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耶稣会是依托葡萄牙在东方的保教权,也就是传教垄断权建立的。
而在葡萄牙衰落后,法国为了夺取葡萄牙在东方的保教权,另外成立了巴黎外方教会。
那个帮助越南阮福映成功复国的百多禄,就是巴黎外方教会在东方传教的佼佼者。
也就是说,巴黎外方教会目前是法国政府大力支持来跟耶稣会抢地盘的。
而拉萼尼为了快速跟洪仁义这种赛里斯复国者拉上关系,竟然在使团中以耶稣会的传教士为主,可见他的决心有多大。
“我也很高兴见到教士,对于贵教会在甲申天倾中为我们提供的帮助,所有人都铭记于心。”
洪仁义趁机做出非常感激的模样,因为他敏锐地意识到。
耶稣会作为在中国传教最早,愿意尊重中国传统,在祖先崇拜等问题上让步的教会,还是很有拉拢价值的。
至少他们来中国传教,比法兰西外方教会,美利坚浸信会这种要求完全按照基督教教义,禁绝祖先崇拜的教会要好。
拉萼尼没说错,南格禄教士的身材真的与洪仁义差不多。
方才穿在南格禄身上的四品翰林院学士服,此时穿在洪仁义身上,竟然也非常合身。
洪仁义看向了镜子中的自己,宽袍大袖,绯袍革带,展翅幞头完美遮住了辫子,整个人看起来威严又帅气。
“原来这就是我汉家衣冠吗?”比洪仁义还激动的是莫征,他痴痴看着这身绯袍,整个人仿佛灵魂都被吸走了一般。
“我蕉门莫氏之祖,曾在皇明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想来昔日祖宗也正如虞侯一样不怒而威。
我莫征若是死后,能着此服下葬,那就真是此生无憾了!”
“靓啊!”陈开比莫征的反应要好点,他只是连连称赞。
“又靓又正,比现在那些乌漆嘛黑玩意好看多了,就冲这个,就该把紫禁城的道光老儿给赶下去。”
洪仁义也做出一副迷醉的样子,但却在悄悄观察南格禄教士的动作,见他果然给拉萼尼翻译了莫征和陈开口中话语的意思。
“咳咳!”洪仁义这才见机咳嗽一声,莫征和陈开方意识到这是在谈判,赶紧回来坐好。
而这一举动,又正好印证了拉萼尼的判断。
这就是一股企图恢复赛里斯帝国的民族主义者,他们甚至还有了跟希腊友谊社一样的秘密复国组织。
“感谢专使先生的慷慨,只是不知道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助您的?”
洪仁义继续扮演着一个急切想要抱上法兰西大腿的复国者,主动提出了帮助的请求。
“如果专使先生是想让我们协助促成条约签订的话,我可以担保此事定然能够成功。
广州城的总督,已经通过我们内部的富商提出想跟专使见一面的意思了。”
洪仁义甚至更进一步,把协助签订条约这个要求帮法国人给过滤了。
“多谢洪先生的帮助,这对我们很重要。”拉萼尼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旺盛,他感觉一切都在朝着他所预料的方向前进。
“但实际上,签订一个与清国的条约只是我前来的任务之一。”
“是吗,那我能知道专使来到东方的其余任务是什么吗?”洪仁义立刻接上了话,眼神中还带着浓浓的期待。
“为法兰西王国在东方找到一个朋友。”拉萼尼缓缓的说道:“最好这个朋友还是主的信徒。”
洪仁义脸上神色闪动了几下,缓缓把向着拉萼尼前倾的身体缩了回去。
拉萼尼稍微有些诧异,因为在他想来,洪仁义要是想复国,一定不会在乎是不是皈依耶稣基督才对。
“专使先生,中国的土地上想成为法兰西王国朋友的人很多,生活在这里的基督徒也不少。
但是一个有资格成为法兰西朋友但又信仰耶稣基督的人,是没有办法找到的。”
洪仁义淡淡的说道,立刻把态度拉到了另一个极致。
他通过这种极致的反差,想要打消的正是跟法国人合作时最要避免、又很难避免的信仰问题。
“我想听听洪先生为什么会这么说。”而这种拉扯,让拉萼尼开始难受了。
有种被女朋友断崖式分手的感觉。
“我们被鞑靼人奴役了两百年,深受痛苦,因此任何外来者都会遭到非常强烈的抵触。
在这种社会环境下,如果一个领袖与最广大的百姓在信仰与认知上不一致,那就基本不会得到拥护。”
洪仁义这话其实半真半假,中国人一向没有这么极端和保守。
真要完全无法接受,太平天国就搞不起来。
这纯粹是洪仁义自己非常抵触成为一个基督徒,哪怕就是个人的假意改信也不行。
因为考虑到之后他的地位,假信也会对中国社会造成极大影响。
不过拉萼尼虽然有些难受,但他不准备在这个问题上轻易让步。
于是他有些歉意地摊了摊手,“洪先生,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只能说抱歉了。”
洪仁义在这个问题上,也自然是不可能退让的,于是同样摇了摇头,示意不会再继续谈论。
会谈,一下从亲密火热,陡然转向了冷淡与尴尬。
沉默几分钟后,莫征主动上前来打破僵化的场面,“专使先生,其实我们更应该谈论一下澳门的事情。”
“难道你们想让我们同意你们进攻澳门,葡萄牙人也是欧洲人,我们不会支持东方人进攻自己人的。”
拉萼尼的态度出现了明显的变化,这是以救世主自居的法国殖民者在遭遇此等挫折后,最直接的反应。
“专使先生,葡萄牙人不是法兰西的自己人,他们在拿破仑战争中是站在英格兰人一方的。
而且,无论专使先生同意与否,对澳门的进攻都势在必行,这是上千万百姓决定的,哪怕是我说现在不打了,也不行。”
莫征打破场面后,洪仁义就把话题接过来接着开始说了。
“而且专使先生,我还是希望你能听听我们对于澳门未来的安排。”
“澳门未来的安排?”拉萼尼有些奇怪地看着洪仁义,“难道洪先生拿下澳门之后,不准备直接收回吗?”
洪仁义苦笑一声,他倒是想收回,可他又不是中国皇帝,拿什么来收回澳门,又收回到哪去呢?
“我们这次的军事行动,针对的只是葡萄牙女王玛利亚二世殿下擅自宣布澳门为自由港,破坏了几百年来的规矩。
以及澳门葡萄牙人总督阿曼龙先生的无礼与狂妄,并无彻底改变澳门格局的意思。
澳门作为东西方交流的桥梁已经存在数百年了,我想它未来应该继续发挥作用。”
拉萼尼现在的心情不太美丽,他不想继续跟洪仁义绕弯子,于是直接问道:“那这一切跟法兰西王国有什么关系?”
这下轮到洪仁义奇怪地看着拉萼尼了,“专使先生,难道法兰西不想让澳门成为贵国在东方的据点吗?”
这就是洪仁义来找拉萼尼的一大主要原因,法兰西扶持他这事太大,哪怕他屈服于拉萼尼的意见,同意信仰基督教,那也不可能就由拉萼尼拍板实行。
这件事情,拉萼尼肯定还需要回到法兰西之后,说服相当一部分真正的实权人士来办。
而澳门的问题,则完全就可以由拉萼尼来做主了。
第156章 自由港自治议会
对于洪仁义来说,澳门最吸引他的,就是位于澳门西望洋竹仔室村的澳门皇家铸炮厂。
这家铸炮厂由传教士伯多禄.卜加劳建造,所以也叫做卜加劳炮厂。
自明嘉靖到清雍正的近两百年间,这家炮厂一直是整个远东技术最强的炮厂。
所铸造的大炮贯穿了明末清初的这段历史,甚至一度还返销到葡萄牙在帝汶和果阿的殖民地。
但是在雍正晚期,卜加劳兵工厂倒闭了。
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卜加劳兵工厂并不是单纯的西洋先进军事技术的代表。
而是一家综合了西方技术优势与东方人力、技术优势,以心灵手巧佛山工人为依托,制造出当时东西方综合技术最高火炮的炮厂。
这是典型的东西方结合典范,所以当雍正时期中国军事技术完完全全落后欧洲。
特别是因为冲床、铣床和冶炼技术的严重落后,导致心灵手巧工人无法发挥人力优势之后,卜加劳兵工厂只能宣布破产停运。
不过在其破产的二十多年后,败家子乾隆死磕大小金川,把南怀仁、汤若望替满清铸造的各型号火炮都给霍霍光了。
急需火炮的满清再次想起了葡萄牙人,于是卜加劳炮厂又开始复活了。
到了乾隆中后期,也就是大约1770-1800年这段时间,卜加劳炮厂竟然恢复了昔日的盛况,年产火炮数十门,且技术达到了欧洲先进水平。
但好景也不长,这种纯靠大量资金硬堆出来的兵工厂,基本都是跟着环境走的,环境一差,就会出现大问题。
果然,乾隆死后满清江河日下,嘉庆和道光这对父子连旗人都操练不明白,自然也没多少精力来管葡萄牙人,卜加劳炮厂又开始了奄奄一息的状态。
但1830年左右,葡萄牙人自己给续了一口。
原来此时葡萄牙在东方唯一的殖民地帝汶岛遇到了危机,不但岛上的帝汶人开始激烈反抗,荷兰东印度公司也有意赶走葡萄牙人,独霸整个下南洋。
为了保住帝汶岛、展示葡萄牙依然是殖民帝国中的一员,更是为了保住澳门葡人的钱袋子——他们在帝汶岛上有很多产业。
澳门葡萄牙人将卜加劳炮厂规模缩小,从单纯火炮铸造发展为火炮为辅,造枪为主之后,这座有几百年历史的炮厂生存了下来。
时至今日,卜加劳炮厂有大约不到一百名工人,产量不算高,但技术相对全面,能达到欧洲平均水平。
最重要的是,炮厂葡华各半的工人有七八十年的传承,都是相当靠谱的熟练工,跟东平公社李总办手下那二十多个半吊子完全不同。
卜加劳炮厂,洪仁义是一定要拿到手里的。
但这个目标并不太好达成,因为洪仁义没法把这个炮厂从澳门搬走。
一百多人的兵工厂在欧洲不算什么,但在东方还是规模很大的。
你要搬到东平公社去,满清政府就不可能不知道。
一旦满清知道洪仁义把这么大的兵工厂搬回去,那就几乎等于明牌。
这种情况下,哪怕满清官府反应再是迟钝,肯定也是不能容忍的。
此外,兵工厂的工人都已经习惯在澳门生活,你让他们搬,他们不乐意怎么办?
强行搬迁?
军工可是技术活,你让技术工人非常不乐意,还想他们给你好好干活?
总不能把高级蓝领当奴工一般对待吧,真要那样,从工程师到工人,随便使点坏后果都会很严重。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兵工厂不搬走,但又能保证洪仁义对它的掌控。
而听到洪仁义要把澳门送给法兰西,拉萼尼愣住了好一会,因为这个事情,实在太超出他的预计了。
“如果专使阁下还有疑虑的话,我可以在占领澳门之后,装作在法兰西舰队的强大威胁下,同意撤出澳门。
那么这样一来,法兰西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进驻澳门葡萄牙人的城堡,拿走他们的财产了。
我甚至还可以给专使阁下介绍一批本土出生的葡萄牙人,让他们与法兰西商人组成自治委员会。
表面上委员会听从葡萄牙政府的政令,但实际上是完全自主的。”
不得不说,洪仁义这个计划太完美了,以至于拉萼尼都想当场答应下来。
但出于谨慎,拉萼尼还是先告辞,然后去找在东方的法兰西商人商议了。
而拉萼尼出去之后,陈开和莫征都有点紧张的看向了洪仁义。
“这事能成吗,能成的话,我把丰宁寺的兵工厂也搬过来,以后钢铁在佛山造,铳炮全在澳门造。”
陈开的丰宁寺铳炮厂也跟东平公社的铳炮厂面临一样的问题,最好的匠人和机械都是到处淘来的,又不太敢明目张胆的大肆打造。
至于配制各种火药的技师仅仅只有莫征和几个徒弟,莫征又还要负责许多洪顺堂的事务,洪仁义这边也要来兼顾一二,导致铳炮厂的运转十分低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