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跪,是对天子的礼仪,更是对汉室正统的尊崇。
天子感慨万分,皇甫嵩不在身边,只一见面,就行此大礼,可是董卓在他身边晃悠了半年,却从来没有行过如此重礼。
不等董卓再次威逼天子,皇甫嵩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射董卓,声若洪钟,开始一字一句地声讨其罪行,既是对天子陈述,更是对天下宣告:
“陛下!臣阻挡去路,非为不忠,实为除奸!请陛下明鉴:逆贼董卓,自入京以来,罪孽滔天,罄竹难书!”
“其一,擅行废立,鸩杀太后,颠覆纲常,人神共愤!”
“其二,纵兵掠掠,残害百姓!”
“其三,挖掘皇陵,窃取珍宝,辱及先人,天理不容!”
“其四,诛戮忠良,培植私党,视朝堂如私器,视公卿如奴仆!”
……
每一条罪状,皇甫嵩都说得咬牙切齿,掷地有声,在黄河的风声中回荡,不仅天子听得清楚,两边的将士也都听得明白。
西凉军中也不都是穷凶极恶之徒,也有不少人把头低下,面露愧色。而皇甫嵩的部下,则个个义愤填膺,怒视董卓。
董卓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黑,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恨不得立刻挥军冲杀过去,但看着皇甫嵩军阵严整,地势险要,强行冲击损失必大。
就在这时,皇甫嵩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温和而坚定,看向小皇帝,声音也放缓了些,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然陛下!请您不必过于担忧!董卓此贼,狼子野心,其所图者,不过是挟持陛下,以天子之名,行号令天下之实!他如今犹如丧家之犬,他绝不敢、也绝不能加害陛下!陛下乃天下共主,若损分毫,他董卓顷刻间便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地!”
这番话,既是安慰天子,更是诛心之论,直戳董卓的软肋。
这也正是秦义一再叮嘱过的,别看董卓丧尽天良,但他绝不敢伤害天子。
秦义告诉皇甫嵩这些,就是为了给他吃颗定心丸,怕他会动摇。
小皇帝刘协原本惊恐万状的心,在皇甫嵩这番铿锵有力、分析透彻的话语中,竟奇迹般地安定了几分。
他眼中第一次燃起了希望的光芒。他下意识地微微挺直了瘦弱的身体。
皇甫嵩趁热打铁,抛出了最关键的信息,他要给天子信心,更要彻底打击董卓的士气:
“陛下!再请您忍耐一时!董卓之猖狂,已至穷途末路!老臣之所以敢于此地阻截国贼,绝非孤军奋战!臣已与骑都尉吕布联手!”
此言一出,不仅天子睁大了眼睛,对面西凉军阵中更是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西凉兵很清楚,吕布已经从后面追来了,距离越来越近,情况相当不妙。
就连董卓又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好像下一刻,吕布就会突然出现一样。
皇甫嵩的声音再次拔高,如同宣布最终审判:“吕布已经光复了洛阳!断了老贼的后路,陛下!前有老臣拦截,后有吕将军追击,董卓已是瓮中之鳖,笼中困兽!陛下再忍耐片刻,臣必诛此国贼,迎奉陛下还都洛阳!”
“哗——!”
这下,西凉军的骚动更加厉害。
前有拦截,后有追兵,弄不好,不仅去不了长安,连洛阳也回不去了,他们被困在了这狭窄闭塞的山沟里了。
“皇甫嵩!你敢乱我军心!我杀了你!”董卓气的几乎要失控,怒声咆哮起来,脸色狰狞无比。
尤其是看到身旁的小皇帝,在听到皇甫嵩的话后,脸上恐惧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激动和期盼,这更加让董卓愤怒。
他感觉,一切都要脱离自己的掌控了。
“锵啷”一声!
暴怒之下,董卓猛地拔剑出鞘,寒光一闪,冰冷的剑刃直接就架在了少年天子刘协的脖颈上!
“皇甫老匹夫!你再不把路让开,休怪我无情,天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全都是你害的!!”
锋利的剑刃紧贴着皮肤,那冰冷的触感和死亡的威胁让刘协的脸色有些发白,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几乎被掐灭,他身体僵直,一动不敢动。
这一刻,空气再次凝固!
黄河的咆哮声、战马的嘶鸣声、风吹旗帜的猎猎声,仿佛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把架在天子脖子上的剑刃之上。
紧张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第94章 儿子被杀
所有的西凉兵看着他们的主公,眼神复杂。皇甫嵩的部下则屏住了呼吸,握紧了武器,看向自家主帅。
皇甫嵩瞪视着董卓,脸上的肌肉因愤怒而紧绷,眼神中的火焰燃烧得更旺,但却没有退缩。
秦义极其肯定地对他分析过:“董卓色厉内荏,暴虐却惜命,更深知天子是他号令天下的工具。他或许会折磨、羞辱天子,但绝不敢、也不会在公开场合,尤其是在两军阵前杀害天子。弑君之名,他背不起!”
今日一旦退让,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等董卓安然回到长安,数万西凉将士获得喘息的机会,再想对付他们,难比登天。
皇甫嵩看向天子,天子的眼中充满了惊恐和哀求,皇甫嵩的眼神复杂无比,有痛惜,有愧疚,还有一种不能动摇的决绝。
他拍了拍战袍上的尘土,目光重新转向因他的举动而有些错愕的董卓,声音冰冷而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
“董卓,弑君者,天下共击之!伤害天子,不用老夫动手,你也休想活着从这里过去!”
见皇甫嵩不肯让步,董卓握剑的手止不住开始颤抖。
因为他自己很清楚,他不能,也不敢杀了天子。
这对他没有任何的好处!
李儒见势不妙,也上前说道:“皇甫嵩,你世代忠良,竟然无视天子的安危,你可知罪?”
皇甫嵩冷笑着回怼:“今日我若是把路让开,恰恰才是不顾及天子的安危,不妨听我一言,速速将天子交出,或许我能给你们留下全尸!”
“你!休想!老匹夫,且等着!”董卓骂归骂,但最终还是把剑收了起来。
一直架在天子的身上,这算怎么回事?
…………
潼津的天空灰蒙蒙的,乌云低垂,仿佛随时会降下倾盆大雨。河面上泛起层层涟漪,水汽弥漫在空气中,夹杂着泥土和血腥的气息。
“报!敌军将公子押至阵前!”又过半日,哨兵急匆匆来报。
皇甫嵩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指节有些发白。他早已料到董卓会使出这等卑劣手段,但当真面对时,胸中仍如刀绞般疼痛。
再次登上关头,果然,对面西凉军阵中分开一条路,几个彪形大汉押着一个青年走来。那青年身形有些狼狈,脸色憔悴,正是皇甫坚寿。
“父亲!”坚寿远远望见皇甫嵩,高声呼喊。
皇甫嵩心头一震,他这独子自幼聪慧过人,文武双全,年仅二十五便已显露出不凡的才略。本应是皇甫家未来的顶梁柱,如今却成了董卓手中的人质。
董卓骑着高头大马出现在阵前,他那臃肿的身躯裹在华丽的衣服中,显得格外突兀。
“老将军!”董卓刻意装出几分客气,再次画了一张大饼,“你何必如此固执?天子我不敢伤害,但是,你儿子的性命,我却敢夺。如果你识相,把路让开,一切都好说,我保你父子团聚,从今往后高官得坐,骏马任骑。”
皇甫嵩深吸一口气,冷声断喝:“董卓!你祸乱朝纲,荼毒百姓,挟持天子,罪该万死!只要我皇甫嵩在此一日,你便休想踏过潼津半步!”
董卓脸色一沉,示意士兵将皇甫坚寿押得更近些。
“老匹夫!”董卓怒道,“我最后问你一次,这路今日你让是不让?”
皇甫嵩望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化为钢铁般的决绝:“坚寿,你不要怪为父,社稷大义重于天,为父一旦把路让开,就是放虎归山,为了社稷,为了天下,这路,为父不能让。”
皇甫坚寿虽然心里很害怕,可也知道父亲的脾气,他一旦决定的事情,是不会更改的。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自东面疾驰而来,马上骑士到了近前,慌慌张跳下马,连滚带爬的来到董卓面前。
“相国,不好了,董越将军也被吕布给杀了,我军后方的辎重和粮草,已多半落入吕布之手!”
西凉军中又是一阵骚动,士兵们面面相觑,愈发恐慌。
董卓的脸色也变得有些惨白,额头渗出冷汗。他环顾四周,眼中首次流露出真正的恐惧。
前有皇甫嵩拦路,后面吕布越来越近,胡珍和董越相继丧命,粮草又被截,这简直是要将他置于死地。
一旦失去了粮草,这八万西凉兵将不战自溃,后果不堪设想。
“老匹夫!”董卓转头再次看向皇甫嵩,声音已经有些颤抖,“我劝你乖乖把路让开,你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务必要想清楚。”
皇甫嵩看着董卓那因恐慌而扭曲的面孔,心中明镜似的。这是最后关头,一旦让步,就会前功尽弃。
决不能纵虎归山,决不能给国贼任何翻身的机会。
“董卓,”皇甫嵩的声音平静却坚定,“你恶贯满盈,天理难容,这路我是不会让的!”
董卓彻底疯狂了,他咆哮着拔出佩剑,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瞬间,猛地挥向皇甫坚寿的脖颈。
李儒在一旁急忙惊呼“相国不可”,伸手欲拦,却迟了一步。
剑光闪过,鲜血喷涌。
坚寿直挺挺倒在地上,目光仍望着父亲的方向。
时间仿佛静止了。
潼津两侧,数万将士目睹这一幕,无不震撼。
皇甫嵩身形晃了晃,几乎跌倒,他的心也被刺中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悲痛,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全军严守,一个西凉兵都不准放过!”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士兵耳中,
短暂的寂静后,万余名汉军将士齐声回应:“诺!谨遵将军令!”声震天地,连乌云似乎都被这声势震散了几分。
一缕阳光破云而出,照在皇甫嵩银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董卓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蠢事。他不仅没能逼迫皇甫嵩让步,反而彻底激怒了这头雄狮!
时间紧迫,董卓已经别无选择,他疯狂的咆哮,嘶吼着下令,“进攻!全军进攻!”
西凉军如潮水般涌向汉军阵地,但皇甫嵩早已做好了准备。汉军占据有利地形,居高临下,霎时间,箭如雨下,滚木礌石纷纷落下,西凉军死伤惨重。
第95章 贾诩出手
西凉兵如怒涛奔涌,不停的扑向潼津关,锋刃映日,喊杀震谷。
然皇甫嵩凭天险据守,壁垒森严,麾下汉军列阵如山,弓矢齐发,西凉兵的每一次冲锋皆被硬生生打回。
关下尸骸累积,血染荒草,董卓大军虽后续接踵而至,却深陷被动泥沼。
自晨至暮,数次猛攻皆成泡影,只一日便阵亡了两千西凉兵,竟未能越雷池一步。
董卓立于阵前,怒不可遏,一拳砸向身旁枯树,枝干震颤,落叶簌簌纷飞:“皇甫老贼!某必生啖其肉,方解此恨!”
夕阳西沉,血色染红天际。
李儒一直在旁边观战,眉头紧锁,他来到董卓身边,开口道:“相国,一味强攻,恐非上策。”
“都这个时候了,有话直说。”董卓操着大嗓门催促道。
“吕布随时会从后面追来,当速速派人往河东送信给牛辅,让他马上领兵支援,另外,也要派人联络董璜,催促他从西面夹攻皇甫嵩。”
董卓眼珠子来回转了转,他并非军事白痴,想了一会,强压下心头怒火,点头道:“就依你所言,马上派人送信。”
在送信的同时,董卓则继续猛攻潼津,战事日夜不休,甚是焦灼。
牛辅接到消息后,已经是第二天夜里,急得来回在帐中踱步。
报信的连人带马都被汗湿透了,几乎瘫厥在地,形势万分危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