僮芝浓眉紧皱,眼珠子飞快地转着。他是个极度务实的人,对忠君大义看得不重,最在乎的是手中权力和家族在这片土地上的存续。
秦义的威名和最近的作为,他岂能不知?孙策那么横,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他僮芝凭什么跟朝廷对抗?
就凭手下这几千郡兵和那些时叛时服的山越?别开玩笑了。华歆那老狐狸都低头了,自己硬扛着,岂不是找死?
几乎没做太多犹豫,僮芝便表明了态度,“司马先生把话说到这份上,咱老僮也不是糊涂人!孙策那小子,咱早就看不惯他那嚣张样!太尉英明神武,咱服气!从今往后,庐陵上下,唯太尉之命是从!”
司马懿要的就是这个态度,“僮府君快人快语,忠勇可嘉!太尉闻之,必喜得虎臣!庐陵有府君镇守,南疆可安。朝廷亦必不负忠勤之士。”
“哈哈哈!有先生这句话,咱就放心了!来,摆酒!”僮芝大笑,气氛顿时松快不少。
…………
北归的车驾仪仗离开江陵,沿着汉水北岸的官道,向着洛阳方向迤逦而行。
行至襄阳城外十里长亭,早有荆州牧张羡遣来的官员在此迎候,其中一条消息,让秦义在车中微微坐直了身子,张羡病重,已多日未能理事。
其实这次秦义在江陵召集兵马,张羡就没有赶去汇合,那个时候,他的身体就已经出现了状况。
对此,秦义并不觉得意外。
因为,他早就知道,张羡不是个命长的人。
让他接替刘表,担任荆州牧,秦义正是知道他寿命不长,所以才没有任何犹豫。
“停车。”秦义的声音平静地传出车厢。
庞大的车队缓缓停驻在官道旁。随行的诸葛亮、杨修、赵云、太史慈等人皆勒马驻足。
“去襄阳。”秦义简短吩咐,“张羡卧病,于公于私,我都当前去探望。”
命令迅速传达。车队转向,朝着襄阳西门驶去。消息提前飞报入城,顿时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臣等恭迎太尉!”蒯越、蔡瑁等人都早早地迎了出来。
步入州牧府,穿过重重庭院,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医舍。药草苦涩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室内光线昏暗,张羡仰卧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
确实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其家眷在一旁垂泪侍奉。
秦义上前,在榻边坐下,握住张羡枯瘦的手,温言道:“好生将养,朝廷还需倚重于你。”
探望过程简短而凝重,张羡的病太快太急,说病倒就病倒。
来到外间厅堂,秦义面色沉肃,对环立周围的荆州主要官员道:“张羡为国操劳,以至于此。当此之时,荆州事务不可一日乏人主持。需有一得力之人,暂代其职,以安地方,以待张羡康复。”
此言一出,厅中气氛骤然一紧。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瞟向了蔡瑁。
蔡瑁更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脸上努力维持着庄重,但眼角眉梢已忍不住流露出期待之色。
按照常理,论资历、论兵权、论与秦义的姻亲关系,他似乎都是不二人选。
上一次输给了张羡,这次,蔡瑁不认为有谁会对自己构成威胁。
然而,秦义的目光,却落在了站在蔡瑁侧后方、一直沉默不语的蒯越身上。
“异度。”秦义开口。
蒯越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秦义会突然点名自己,连忙出列躬身:“臣在。”
“你素来稳重多谋,通达政务,在州中素有清望。张羡养病期间,荆州一应军政要务,暂由你代为处置,务必勤勉任事,稳定地方,抚慰军民,勿使生乱。”
“轰——!”
这番话,不啻于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众人心头炸响!
蔡瑁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化为错愕、难以置信,随即涌上难以压抑的羞恼与不甘,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不仅是蔡瑁,厅中其他官员,包括张羡的一些旧部,也都露出讶异之色。就连蒯越自己,也完全懵了。
他确实有才,在荆州士林中声望不低,但自问并非秦义心腹,也从未如蔡瑁那般极力攀附、谄媚示好。
在刘表死后,秦义整合荆州的过程中,他更多是持一种谨慎观望、配合但不过分亲近的态度。
怎么今日这天大的好事,竟毫无征兆地落到了自己头上?
论亲疏,远不及蔡瑁;论兵权,更是半点也无。太尉这是何意?
厅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心思都在飞速转动。
秦义仿佛没看到众人的惊愕与蔡瑁的难堪,继续对蒯越道:“异度,任重道远,望你不负所托。荆州安宁,关乎朝廷东南大局,你当谨记。”
蒯越毕竟是久经风浪的人物,最初的震惊过后,迅速压下心头的滔天巨浪,深深吸了口气,“臣才疏学浅,恐难当此重任!然太尉信重,委以如此权责,越……敢不竭尽驽钝,以报太尉之恩,以安荆州士民之心!”
“好,起来吧。”秦义温言道,亲自上前虚扶了一下,“具体事务,你可与德珪及州中诸位同僚详加商议。德珪掌军事,于地方治安、防务事宜,你二人需密切配合。”
这话,算是给了蔡瑁一个台阶,也点明了兵权仍在他手中。
蔡瑁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着蒯越拱了拱手:“恭喜异度!既蒙太尉重托,我自当尽力配合。”
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
秦义在襄阳并未久留,当日午后,便再次启程。荆州文武官员照例送至城外长亭。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在长亭外最后一道辕门处,秦义勒住战马,回首对送行众人道:“诸位请回吧。荆州之事,拜托各位了。”
众人纷纷行礼告退。唯有蒯越,迟疑了一下,似乎鼓足了勇气,独自策马又向前跟了几步,来到秦义马侧,再次下马,躬身道:“太尉,越……还有一事不明,心中忐忑,万乞太尉赐教。”
秦义微微一笑,示意身旁的赵云、太史慈等亲卫稍稍退开些。
“异度但说无妨。”
蒯越急忙翻身下榻,躬身道:“太尉,越自问才具平平,于太尉亦无尺寸之功,更兼与蔡德珪相比,亲疏迥异。太尉今日何以弃德珪而择越?越……实在惶恐,恐力有不逮,辜负太尉,亦恐……惹人非议,不利州中和睦。”
他想知道秦义的真实想法,才能决定自己未来该如何行事。
秦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异度,你以为,治国安邦,首重何事?”
蒯越略一思索,谨慎答道:“首在是人。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则政通人和。”
“不错!”
秦义颔首,“德珪有勇力,通军务,于荆州防务确有功劳。然其性外露,权势之心稍炽。偌大荆州,我需要的是沉稳持重,能调和各方之人。你蒯异度,名扬天下,沉稳多智,且素有理政之才,由你代劳,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蒯越没想到,秦义能如此大度,任贤为能,对蔡瑁没有丝毫的偏袒。
秦义看着他,叮嘱道:“你好生去做。眼下虽是暂代,然张羡之疾……恐非吉兆。若他不幸离世,朝廷需另择贤能,总督荆州。届时,我自会向天子举荐,由你蒯异度,出任荆州刺史,牧守此方。”
荆州刺史!
蒯越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巨大的惊喜与激动让他几乎要晕眩!
刺史!一州之主!虽然眼下是“暂代”,但有了秦义这句承诺,那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太尉知遇提携之恩,越必当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以报太尉,以报朝廷!”
蒯越声音哽咽,推金山倒玉柱般拜倒在地,重重叩首。
这一刻,什么疑惑、不安、权衡,统统被这巨大的前程许诺冲得烟消云散。他彻底明白,自己今后的荣辱仕途,已与秦义紧紧绑在了一起。
秦义坦然受了他一拜,才道:“起来吧。记住今日之言。荆州,我便托付与你了。”
“诺!”
蒯越起身,脸上因激动而泛着红光,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
秦义不再多言,一勒马缰,转身欲行。然而,方才那番对话,尤其是最后那句“出任荆州刺史”,一字不落地,被侍立在秦义侧后方、始终眼观鼻鼻观心的司马懿,听了个清清楚楚。
司马懿低垂的眼睑下,眸光急剧地闪烁了一下。
是刺史,而不是州牧。
司马懿是何等人物?他太清楚这二者的区别了。
州牧,始于西汉成帝,后时设时废。其位尊权重,掌一州军政大权,有征辟属吏、支配赋税、统领军队之权,近乎独立诸侯。刘表便是荆州牧。袁绍、曹操等也常被表为州牧。此制在汉末乱世,实为催生割据的温床。
刺史,本是汉武帝所设,原本为监察之官,秩六百石,位卑权重,以巡查郡国、劾奏不法为职。虽然后来权力逐渐增大,但在名义和制度传统上,其军事、财政及人事权力,较之州牧,仍有相当差距,更侧重于监察与行政,且理论上更直接受制于中央。
秦义在如此正式的场合,对未来荆州最高长官的许诺,用的是“刺史”,而非刘表曾经的“州牧”,这绝非无心之失!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极其重要,却可能被大多数人忽略的政治信号。
秦义,这位已平定汉中、威服江东、整合中原的当朝太尉,已经开始在有意识地、从名分制度上,限制和收回地方大员的权力了!
“州牧”这个象征着汉末割据、镇守一方的称号,或许即将成为历史。
第320章 夺取交州
夷州的冬,与中原是截然不同的滋味。没有凛冽的朔风,没有皑皑的白雪,只有一种粘稠的、无孔不入的湿冷,混杂着海腥与丛林腐殖的气息。
曹操的大帐依山面海而建,木栅粗陋,房舍多是竹木搭建,覆以棕榈或茅草。
此刻,屋内烛火摇曳,他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卷简陋的夷州地理草图与垦殖记录,
仅仅数月,曹操的两鬓便添了不少白发,额头的皱纹也深刻如刀刻一般。
“咳咳……父亲,药熬好了。”
门被轻轻推开,曹丕端着一碗黝黑的药汁,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他身后跟着同样面色不佳的环夫人,眼睛红肿,显然刚刚哭过。
曹操缓缓转过目光,看了一眼那药碗,又看了看儿子和妾室,喉咙里发出一声叹息,摆了摆手:“放下吧。我无事。”
他疼爱的曹冲,已经不在了,也因此,曹操病了。
自那日青州登船,一路跨海颠簸,那么漫长的海上航程,大人尚且难以承受,更何况一个襁褓中的婴孩?
曹冲抵不住夷州湿热的瘴气与颠簸的侵袭,不久后就染了风寒,岛上没有名医,也缺少良药,终究没能救过来。
丧子之痛,如同钝刀,日夜切割着曹操的心。
“父亲,节哀。仓舒……仓舒若在天有灵,必不愿见父亲如此消沉。”曹丕低声劝道,自己却也红了眼眶。
环夫人更是以袖掩面,压抑地抽泣起来。
“都出去吧,让我静一静。”曹操闭上眼,声音沙哑疲惫。
曹丕与环夫人不敢再劝,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刻意放轻、但仍能听出虚浮的脚步声,以及几声压抑的低咳。
“奉孝吗?进来。”
曹操没有睁眼,直接开口。对郭嘉的一举一动,他都太熟悉了。也只有郭嘉,可以不经过通传,便可直接来见他。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郭嘉走了进来。
他也瘦了,颧骨突出,惟有一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
“明公。”
“坐。”
曹操指了指对面的席子,看着郭嘉那明显不佳的气色,眉头微蹙,“你的咳疾,又重了。夷州湿冷,你要多注意些。”
“劳明公挂怀,嘉无碍,老毛病了。”郭嘉不在意地摆摆手,在席上坐下。
“明公,北面有新的消息传回,路上费了些周折,今日方到。”郭嘉的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提振人心的力量。
曹操精神微微一振,身体前倾,认真倾听。
“秦义自江陵班师,已返回洛阳。其南征之举,可谓大获全胜。汉中张鲁政权覆灭,张鲁本人被当众折辱,其道统几近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