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啊!”刘表有些发急,今日也顾不得什么涵养了。
这突如其来的爆发,让厅中众人浑身一震。
蔡瑁环视众人,冷笑一声:“要我说,这檄文就是放屁!不必理会。”
他说话嗓门很大,却无人附和。
蔡瑁见状,更加激动:“五千老弱怎么了?袁术称帝,关我们屁事?出五千人马就算不错了。”
“德珪!”蒯越忍不住,沉声喝止,“慎言!”
“慎什么言?”蔡瑁梗着脖子,“蒯异度,难道你怕了?你怕那秦义,我可不怕!他要是敢来,我荆州十万兵马可不是吃素的!”
“够了!”刘表疲惫地摆手。
刘表的目光转向蒯越:“异度,说说你的看法。”
蒯越叹了口气,说道:“主公,这篇檄文,看似是出自杨修之手,文辞犀利,引经据典,但诸位细想,杨修并无入仕,他哪来的胆量,哪里的底气,敢发这等檄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背后,定然是秦义的授意!”
“那又如何?”蔡瑁又忍不住插嘴。
蒯越没理他,继续说道:“秦义此人,我等切莫小看,昔日他就曾发檄文声讨过袁绍、曹操、刘焉。依我看,他是要借此机会,震慑天下诸侯。主公不幸成了他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这话说得直白,刘表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荆州能在乱世中保持相对安定,靠的不是强大的军力,虽然军力也不弱,而是刘表的“名”。
正是这名,吸引了北方的流民南迁,吸引了中原的士人南渡,吸引了天下的商贾往来贸易。
一旦刘表的名声毁了,那荆州,还是别人向往的乐土吗?他刘表,还是那个胸怀若谷的八俊名士吗?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刘表看向蒯越和蒯良,急切的问道。
蒯越长叹一声,“主公,为今之计,只有……上表向朝廷请罪。”
“请罪?!”
蔡瑁腾地火了,“蒯异度,你疯了吧?我们何罪之有?真要请罪,那不是坐实了檄文里的罪名?”
“不请罪,罪名就不存在了吗?”蒯越冷冷地看向蔡瑁。
“檄文已传遍各地,用不了多久,全天下的人都会认为主公有罪。请罪,是唯一的补救之法。”
“怎么补救?难道要向秦义低头?我蔡氏一族,丢不起这个人!”
“这不是丢不丢人的问题!”蒯越提高了声音,“这是关乎荆州存亡的问题!德珪,你难道真以为,秦义不敢对荆州用兵?”
“来就来,谁怕谁!”蔡瑁不以为然,一脸的傲气。
“秦义日后若真发兵来攻,必是奉天子之命,以讨逆之名。届时,我们是拒敌于境,还是开门迎战?若是拒敌,就坐实了‘叛逆’之名;若是迎战,那荆州将士,到时候又有多少人愿意与朝廷为敌呢??”
“什么朝廷,什么大义,与我们何干,我看异度你是自己吓唬自己,完全多虑了,秦义虽说灭掉了袁绍,可眼下他要对付袁术,还有曹操,哪里顾得上我们。一旦我们低头,岂不要被他牵着鼻子走?”
蔡瑁和蒯越意见不同,当着刘表的面,两人越吵越凶,把刘表弄得更加头疼。
又熬了几日,最终,刘表架不住檄文带来的滔天压力,写了一篇委婉的奏表,就类似于学生犯错给老师写的“检讨书”。
刘表想的很好,只要自己象征性地认个错,也许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可他没想到,现在的刘协,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凭董卓欺凌的傀儡了。
王威来到洛阳,想私下求见天子,却被告知,明日早朝,天子才会见他。
第二天,当着文武群臣的面,王威紧张得冷汗直冒,而刘表的奏表,虽然有几分认错的意思,但无非就是找这样那样的借口,为自己搪塞开脱罢了。
杨彪、赵谦、黄琬、何颙这些人,岂能瞒得过?
刘表的奏表,直接被天子命人当众读了一遍,随后,刘协说道:“刘荆州既知悔愧,当表明诚意,如今社稷危难,袁术篡逆,太尉正在前线统兵讨逆。若他果真诚心认罪,当速速起荆襄精锐五万,即日自江陵东出,兵发淮南,与太尉左右合击袁术逆贼?以彰忠义。
等灭了袁术,朕与朝廷,自会相信他的诚意,感念他的功绩。”
五万!自江陵出击!
王威瞪大眼睛,脸上满是震惊与惶恐。
五万?
这下好了,上次出五千老弱,这次天子直接翻了十倍,且要求必须是精锐才行。
这不就等于,让刘表拿出全部的家底来表明忠心吗?
冕旒之后的天子面容虽然王威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隔着珠串,正冷冷地注视着他,王威感受到了不可抗拒的压力。
他没有办法,只得惶恐叩首,“臣……领旨。必当将天子天威,朝廷旨意,一字不易,禀报我主!”
第250章 荆州牧换人?
襄阳州牧府的书房,门窗紧闭,连最得宠的侍从都被挥退到阶下十步之外。
王威一字一句复述着洛阳的见闻,尤其是天子那句“起兵五万,兵发淮南”。每说一个字,室内的空气就仿佛凝固一分。
刘表起初还能维持着镇定,但当“五万”这个数字被王威清晰吐出时,他捻着胡须的手陡然停住了,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去了支撑的力道,又像被无形的巨锤击中。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最后变成一片青灰。
“五……五万?你确定,这是天子亲口说的?”
王威用力点头,一想到天子身上那惊人的气势,自己身子禁不住有些颤栗,“主公,陛下已今非昔比。”
之前,刘表身边的蒯越等人也曾对他说过,说在朝中定然是秦义大权独揽,天子对他言听计从。
可这一次,秦义压根就不在洛阳,天子的所作所为,完全是他自己的主意。
刘表一再询问,让王威把经过详详细细的又说了一遍。
听完,他已经彻底信了,天子的确和以前不一样了。
自己如果照办?
五万精锐,一旦出兵淮南,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必有惨重伤亡。
即便获胜,这五万人还能剩下多少人完整归来?
白白的投入兵力,却毫无任何收益,这么做,荆州上下必然反对者甚多,顶着这么大的压力,值吗?
可如果不照办?拒不发兵,那便是毫无认错诚意,等于坐实了无视朝廷。
先前檄文所斥的“其心可诛”,将立刻从猜疑变成确凿的罪状。
失去大义名分的荆州,将成为众矢之的,刘表的名声注定要一落千丈。
究竟该怎么做?
刘表感到深深的窒息和绝望,不管怎么选,都让他的心脏如同被利刃刺中。
转过天来,有侍卫来禀报,“主公,府外……有客求见。自称从寿春而来,有密信呈上。”
“寿春?莫非是袁……公路的人?”刘表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股寒意登时涌遍全身。
见了那人之后,刘表的心情更加难受,袁术竟然想要拉拢他。
刘表被朝廷公开斥责,陷入进退失据的窘境,袁术得到消息后,简直是欣喜若狂,他现在妄自称帝、已成天下公敌,此刻正孤立无援,如果能和刘表结盟,岂不多了一个强有力的帮手。
消息很快也传到了下蔡,秦义将一众文武召集在一起,下首两侧,依次坐着荀攸、贾诩、太史慈、方悦、杨修等人。
秦义直接开口道:“刘表派人向天子请罪,天子龙颜大怒,当着百官的面,将荆州使者痛斥了足足半个时辰。”
方悦眼睛一亮:“主公,这是好事啊!”
“这还没完。”秦义继续道,“斥责之后,天子下诏,命刘表即刻抽调荆州精兵五万,助朝廷讨伐袁术。”
话音落下,不知是谁先笑了出来,紧接着,众人哄堂大笑。
太史慈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五万人马?还是精兵?这下荆州岂不是要全军参战了?”
方悦更是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天子这是要把刘表的老底掏空啊。”
杨修也跟着笑了,“此诏妙极。刘表若是出兵,不仅可以助我们一臂之力,日后荆州也必然会实力大损,对朝廷将不再构成威胁;若不出兵,便是抗旨不遵,进退皆是死局,天子之智,果然非同等闲。”
秦义任由众人的笑声在厅中回荡,等声音渐歇,才说道:“诸位觉得,刘表受了天子这番斥责,会老老实实,出动五万精兵吗?”
方悦最先开口,他性格直率,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想必会吧?”
他挠了挠头,“龙颜大怒,天子明令出兵,他若是不从,岂不是当着天下人的面,自己打自己的脸?先前请罪就成了笑话。末将觉得,刘表好歹是汉室宗亲,面上总得过得去,就算出不了五万,凑个两三万也是可以的。”
太史慈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刘表素以‘儒雅忠厚’示人,最看重名声。此番天子斥责,已将他逼到墙角。若再拒不发兵,那坐观成败、心怀异志的帽子,可就牢牢扣死了。”
两人的分析合情合理,代表了大多数武将基于常理的判断,厅中不少人点头称是。
秦义目光看向杨修,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赞赏,“德祖,此番檄文,笔力千钧,将刘表乃至天下诸侯都置于道义火炉之上,实乃首功。依你之见,刘表此番,会如何抉择?会发兵吗?”
被秦义点名,且当众褒奖,杨修年轻俊朗的脸上掠过一丝得意之色,略作思索,便朗声道:
“修以为,刘表会发兵。”
他顿了顿,见众人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便从容分析起来:“刘景升此人,守成之主也。其性优柔,好虚名,重清议。昔日单骑入荆州,靠蒯、蔡等大族扶持方能立足,可知其根基在外而不在内,威望在名而不在实。如此人物,最惧者,乃失‘大义’之名分。”
“刘表前番坐观成败,已失先手,遭檄文声讨,天下侧目。此番请罪反遭痛斥,若再抗诏不出兵,则‘不忠’之名岂不做实?”
“故而,于刘表而言,出兵,虽伤筋动骨,却可保名节,堵天下悠悠之口,暂时稳住荆州内外人心。不出兵,则名实皆失,内外交困,其位危矣。
两害相权,修以为,刘表必择前者。即便无法凑足五万精兵,也会竭力派出一支像样的队伍,以示遵诏。”
杨修的分析引经据典,结合刘表的性格和荆州局势,听起来比单纯考虑“面子”要深入得多,也更有说服力。方悦、太史慈等人也都跟着点头。
秦义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淡淡的笑容,他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越过杨修,落在了从头到尾都未曾发表意见的两个人身上,荀攸和贾诩。
“公达,文和,你二位,一言未发。说说看,刘表会发兵吗?”
荀攸与贾诩几乎同时,齐齐地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态度却异常清晰。
方悦愣住了。太史慈皱起眉头。杨修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不服与探究。
“且说说看。为何刘表不会发这五万兵?”
荀攸先开口道:“德祖方才所言,于理甚合,然刘表重虚名,此乃其表。其里,乃是‘自守’二字。彼入荆州,非为匡扶汉室,乃为寻一安身立命之所。
昔日,十八路诸侯讨董,他在襄阳歌舞升平;诸侯纷争,他作壁上观,其志不在天下,而在保荆州一隅之安宁。此其本性,数十年未曾变也。”
他顿了顿,继续道:“出兵五万,且是精兵,于刘表而言,绝非‘伤筋动骨’这般简单。荆州之兵,多掌握在蔡瑁、蒯越等本土豪族手中。
刘表若是抽调五万精兵,要将荆州兵马调离本土,去打一场与荆州安危无关的仗。非但刘表自己心不甘情不愿,那些豪族也不会同意。”
荀攸总结道,“名节固然重要,但比起实实在在的权位安危,对于刘表这等‘坐谈客’而言,孰轻孰重,不言而喻。他或许会挣扎,会犹豫,但最终,不会冒此奇险。攸断定,他不会发兵。”
杨修眉头紧锁,仔细咀嚼着荀攸的话,方才的自信稍减,陷入了沉思。
秦义又看向贾诩:“文和,你以为呢?”
贾诩缓缓开口,“公达所言,已是根本。我只补充一点:刘表非但不能发兵,甚至,连派一支偏师做做样子,都不会。”
“为何?”
“因为先前出了五千老弱,已经成了笑话,这个时候,装装样子,徒劳无益,反倒不如,什么也不做。他会想办法,让这道诏令,执行不下去!”
贾诩的话,比荀攸更加冷酷,彻底剥去了所有温情脉脉的面纱,将乱世中权力博弈的赤裸与残忍,彻底揭开。
天子威权、君臣大义,在实实在在的利害面前,竟是如此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