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梁成率着临时拼凑起来的数百亲兵和附近营房赶来的军卒,乱哄哄地冲向东北角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尸体层层叠叠,鲜血顺着墙砖缝隙和排水孔滴滴答答流下,在火光映照下触目惊心。
约莫两百余名黑衣短甲的敌军,竟然在城头上结成了数个看似松散、实则互相呼应的圆阵,死死扼守着这段城墙和其后的登城区域。
他们箭法精准,配合默契,刀法狠辣,面对数倍于己、源源不断涌来的西凉兵,竟一步不退,反而隐隐有反推之势!
不断有新的敌军攀岩翻入,加入战团。
更让梁成心惊的是,堡内多处燃起火光,尤其是靠近南门方向的粮草囤积区和马厩,火势甚猛,浓烟滚滚,进一步加剧了混乱,也牵制了部分本可用于围剿的兵力。
“放箭!射死他们!”梁成气急败坏地命令道。
稀稀拉拉的箭矢飞向城头,但效果甚微。魏延的部下多以盾牌遮挡,或借墙垛躲避,反而趁机用弩箭点射暴露的西凉军官。
“将军!这样不行!敌军占据地利,又有增援!需调重兵,一举压上,将其挤下城墙!或可调南门部分守军……”一名牙将急道。
“不行!南门不能动!万一山下有大军……”
梁成话未说完,仿佛为了印证他的担忧,堡外南面,震天的战鼓与号角声骤然响起!
紧接着是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火光也大片亮起,仿佛有无数人马正沿着南门山道猛攻而来!
“佯攻!这是佯攻!主力在东北!”
梁成还算有些见识,立刻做出判断。但判断归判断,南门方向那巨大的声势,依然让他心惊肉跳,更不敢轻易抽调南门守军。他陷入了两难境地。
就在他犹豫的这一瞬间,城头战局发生了决定性变化。
一直如定海神针般顶在最前的魏延,忽然发出一声穿云裂石般的暴吼,声震全场:“西凉鼠辈!魏延在此!”
这一吼,用足了中气,在嘈杂的战场上清晰可闻。西凉兵虽然之前并没听过“魏延”之名,但见其如此神勇,本就不高的士气还是深受打击。
而魏延吼声未落,人已动了!他竟不再固守阵线,而是率着身边最精锐的数十名亲卫,朝着梁成帅旗所在的方向,狂飙突进!
他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风雷之势,挡者披靡,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硬生生在密集的西凉军中杀出一条血路!
“拦住他!快拦住他!”
梁成看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他身边的亲兵将领硬着头皮迎上。
“当!”
一声巨响,魏延的大刀与一名西凉牙将的长枪狠狠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那牙将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虎口崩裂,长枪脱手飞出。魏延不给他任何喘息,刀光顺势一抹,将其斩于马下。
另一名西凉军校从侧面偷袭,刀锋直劈魏延脖颈。魏延仿佛脑后生眼,猛地一个矮身,刀锋擦着头皮掠过,他反手一刀,捅入对方小腹,手腕一拧,那军校惨叫着委顿在地。
魏延浑身浴血,状如疯魔,目光却死死锁定了惊慌失措的梁成。两人之间,已不过十余步,中间只剩下寥寥几名梁成的贴身护卫。
“保护将军!”护卫们嘶声呐喊,挺刀扑上。
“滚开!”
魏延杀得兴起,刹那间,金铁交鸣与骨肉碎裂声密集响起,残肢断臂飞舞,鲜血如瀑泼洒!仅仅两个呼吸,最后几名护卫已倒在血泊之中。
梁成面前,再无遮挡。他看着那尊如同从血池中踏出的杀神,看着对方眼中那冰冷刺骨的杀意,无边的恐惧瞬间涌遍全身,他怪叫一声,再也顾不得主将尊严,转身就想逃。
然而,已经晚了。
魏延脚步骤然加速,几步便追至梁成身后,大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自梁成肩颈处斜劈而下!
“不!”梁成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凄厉到极致的惨嚎。
刀光过处,铠甲如纸裂,骨骼如朽木。梁成的头颅带着一篷血雨,冲天而起,脸上犹自凝固着无边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西凉军士卒,无论是正在厮杀的,还是远处观望的,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动作僵住,脸上血色尽褪。
“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魏延用刀尖挑起梁成那死不瞑目的头颅,运足内力,声嘶力竭地狂吼!其身后的汉中精锐也齐声应和,声浪如同海啸,席卷整个祁山堡!
失去了主将,目睹了最恐怖的一幕,本就因偷袭士气低落的西凉守军,最后的抵抗意志,随着梁成头颅的飞起,彻底崩溃了。
“将军死了!”
“跑啊!”
“我们投降!别杀我!”
兵败如山倒。还活着的西凉兵,有的丢下兵器,跪地乞降;有的喊叫着亡命奔逃,自相践踏;少数悍勇之辈还想抵抗,瞬间便被淹没在扑上来的汉中兵浪潮中。
魏延拄刀而立,剧烈地喘息着,滚烫的鲜血顺着刀身滴落,在他脚下汇成一小洼。
成了。
祁山堡,这颗卡在汉中与陇西之间的毒牙,被他以这种近乎疯狂的方式,一夜拔除!
“迅速肃清残敌,降卒集中看管!救治伤员!”
魏延沙哑着嗓子,下达一连串命令,声音因脱力和兴奋而微微发颤。
“诺!”部下将领轰然应命,迅速行动起来。
城高池深的冀城,这座马腾经营多年的凉州东部心脏,此刻正如临大敌。城墙之上,原本飘扬的“马”字大旗依旧矗立,但旗下守军稀疏,许多人面带仓皇,死死盯着城外。
城外,一眼望不到边际,是一大片沉默如林的汉军军阵。
魏延的先锋与黄忠、张任的主力顺利会师,稍作休整,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冀城。
冀城留守主将,是马腾从子马岱。他年约二十出头,面容与马超有几分相似,但少了那份飞扬跋扈的锐气,多了几分沉静与坚忍。
此刻,他身披铁甲,手扶垛口,望着城外那无边无际的敌军,年轻的脸庞上布满凝重,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并无太多惧色。他身边,是同样面色严峻的几名副将、幕僚,以及寥寥可数的几名马氏族人。
“少将军,敌军势大,锐气正盛,祁山堡已失,梁成将军战死,敌军能神兵天降至此,其用兵之诡,难以测度。城中守军,连老弱辅兵在内,不过两千余,且人心浮动……”
一名白发老将忧心忡忡,话语未尽,但意思已明,敌我悬殊,守城希望渺茫。
“不必多言。”
马岱打断了他,“冀城乃伯父根基,宗庙家小皆在于此。岱受伯父重托留守,唯有竭尽全力,固守待援。传令全军,登城死守!有敢言降者,有敢擅退者,立斩不赦!!”
“诺!”老将领命,但眼中忧虑更甚。
…………
法正的大营。
大帐内,气氛与冀城的紧绷截然不同,一种冷静而高效的肃杀弥漫其间。
法正居中而立,一身文士袍服纤尘不染,与帐中诸将的甲胄形成鲜明对比。他面色平静,目光专注地审视着冀城模型,手指偶尔在城墙某处轻轻一点。
魏延、黄忠、张任、邓贤等将分列两侧,人人眼中战意高昂,尤其是魏延,祁山奇袭的成功让他气势如虹,跃跃欲试。
“孝直,冀城就在眼前,马腾老巢,看似坚固,然守军不过两千,且士气低迷。我军挟大胜之威,士气正旺,当一鼓作气,猛攻破城!末将愿为先锋,半日之内,必为太守拿下此城!”魏延率先请战,声如洪钟。
黄忠抚着花白长须,沉声道:“文长勇锐,然冀城乃西凉重镇,墙高池深,马岱那小子看似年轻,却非庸碌之辈,必作困兽之斗。强攻可下,然伤亡恐不会小。是否可先行劝降,或围而不攻,待其自乱?”
张任也道:“黄老将军所言有理。我军远来,若久攻不克,马腾主力回援,或凉州其他郡县兵马来救,恐生变故。当速战速决。”
法正静静听完诸将意见,缓缓开口:“冀城,必须拿下,且必须速取。此地乃马腾根本,夺之,则凉州东部人心彻底瓦解,马腾大军后路断绝,成为无根飘萍。然如何取,需思量。”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劝降?马岱是马腾亲侄,年轻气盛,颇有忠义死节之心,观其布防,毫无投降迹象,劝之无益,徒耗时日。围而不攻?我军悬师远征,利在速战,屯兵城下,正犯了兵家大忌。马腾在陈仓虽被太尉拖住,然凉州广袤,未必没有其他变数。”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所以,唯有强攻。而且,要攻得猛,攻得急,攻得马岱喘不过气,攻得城中守军肝胆俱裂!”
魏延精神一振:“孝直所言极是!如何攻,但请下令!”
法正道:“攻城,非仅凭血气之勇。冀城防御,南门临水,北门相对平旷但瓮城坚固,东、西两门亦有险可守。马岱兵力不足,必分兵把守四处,然其心必怯,力必分。我当以正合,以奇胜。”
他看向魏延、黄忠:“文长,汉升,你二人为主攻。文长率本部并加强五千精锐,主攻北门!汉升率同等兵力,猛攻东门!不必惜力,云梯、冲车、井阑,全部用上!弓弩覆盖,日夜不停,制造最大压力,让马岱以为我军决心从北、东两面破城!”
“诺!”魏延、黄忠肃然领命。
“张任将军。”
法正又看向张任,“你率八千兵马,负责南门、西门。南门临水,佯攻即可,多置旌旗鼓噪,牵制守军。西门……留一缝隙。”
“留一缝隙?”张任微愕。
“对,围三阙一。”法正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攻心为上。我军猛攻北、东,南门佯攻,独留西门看似防守稍疏。城中守军久战疲敝,绝望之际,见此生机,必有溃逃之念。
尤其那些非马氏嫡系、被强征的民壮、乃至心生异志的豪强部曲,见此门或许可逃,抵抗之心必减。届时,或可迫使其内部生变,或可在其溃逃时截杀,事半功倍。”
张任恍然,敬佩道:“孝直妙算!任明白了!”
“邓贤将军,你统筹后军,督运粮草器械,保障前方供应,并严密监视四方动向,谨防援军或敌军小股部队袭扰。”法正继续部署。
“诺!”
诸将各自领命,正欲出帐准备。法正却忽然抬手,示意众人稍待。
“攻城,是明刀。然欲速速平定凉州,还需一支暗箭。”法正缓缓说道,声音压低了少许。
“暗箭?”魏延不解。
法正看向帐中一名一直沉默侍立、其貌不扬、但眼神异常沉静锐利的年轻文吏,此人名唤李孚,是法正从汉中带出的心腹,机敏果敢,尤擅行间。“李孚。”
“属下在。”李孚上前一步。
“我有一计,需一胆大心细、不畏死者行之。”法正盯着李孚,一字一句道,“我要你,挑选一名绝对可靠的死士。不必是军中猛士,能言善辩,更需有赴死之志。”
李孚神色不变:“请太守明示,属下定当安排妥当。”
法正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计划:“令死士伪装成从冀城溃逃出的西凉军溃兵,身上可带轻伤,沾染血污,务求逼真。其任务,以最快速度,去向马腾报信。”
找到马腾后,不必多言,只需哭诉禀报:冀城已遭汉中大军攻破,马岱将军苦战不敌,已然殉城!马氏家小,尽陷敌手!汉中军正席卷陇右,截断归路!”
“什么?!”
魏延脱口而出,黄忠、张任等人也瞬间明白了法正此计的狠辣与高明之处!
这分明是诈报军情!而且是最致命的那种!
冀城明明还在坚守,尚未攻破,法正却要派人去告诉马腾,冀城已经丢了!家小全都被擒了!后路也被断了!
第324章 仓皇撤军
一转眼,秦义与马腾、韩遂的西凉联军,已经在这陇山一线对峙了十余日。
连日来,两军只有零星的斥候交锋,未曾爆发大规模的决战。马腾打的主意,是凭险固守,耗到秦义大军粮草不济,自然退兵;
而秦义要的,从来都不是正面强攻陇山天险,他要的,是法正从汉中祁山一线捅出的那把刀子,是直插西凉军腹心的致命一击。
一旦法正搅乱西凉军的后方,就该轮到秦义出手了。
这日在帐中,韩遂有些沉不住气,对马腾道:“秦义倒真是沉得住气。对峙十余日,只守不攻,他到底想干什么?难不成真要在这陇山下跟我们耗到秋收?”
马腾沉声道:“秦义此人,夙来诡计多端。他新定汉中,收服荆襄,兵精粮足,自然是底气十足。不过,数万大军人吃马喂,时日一长,谅他也撑不住,依我看,最多一个月,必会自行退去。”
“报——!!!急报!!!冀城急报——!!!”
马腾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厉声喝道:“传进来!”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个浑身是血的军卒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身上的皮甲被划开了数道口子,脸上糊满了血污和黄土。
“将军!大事不好了!冀城……冀城失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