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常理,人质要么是要嗣子,要么是要至亲骨肉,索要一个已成年的弟弟,虽也是至亲,但意义和牵制力似乎完全不同。秦义这是何意?是羞辱的一种新方式?还是另有所图?
孙策扭头看向周瑜。周瑜亦是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秦义……这是何意?”孙策嘴里嘀咕着,目光扫过众人,“要权弟去洛阳?他想要做什么?”
周瑜沉思良久后,开口道:“此举确实蹊跷。索要仲谋,而非嗣子,表面上似乎留了余地,然则仲谋今年十七,已非孩童,性情沉静,内秀聪慧,素有主见。
秦义点名要他,恐怕不止是单纯为质。或许,是听闻仲谋贤名,欲将其羁縻于洛阳,以王化薰陶,收为己用?亦或……是一种更隐晦的牵制?毕竟,仲谋乃主公胞弟,在江东亦有人望。”
张昭沉吟道:“无论其意如何,秦义既已开出此条件,便是最后通牒。十日之期,转眼即至。若是不从,则战祸立至。我军……实无必胜把握。”
“不行!岂能将权弟送入虎口!”孙策拍案而起,怒声道。
周瑜劝道:“伯符务必冷静!秦义此举,虽有折辱,然或许正是我江东喘息之机!你细想,若是索要绍儿,你待如何?给是不给?他还身在襁褓,给,你心何忍?不给,则战祸必至!如今他要的是仲谋,仲谋虽是你至亲兄弟,然毕竟……非嗣子。此其一。
其二,仲谋现已成年,聪慧沉稳,非是易于掌控的稚子。让他去洛阳,虽为质,亦可视作……游学京师,结交中原人物,观望朝廷虚实!只要我等在江东稳如磐石,仲谋在洛阳便无性命之忧,甚至还可帮我等打探一些消息。”
“公瑾……那可是权弟啊……”孙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还是不愿接受。
张昭、虞翻等人也纷纷劝谏,话里话外,都是“忍辱负重”、“以图将来”。
孙策颓然坐倒,双手捂脸,他想起父亲早亡后,自己与弟弟们相依为命的情景,想起孙权从小沉静好学的模样,想起自己出征时,孙权那担忧又仰慕的眼神……
良久,他放下手,无奈地说道:“去……回复秦义。江东……愿遵太尉之命。我会……亲自准备,送仲谋去洛阳。”
消息很快传到后宅。孙权听闻兄长决定,沉默许久。少年白皙的脸上并无太多惊惶,反而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他屏退左右,独自面对孙策。
“兄长,不必为难。权,愿往洛阳。”孙权的声音清晰平稳。
“权弟……”孙策看着弟弟,喉头有些哽咽。
“秦义势大,朝廷名分在手,我江东新挫,不可力敌。权入洛阳,一则可为兄长、为江东解眼下之危;二则,京师乃天下中枢,权亦可借此机,观朝廷制度,交四方才俊,或有裨益。
兄长在江东,务必保重,励精图治。待他日兄长剑指中原,权在洛阳,或可为内应。”孙权缓缓说道,眼中闪烁着与其年纪不符的冷静与深远。
孙策一把将弟弟搂住,虎目含泪:“委屈你了!权弟放心,兄长在此对天立誓,必早日练出强兵,积累实力,接你回来!你在洛阳,万事小心,保重自身为要!”
“兄长亦当保重。”孙权轻轻拍了拍兄长的后背。
数日后,孙策带人亲自为弟弟送行,队伍渐行渐远,孙权坐在马车中,回头望去,江东的山川城池渐渐模糊。
他握紧了袖中的拳头,脸上依旧平静,唯有那双与孙策相似的明亮眼眸深处,翻涌着与年龄不相称的复杂波澜,有离乡别亲的怅惘,有身入险地的警觉,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面对命运巨变时的沉静与隐忍。
很快,孙权便来到了江陵。
“吴侯之弟,孙权公子到——”属吏高声通传。
孙权在两名江东老仆的跟随下,缓步踏入辕门,穿过前庭,走向正堂。他步伐稳定,目光平视,对沿途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充满审视与好奇的目光恍若未见。
这份超越年龄的镇定,让一些在廊下等候召见的荆州、南阳将领,也不由得暗自纳罕。
孙权步入堂中,在距离主位数步外停下,整衣,肃容,然后依臣子见上官之礼,深深一揖到底,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却又异常平稳:
“江东孙权,奉兄讨逆将军、吴侯之命,入朝侍奉,途经江陵,特来拜谒太尉。久仰秦公威德,廓清寰宇,安定社稷,实乃国家柱石,天下仰望。权年少学浅,今日得睹尊颜,幸何如之。”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礼数周全,敬意十足。
秦义目光平静地落在孙权身上,仔细打量着这个在后世史书中留下浓墨重彩、最终鼎足江东的身影。
与记忆中那个“碧眼紫髯”的夸张描述不同,眼前的孙权更接近一个清秀聪慧的世家少年。
然而,十七岁,便有如此滴水不漏的沉稳城府,这不得不让秦义刮目相看,越发觉得,让他做人质,是最好的人选。
“不必多礼,看座。”秦义抬手示意,声音平和。
“谢太尉。”孙权又行一礼,这才在侍从搬来的坐席上,小心坐了半边,腰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一路行来,可还顺利?江东至此,路途不近。”秦义仿佛拉家常般问道。
“劳太尉垂问。托朝廷福佑,沿途郡县照拂,一切安好。权初次离乡,见江河壮阔,关山雄奇,方知天地之大,深愧以往坐井观天。”
孙权回答得十分得体,既表达了谢意,又暗含了对“王化”所及、路途安宁的恭维,还不露痕迹地捧了一下中原气象。
秦义微微一笑:“年少正当游学四方,增广见闻。洛阳乃大汉帝都,人文荟萃,贤者云集,你此去,好生进学,将来未必不能成为国家栋梁。”
“太尉教诲,权谨记于心。必当努力向学,不负兄长期望,亦不负太尉提点。”孙权微微欠身。
接下来,秦义又随意问了些江东风物、孙权平日所学之类的问题。孙权一一回答,言辞谦逊,每每提及兄长孙策,必称“兄长教诲”、“兄长常言”。
对秦义的功业则是由衷赞叹,从讨伐袁术、平定徐淮,到此次安定汉中,似乎都了然于胸,且能说出些门道,虽不免有刻意迎合之嫌,但这份用心与见识,已远超寻常十几岁的少年。
堂上诸葛亮羽扇轻摇,贾诩眼帘低垂,杨修眼中则闪过一丝讶异与玩味。他们都看出了这个江东质子的不凡。
太史慈、赵云等人虽不通文墨机巧,也能感觉到这少年言行举止迥异于寻常纨绔或惶恐人质。
秦义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心中却愈发清明。韬晦。这个词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孙权在极力掩饰自己的棱角,将自己包装成一个恭顺、好学、仰慕中原文化、对兄长唯命是从的寻常子弟。
可恰恰是这份在绝对劣势下保持冷静的心性,却反而出卖了他。
因为换了别人,应该感到惶恐,感到害怕才对。
可他却表现出了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和从容。
历史上,孙权正是在父兄早亡的绝境中,凭借隐忍、权谋和知人善任,稳住了江东基业,并最终称帝。这份潜藏于恭顺外表下的坚韧与机心,此刻已初露端倪。
聊了片刻,孙权见气氛尚可,带着恰到好处的探询与期盼,问道:“太尉,权沿江所见,旌旗招展,舟船往来,军容甚盛,皆言是麾下王师,正在操演。不知……王师何时……凯旋回朝?权亦想早日目睹天家威仪,洛阳繁华。”
这话问得委婉,但核心意思明确:您大军集结在江陵,威慑江东,现在我这个人质都送来了,您什么时候撤军啊?
秦义看着孙权那副看似单纯期盼、实则隐含试探的眼神,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秦义笑罢,目光炯炯地看着孙权,“本太尉身为朝廷首辅,总督天下兵马,一诺千金!既然你兄孙伯符已遵朝廷之意,送你入侍,以示忠顺,前番些许误会,自当揭过。我陈兵于此,一为震慑不臣,二为保境安民,岂是言而无信、久驻不去之辈?”
他顿了顿,对侍立一旁的杨修道:“德祖,即刻拟令:南阳太守张绣,所部骑步,即日拔营,返回南阳驻地。荆州水军都督蔡瑁,所统水师,除保留江夏、江陵正常巡防船只外,余部各归本寨,妥善休整。江陵一线,自即日起,解除特别戒备状态,恢复往日防务。”
“诺!”
杨修领命,迅速到一旁书案草拟命令。
这道命令,清晰明确,无疑是给孙权,也是给江东吃下的一颗定心丸。
孙权心中一定,脸上适时地露出感激与释然的表情,再次离席,深深一揖:“太尉信义著于四海,权替江东士民,谢秦公宽仁!”
“不必多礼。”
秦义摆了摆手,话锋却微微一转,“不过,你兄既为朝廷镇守江东,便当时时谨记臣节,约束部众,保境安民,勿使再生事端。朝廷在北,关切南土,若有风吹草动,不会不知。今日能收兵,乃是念在孙氏旧日微功,及你一番诚心。望好自为之。”
这番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孙权神色一凛,恭声应道:“太尉之言,字字金玉。权必铭记于心,他日若见兄长,亦当转达秦公教诲,定使江东上下,恪守本分,永为汉藩。”
因为刘晔的卓越表现,秦义提拔他暂代庐江太守之职,回头朝廷自会有正式任命下达,至于刘勋,昏庸愚钝,险些丢了庐江,则被秦义摘下了“乌纱”,要他马上前往洛阳请罪,听候发落。
…………
豫章,太守府邸的书房内,窗扉紧闭,炭火在精致的铜盆中静静燃烧,偶尔迸出几点火星,映照着太守华歆略显清癯沉静的面容。
汉中张鲁政权轰然倒塌,天师道的神坛在秦义铁腕与新政组合拳下化为齑粉;江东小霸王孙策雄心勃勃的庐江之谋,却在皖城坚壁下撞得头破血流,更在彭泽遭关羽致命一击,最终不得不献出亲弟孙权,北上为质,以换取秦义陈兵江陵的大军暂退。
这一连串风云激荡,都让华歆深感震撼。
华歆并非不通时务的腐儒。才短短十年,秦义便几乎荡平了天下,如今汉中平定,江东慑服,这位年轻的太尉已然展现出鲸吞宇内、重整山河的气象与手腕。
华歆想起了前番庐江刘勋之弟刘偕前来借粮时,自己那番“郡小民贫、实难接济”的推托之词。当时只道是寻常诸侯纷争,不欲卷入,如今看来,却是险些站错了队。秦义会如何看待自己昔日的“中立”?孙策新挫,又会否迁怒于豫章?
正思绪纷扰间,门被轻轻叩响,府中长史略带急促的声音在外响起:“府君,有客自北来,持太尉府符节,已至府门外,求见府君。”
“太尉派来的使者?”
华歆心中一凛,霍然起身。来得如此之快!江陵兵退,孙权北上的消息才传来几日,使者便已抵达豫章。这是明明白白的信号——秦义的目光,已如实质般扫过长江,落在了他的身上。
“快请!不,我亲往相迎!”
华歆迅速整了整衣冠,抚平裘袍上并不存在的皱褶,深吸一口气,将诸般杂念压下,疾步向府门走去。
府门外,数骑静静立于阶前,为首一人翻身下马,身量颀长,风尘仆仆,却掩不住通身那股沉静从容的气度。
“可是华府君?在下河内司马懿,奉太尉之命,特来拜会。”
“足下远来辛苦!快请府内叙话!”华歆连忙还礼,态度极为热忱,亲自侧身引路,将司马懿一行人迎入府中,直入温暖的正堂。吩咐下人奉上热汤姜茶,驱散寒气。
宾主落座,略作寒暄,司马懿便不再赘言,开门见山:“华府君,懿此番奉太尉钧命南下,所为者,乃东南大局,亦是朝廷法度。有些事,需与府君坦诚相告,亦需知晓府君之意。”
“歆洗耳恭听。”华歆正襟危坐,心神已完全绷紧。
司马懿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和,但话语内容却如重锤击磬,字字清晰,在温暖的正堂中回荡:“去岁秋,江东讨逆将军孙策,不遵王化,不念盟好,行背信弃义之举。其先遣使伪与庐江结盟,诈称助伐上缭,诱使刘勋尽提精锐西征。随即,亲提虎狼之师,越境偷袭,兵临皖城。守将刘晔,以区区数千弱旅,忠义奋发,据城死守。孙策竟于阵前,公然扬言,破城之日,允其军‘大掠三日,鸡犬不留’,其行暴虐,甚于匪类。”
他顿了顿,目光如静水深流,注视着华歆微微变色的脸:“九江太守阎象,闻讯驰援,为国捍边。孙策不恤同朝之谊,悍然击之。南郡太守关羽,为解邻郡之危,断其归路,袭其水寨。孙策终至损兵折将,狼狈难支。太尉坐镇中枢,闻此悖逆,焉能坐视?遂提王师,陈兵江陵,以朝廷之名,行问罪之师。孙策震慑,方遣使谢罪,并献其弟孙权,入侍洛阳,以求宽宥。”
将皖城前后、江陵对峙的脉络简洁清晰地叙述完毕,用孙策的事情,来敲打一下华歆,随后,司马懿话锋一转,语气稍稍加重:“然,东南安宁,非止江东一家之事。豫章北接庐江,东邻吴会,西望荆楚,实为江右锁钥,我来之前,太尉曾言,华子鱼清名雅望,守豫章有年,保境安民,深得士心。不知,于朝廷,于太尉,于这东南之宁靖,府君……是何立场,日后作何打算?”
这已不是寻常的使者垂询,而是代表秦义,代表朝廷,对豫章太守华歆的政治立场,进行确认。
第319章 提拔蒯越
华歆听完,背后已然渗出冷汗。
一想到秦义屯兵江陵,正虎视眈眈,只要自己敢说半个不字,或者稍微有些敷衍,惹怒了秦义,那这豫章,顷刻便会引来塌天之祸。
电光石火间,华歆脑中已转过无数念头。秦义麾下猛将如云,谋臣如雨,凭他豫章,兵微将寡,实力弱小,如何能与秦义这等庞然大物抗衡?
更何况,他华歆自诩汉臣,深知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的道理,这个选择,并不难做。
决心已定,华歆便不再犹豫。
他当即离席起身,整理衣袍,对着北方洛阳方向,郑重其事地长揖到地,然后转向司马懿,神色庄严肃穆,语气斩钉截铁,再无半分圆滑与含胡:
“先生金玉之言,振聋发聩!太尉钧意,歆已尽知!孙策跋扈,不臣久矣,歆每闻其悖逆之行,常切齿痛心!今太尉上应天心,下顺民意,提兵扫除凶逆,此乃社稷之幸,苍生之福!
歆世受国恩,忝为郡守,敢不竭诚拥护太尉,响应朝廷号令?自今而后,豫章一郡,土地人民,府库粮秣,皆朝廷之土,皆听太尉之命!
歆必夙夜匪懈,谨守封疆,勤修内政,安抚黎庶,绝不容境内有丝毫悖乱之事!更当时刻谨记屏藩之责,密切关注江东动向,但有异常,必星夜驰报朝廷!凡太尉所命,虽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此心此意,可质天日,还望司马先生回转,详禀太尉!”
这番话,掷地有声,立场鲜明。
司马懿听完,欣慰地点了点头。
“好!华府君深明大义,忠贞体国,实乃朝廷柱石,士林楷模!太尉闻之,必深感欣慰!豫章有府君镇守,太尉与朝廷,可无东南之忧矣!懿此番回转,定将府君忠悃之心,详尽禀明。朝廷亦必不负忠良之臣!”
“有劳司马先生!”华歆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知道自己这关键一关算是过了,连忙请司马懿重新落座,吩咐设宴,态度愈加殷勤恭谨。
次日离开豫章,司马懿继续南下,又来了庐陵郡。
与华歆的文士风度迥异,僮芝身材魁梧雄壮,面庞黝红,虬髯戟张,身着皮甲,外罩锦袍,顾盼之间,带着边郡豪强的粗豪、精悍与毫不掩饰的审慎。
“先生远来,咱这没什么好招待的,见笑了!”僮芝声如洪钟,拱手为礼。
“僮府君威震一方,保境安民,懿久仰了。”司马懿神色不变,拱手还礼,对厅中粗犷氛围恍若未见。
分宾主落座,奉上的是烈酒而非清茶。司马懿略沾唇即止,随即切入正题。
他对僮芝的说话方式,与对华歆时又有不同,更为直接,更强调实力与利害。
“孙策狂妄自大,偷袭庐江,结果在皖城碰得头破血流,水师在彭泽被关将军一把火烧了个精光,最后没办法,把自己亲弟弟都送去洛阳当人质,才换来太尉退兵。”
司马懿语气平淡,却将孙策的失败描述得具体而狼狈,“太尉现在坐镇荆州,手握雄兵,今汉中已平,天下归心。顺之者,朝廷不吝封赏,保其富贵,安其士民。逆之者,雷霆之下,皆为齑粉。孙策,便是前车之鉴。
庐陵虽处岭外,然亦是大汉疆土,王化所及。僮府君是明白人。当此之时,是愿如华豫章般,为朝廷镇守一方,得享太平,福泽子孙?还是欲效仿那不自量力之徒,徒惹兵灾,身死族灭?”
这番话没有多少文饰,却直指僮芝这类豪强最核心的关切,实力、地盘、家族存续。秦义的强大与孙策的惨败,是最好不过的例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