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他……他秦义安敢如此辱我!五斗米道,教化百姓,何罪之有?!他这是要逼死我!要让我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杨松、阎圃等人慌忙上前安抚。
“师君息怒!师君保重身体啊!”阎圃急忙劝说:“那贾诩言之凿凿,说……说若不从,明日午时便全力攻城。届时……届时使君阖族,并我等……皆以逆党论处!”
“他敢!”张鲁红着眼睛,但底气明显不足,声音都在发颤。
杨松眼珠一转,开口道:“师君,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阳平关已失,二将军被擒,南郑已成孤城,军无战心。秦义挟大胜之威,南郑根本守不住,一旦攻城,暴怒之下,秦义就算真要大开杀戒,朝廷也不会怪罪。”
停顿了一下,偷眼看了下张鲁的脸色,杨松壮着胆子又道:“所谓请罪,辱的……是师君一人。可若是不从,搭上的,是使君全族性命,还有我等阖家老小,师君,名节与生死,孰轻孰重?何况……那五斗米道,师君莫非真不自知吗?”
这最后一句,已是诛心之言,暗示五斗米教,本就是笼络人心的手段罢了。
“师君,三思啊!”
“为满城生灵计,师君!”
其他人也纷纷劝说,所有人都藏着“千万别连累我们”的心思,张鲁如何看不出来,环视众人,只觉无限悲凉。
但最终,他还是认了命,也只能认命。
转过天来,南郑城门缓缓开启。
没有仪仗,没有鼓乐,一队人马,沉默地走出城门,走向对面的汉军大营。
走在最前的,正是张鲁。
他褪去了那身象征“师君”身份的杏黄道袍,只穿着一件素色的粗布深衣,低着头,脚步虚浮,一夜之间,仿佛又苍老了十岁,面色灰败如死。
身后,跟着阎圃、杨松等寥寥几名心腹属吏,个个面如土色,如同送葬的队伍。
张鲁虽倍感屈辱,但心里仍残存了一丝侥幸。
秦义要的,无非是一个姿态,自己已然将脸面、尊严亲手撕碎,匍匐在地,秦义也该满意了。
或许…认罪之后,自己还能得个闲散官职,苟全性命。
历史上,不也有许多诸侯投降后得以善终吗?
他不断告诉自己:忍一时之辱,换全族性命,换旧部平安,值了。
秦义是枭雄,是胜利者,进城后总要展现一点胜利者的“大度”吧?
汉军大营辕门敞开,如同巨兽的咽喉。营内通道两旁,甲士威武,枪戟如林,一道道冰冷的眼神落在张鲁这些人身上。
中军大帐前,旗杆高耸,“秦”字大纛与“汉”字皇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罪臣张鲁,求见太尉。”张鲁在帐前十步外停下,用尽力气,极度恭敬地说道。
“进!”里面有人说话。
张鲁艰难起身,一步一步走进大帐。
正中央的主位上,端坐一人。他面容年轻,却带着久居上位、执掌生杀而沉淀出的沉稳与威仪,尤其是一双眼睛,深邃平静,仿佛能洞悉人心,正是当朝太尉秦义。
他的身侧,左边是青衫文士、目光幽深的贾诩;右边则侍立着一名年轻文吏,正是以才思敏捷著称的杨修,赵云、太史慈也在一旁,冷眼看着进帐的张鲁。
张鲁不敢抬头与秦义对视,在距离案前数步处,再次扑通一声跪下。
“罪臣……汉中张鲁,顿首……顿首,死罪……死罪!臣本愚鲁,昔日蒙昧,构害朝廷命官苏固,窃据汉中之地,抗拒王化,自专赏罚,实属大逆不道……臣又妄托鬼神,假借五斗米之虚名,蛊惑乡里,聚众自保,欺罔百姓……上负天子浩荡之恩,下负黎庶殷切之望,罪孽深重……今感念天威,追悔莫及……”
他说得悲切,涕泪横流,姿态卑微到了泥土里。
说完后,那份“侥幸”再次浮上张鲁心头:我都认罪了,姿态也做足了,太尉,你该满意了吧?
该说“既往不咎”、“幡然悔悟,善莫大焉”之类的话了吧?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令人窒息的沉默。倒是杨修运笔如飞,将张鲁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秦义自始至终,面色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淡漠。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张鲁,你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张鲁连忙道:“句句属实!皆是罪臣肺腑之言,悔罪之诚,天地可鉴!”
“嗯。”秦义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杨修,“德祖,可曾全部记下?”
杨修停笔,回道:“回太尉,张鲁所陈罪状,共计十七条,已全部记录在案,请太尉过目。”
秦义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点了点头。然后,他拿起案上的笔,蘸了朱墨,在绢帛末尾批了四个字:“情罪属实”。接着,他将绢帛和笔,递给身旁一名亲卫。
亲卫会意,端着绢帛和笔,走到依旧伏地的张鲁面前。
“张鲁,既是你亲口所认之罪,便在这供状之上签下你的名字。”
什么?!还要签字画押?!
张鲁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
认罪口述已是极致屈辱,这签字画押,便是将这份屈辱和罪状彻底固化,成为永远无法抵赖的铁证!这哪里是受降?这分明是录口供,定罪案!
“太尉……这……”
张鲁内心极度抗拒,想要拒绝,可一对上秦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便再无半分胆气。
贾诩在一旁,轻轻捻须,目光低垂,仿佛事不关己。
杨修则面无表情,只是静静看着。阎圃、杨松等人站在张鲁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无人敢出声。
最终,在这如山重压下,张鲁颤巍巍接过笔,指尖发抖,艰难写下“罪臣张鲁”四字。
“很好。”
秦义示意亲卫将供状收回,放在案上。然后,他看向仿佛被抽空了灵魂、瘫软在地的张鲁,说出了让张鲁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破灭的话:
“张鲁,你既已亲口认罪,签名确认。那么,这些年来,受你伪托鬼道蛊惑、为你割据之举所累的汉中数十万军民百姓,便有权利知道真相,知道你对他们隐瞒、欺骗、利用的究竟是何等行径。”
张鲁不明所以,心中却涌起更强烈的不安。
“明日,你便随我军入城。我会在城中择一宽敞之地,搭建高台。届时,你需登上此台,当众将你所认之罪,向全城百姓,再次陈述清楚。
告诉他们,苏固当年如何而死,你如何窃据汉中,还有那五斗米道,又是如何被你用作聚拢人心、巩固权位的工具。
你要让他们看清楚,他们昔日奉若神明、倾心追随的‘师君’,究竟是何面目!”
“不——!!”
张鲁猛地向前爬了两步,涕泪交加,“太尉!罪臣已然认罪,何以……何以还要如此折辱?!求太尉开恩!给罪臣……给罪臣留最后一点颜面吧!求您了!”
当众认罪,向全城百姓撕开自己的伪装,这比杀了他还要残忍百倍!
秦义看着他癫狂绝望的模样,没有丝毫动容,语气反而更冷:“当你擅杀朝廷命官、割据自立、以鬼道愚民之时,可曾想过朝廷颜面?想过天下法度颜面?想过那些被蒙蔽的百姓?”
他站起身,走到张鲁面前:“你要的颜面,不值一提。汉中百姓需要的真相,才至关重要。
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明日登台,向百姓认罪,还他们一个明白,朝廷或可酌情考虑对你族人的处置。
如若不然,你便是不愿真心悔过,冥顽不灵。那么,不仅你阖族难保,你这些旧部,也难逃附逆之罪。”
张鲁瘫在了地上,他知道,自己完了,彻底完了。从肉体到灵魂,从生前到死后,都将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秦义不再看他,转身走回主位,对贾诩道:“文和,安排他下去休息,严加看管。明日,入城!正式接管汉中!”
“诺。”贾诩躬身。
张鲁如同行尸走肉般,被两名汉军士卒几乎是拖拽起来,带出了大帐。
翌日巳时。
南郑城内,原本死寂恐慌的气氛,被一种诡异而骚动的情绪取代。
一夜之间,汉军已接管四门,却未大举入城,只以小队巡街,军纪严明,并无扰民。
然而,一则消息却如同狂风般席卷了全城:昔日“师君”张鲁,今日要在城中“公开陈情”!
公开陈情?陈什么情?是宣布归顺朝廷?还是有什么别的说法?
无数百姓,怀着好奇与不安,从四面八方涌向城中心那片最大的广场,那里原本是祭祀传道之地。
人群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
广场中央,一座高达两丈有余的木台连夜搭起,结构简陋,却异常醒目。台上空空如也,只有一根立柱。
台下,是肃立的汉军士卒,将高台与人群隔开。更外围,秦义、贾诩、赵云、太史慈等汉军主要将领,以及刚刚被“请”来观礼的阎圃、杨松等原汉中官吏,坐在临时设置的席位上。
午时将至。
一队汉军押着一个人,穿过人群自动分开的通道,走向高台。当先一人,依旧是那身素色粗衣,披头散发,身形佝偻,正是张鲁。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每一步都踉跄虚浮,仿佛随时会倒下。跟在他身后的,是两名手持文书、面无表情的汉军文吏。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张鲁身上。有惊讶,有不解,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等待宣判的忐忑。
张鲁被“搀扶”着,如同提线木偶般,艰难地登上高台。当他站定,转身面向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时,他那苍白憔悴、死气沉沉的面容,顿时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台下发出一片压抑的惊呼。这还是他们记忆中那个温文儒雅、悲天悯人、有神仙之姿的“师君”吗?
秦义对身边一名嗓门洪亮的传令官点了点头。
传令官上前几步,运足中气,朝着台下高声宣告:“汉中军民听了!前汉中太守张鲁,已于昨日向太尉悔罪请降。
然其过往所为,擅杀命官,割据地方,伪托鬼道,欺瞒百姓,罪孽深重。今太尉仁德,允其当众自陈其罪,以正视听,以安民心!张鲁,你可以开始了。”
这番话,让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悔罪?自陈其罪?”
“师君有罪?有什么罪?”
“伪托鬼道?欺瞒百姓?这……这从何说起?!”
“定是朝廷逼迫!师君是被逼的!”
许多虔诚的信徒和深受张鲁“仁政”影响的百姓,情绪激动起来,纷纷叫嚷,场面一度有些失控。维护秩序的汉军士卒上前弹压,厉声呵斥,才勉强稳住。
高台上,张鲁听着台下的喧哗,尤其是那些为他“鸣不平”的声音,死灰般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复杂难明的光芒,似是愧疚,似是悲哀,更似是自嘲。
他抬起头,目光茫然地扫过台下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扫过远处秦义等人平静审视的目光,最后,落在身边文吏递过来的、他亲笔签字画押的那份“罪状”上。
“汉……汉中百姓……我……张鲁……”
“大声点!让所有人都听清楚!”太史慈厉声喝道,声如洪钟,压过了喧哗。
张鲁浑身一颤,当即照着绢帛上的文字,开始机械地、一字一句地复述起来:
“我张鲁……有罪……”
“昔年,我……为夺汉中权柄,构陷、杀害朝廷正式任命的汉中太守苏固……此乃不赦之罪……”
台下瞬间一片死寂!苏固之死,是汉中权力更迭的隐秘,普通百姓多不知详情,或只知是“病故”、“暴卒”,此刻被张鲁亲口以“构陷杀害”承认,不啻于一道惊雷!许多老人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其后,我拒奉朝廷号令,割据汉中,自设官属,私定律令,形同独立……此乃不臣之罪……”
割据!不臣!这些词从他们曾经视为“父母”的师君口中说出,冲击力巨大。
“我更……假借天师道之名,行蛊惑人心之实。所谓‘五斗米’信条,所谓‘符水治病’,所谓‘义舍’宽刑……不过是我为聚拢信众,巩固权位,欺瞒、利用尔等之工具!我非有真道,实乃借鬼神之名,行愚民、控民之事……”
如果说前两条是政治罪行,震撼但尚有一定距离,那么这第三条,便是直接掏向所有信徒信仰根基的匕首!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我张鲁,上欺天子朝廷,下骗汉中黎庶,过往一切仁政假象,皆为掩盖我窃据野心之伪装……我……我对不起苏府君,对不起朝廷,更对不起……对不起信我、敬我、追随我的……汉中父老乡亲……”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化为呜咽。但前面那些话,已然足够清晰,足够震撼。
无数张面孔仰望着高台,仰望着那个他们曾经跪拜、信赖、视为精神支柱的“师君”。震惊、茫然、困惑、怀疑……种种情绪在他们脸上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