟说一句诛心之言,大哥你失去了东平公社,仍然可以保证富贵。
因为总理怎么说也是官府中的一员,官府不会做得这么绝,也不能做得这么绝。
可是我们呢,自三元里抗击英夷起,我们这些人在公社号召下打洋人,逐旗人,赶走县衙户房的税卡,乃至抗拒苛捐杂税。
这一桩桩一件件,无一不是杀头的大罪,大哥没了公社,还能科举,我们没了公社,不是去监牢走一遭,就得去广西深山搏命了!”
王诏如遭雷击,他看向洪仁义的眼神没有恨意,而是一种心理防线被戳穿后的无力。
半晌,这位二十五岁的书生气质领袖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说话。
沉默中,王诏身后两个社董的焦急与怒火完全被洪仁义给勾出来了,两人越想越觉得洪仁义的话有道理。
“社首,事已至此,难道还要软弱下去吗,这可关系十几万人的生死存亡!”
“社首,这可是你们王家的基业,是总理冒着被夷人逮捕处死风险亲自去香港岛收集情报,刀山火海冲到抵御英夷最前线,不顾生死建立起来的。
怎么能为了一个叛徒,而看着总理毕生心血毁于一旦呢!”
王诏被堵的说不出话来,他很直观感觉到了身后一直不满他软弱的社董们竟然有种要散伙的意思。
但直到此刻,王诏也不是觉得要拿主意了,而是后悔,后悔为啥要让洪仁义把这些话说出来。
他甚至有点责怪洪仁义太不知轻重,太敢说了。
不过等王诏看向洪仁义的时候,却见洪仁义正在一脸着急地冥思苦想,顿时心里的责怪,又消去了大半。
“不可让我有杀伯父之名,但也不能让他这么继续下去了,后日即召开社董大会,送二伯去婆罗洲吧!”
最终,王诏还是拍板了,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极限。
只是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注意,身后两个社董和洪仁义六目相对,竟然同时露出了别样的神色。
第42章 贼船
“我们能相信你吗?”
“你想要得到什么?”
黑暗中,几个社董隐没在油灯的昏黄下,看不清面孔,只有幽幽的话语声缓缓传来。
“公社就是我的家,没了公社的庇护光是我在鹿步司做的事,就够得上杀头了。
韦绍光韦教头是我泰山,他做过什么诸位社董很清楚。
就凭他身上背着的擅开洋衅,殴打官差,抗拒租税,聚众生事等大罪,没有公社他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不满门抄斩都是官府开恩。”
洪仁义语速适中,以客家人最引以为豪的标准洛阳读书音侃侃而谈,瞬间就点燃了这些客家社董们根植于文化传承上的喜欢。
当他从黑暗中走出站到了油灯面前的时候,竟然能给人一种光明(希望)现身的奇怪错觉。
“至于我这后进晚辈要干什么,诸位尊长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难道我为公社刀山火海,还不能得点良田大屋,未来不能有个社董的前程?”
“总不至于一身本事,最后还是要面朝黄土背朝天!”
“够坦诚,我喜欢!”
“是个汉子,咱们客家人就是敢想敢闯!”
“果然老子英雄儿好汉,你阿爸是好样的,你也不差!”
“也是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要点家产立身,很正常。”
“你洪阿义的品行、能力咱们也看得见,只是咱东平公社的社董还得有人支持才行,你官禄布村洪家拢共一二百口子,可支撑不起。”有人夸,也有人提出了疑问。
这也是现实的问题,在座的社董都是他们一家一姓或者几家几姓推出来的,背后至少也大几千人在支持。
洪仁义淡淡一笑,“我可是韦家的女婿,难道三元里数千人还不足以在公社得到一个社董的位置?”
东平公社虽然是客家人在省城广州最大的聚居区,但其中也夹杂了少量的广府人。
真论起来,这些人才是原住民,客家人是后来的。
这让洪仁义莫名想起了后世三元里成了亚非第三世界国家外商聚居区的现状,看来这地还真有点说法,外来人口都喜欢在这聚居。
“你想为广府人张目?”这一下就如同捅了马蜂窝,社董们纷纷露出了不满的神色。
“各位乡党尊长,今日本没有我这晚辈说话的份,但到了此时,我却有几句不吐不快。”
洪仁义也不怯场,团团一揖。
得益于他最近做下的事,本身已经有了小小的忠孝仁义名声加持,社董们虽然不满,但也还是能听一听洪仁义要说什么。
“诸位尊长,所谓客家、广府、潮佬,难道大家不都是唐人汉儿吗?
我们客家南下,是为求一口饭吃,老广在本地辛勤也是为了揾食,难道有什么深仇大恨,到了不能容纳彼此吧?
那是谁让咱们客家人不得不背井离乡南下求活,总不能是老家的日子太好过,我们天生就贱皮子喜欢到处跑吗?
到底是谁在挑拨土客之间的矛盾和仇恨,谁希望珠江的客家人和广府人打起来,尊长们不会看不清的。”
“既然知道原因在哪,为什么我们还要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呢?
不说别的,单说三元里的广府人在红毛之变中跟咱们并肩子上的时候,难道我们还要分一下谁是广佬谁是客佬?
再说三元里广府人数千,我们不接纳他们,那就只能把他们逼得继续跟广府人抱团,让公社离心离德,何至于此啊!
他们做了这么多,难道连一个社董席位,一个承认都不能有?”
洪仁义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条理清晰,加上他吐字清晰,情绪拿捏到位,顿时就把一群社董镇住了。
当然不是社董们怕了洪仁义,而是觉得这个十六岁的后生有见识,有思想,未来必然前途远大。
用中国人历来的长远思维来看,当雏凤清鸣时,只要原本没有仇怨,大多是不会选择与之结仇,甚至还会助推两下,以给子孙结个善缘。
这也是中国历史上许多有能力的人在某个节点后,突然开始一切顺遂,突飞猛进的原因。
另一个原因则是洪仁义的话,戳中了他们的心肺。
有哪个客家人在家能生活的不错,非要南下来跟广府人争抢呢,无非就是家乡实在苦的过不下去了。
沉寂中,在社董们说话之前,洪仁义却突然先向四方各鞠了一躬。
“世道艰难,天子非我慈父,我们也非皇帝之赤子,咱们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就不要再自相残杀了。
在晚辈看来,大家有商有量,携起手来共同进退,不给子孙留下仇恨,不给子孙留下一大堆根本缴不上的苛捐杂税,才是最重要的。
我洪仁义不才,愿意为了这个事情豁出去做,还请诸位尊长照拂、指点。”
油灯的光芒摇晃了两下,有人拨了拨灯芯,有人把罩子打开了一点,光亮随之逐渐扩大,充满了整间小屋。
没有跟随王韶潜猪油蒙了心的七位东平公社社董,忽地从昏暗中暴露在了光亮之下。
拔灯芯的大埔李家社董冲着洪仁义嘿嘿一笑,“洪镜辉这小子有眼无珠,你们官禄布村就该让你科考,而不是那个要搞番教的洪仁坤。”
拿开灯罩的丰顺汤坑陈氏社董也笑着一颔首,“我就说咱们东平公社十几万人在此扎根,怎么就出不了一个能干人呢,原来应在了你身上。
不过老夫看好你这个人,但不看好你想干的事,韦家要当社董,这事好办。
咱们乐见其成,能给你行点方便,但除此之外,我们可不会上你的船。”
“因为,谁知道你这条船是好船,还是贼船!”
洪仁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在满清一朝中,大量官位都给了旗人,汉人只能分他们吃剩下的三成。
而这三成,远不够分,所以造成了大量有能力的人完全没有施展才华的空间。
于是这部分人很容易走上反清的道路,进而裹挟着家族一起起事。
特别在岭南和除开成都平原的西南,这些满清控制薄弱的地方简直不要太常见。
陈社董害怕洪仁义的这条船,就是一条通往造反之路的贼船。
“多谢诸位长辈成全,咱们山高水长,未来可见。”洪仁义大喜,终于得到了东平公社高层的认可。
至于他们不上‘贼船’,那简单。
洪仁义可不是以往那些几年之内就轰的一声爆炸,只看眼前就拉上全族一起闹事的雏。
他是一个烧火大师,一步一步把火烧到最旺,最后才会起锅倒油,只要跟他牵扯上,到最后那就是水到渠成由不得你。
搞定了社董们,洪仁义又在半夜去见了王诏。
王诏固然不是一个合格的掌舵人,但那是性格缺陷,他可不是一个傻子。
有些事背着他搞,人家很快就会反应过来的,被他记恨上对于洪仁义来说得不偿失。
更重要的是,东平公社真正的灵魂人物王韶光还没回来呢,别看现在那些社董敢在王诏背后搞动作,但只要王韶光回来,他们个个都会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而王诏看到洪仁义半夜赶来,拿着一本书正在看的他,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神色,听了社董们在背后聚集,也没有多少愤怒。
“有些事,我这性格做不了,我也不想去做,本来就是赶鸭子上架的事,这一年来,早让我心力交瘁。”
有的人把权力或者权斗当成人世间最甜蜜的蜜糖,有的人却视为累赘和负担。
王诏无疑就是后者,这也是很多二代的通病,只愿意躺着享受权力的甘甜,而不愿意为此承受权力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