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削藩是国策,是不得不为,这道理朕懂!”
“可怎么削?什么时候削?削到什么地步?这些要有分寸!”
“他朱允炆倒好,听信齐泰、黄子澄那几个书生之言,急吼吼地举刀就砍!”
“一年削五王,还派兵围了朕的北平!”
“他这不是削藩,他这是要斩尽杀绝!”
“是逼着朕,逼着朕这些叔叔们,要么死,要么反!”
殿中死寂。
所有大臣都低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朱棣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龙椅。
……
天幕之上。
“那……那自然是汉武帝的推恩令高明。”
朱祁镇缩着脖子,小声答道。
“嗯。”
苏千岁点了点头,茶杯轻轻一搁: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推恩令才是削藩的正道,温水煮蛙,润物无声。几代人下去,藩王自然瓦解,还不起波澜。”
他话锋陡然转冷:
“可朱允炆的削藩,从头到尾,大错特错!”
朱祁镇浑身一紧。
“他这种削法,只会带来一个结果。”
苏千岁抬起眼皮,眼中寒光凛冽。
“逼反!”
“藩王不是待宰的羔羊!尤其咱们太祖皇帝分封的这些,个个是跟着他打过天下、镇过边疆的虎狼!”
“你把刀架在老虎脖子上,还想让它乖乖伸头?”
他冷笑一声:
“所以,太宗皇帝,反了。”
“清君侧,靖国难。”
苏千岁缓缓靠回椅背,声音沉入往事:
“建文元年七月,燕王朱棣在北平起兵。”
“他手里只有八百亲卫,而朝廷在北平周边布置了数万大军。”
朱祁镇屏住呼吸。
“可太宗皇帝用兵如神,先破通州,再夺蓟州,一路南下,势如破竹。”
“建文派李景隆率五十万大军北伐,结果在白沟河被太宗打得溃不成军。”
苏千岁每说一句,朱祁镇的心就跳快一分。
“建文二年,东昌之战,太宗一度受挫,大将张玉战死,那是太宗起兵后最艰难的一仗。”
“可他没退。”
苏千岁声音渐沉:
“建文三年,夹河之战,太宗大破盛庸,扭转战局。”
“建文四年,灵璧之战,歼灭朝廷最后的主力。”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同年六月,太宗兵临南京。”
“金川门守将李景隆……开门迎降。”
朱祁镇听得手心全是汗。
“建文帝在宫中纵火自焚……”苏千岁声音低了下去,“当然,这是官史的说法。民间传闻,他趁乱逃了,做了和尚。”
他抬眼看向朱祁镇。
“但无论如何,建文朝,完了。”
“太宗皇帝入京,百官跪迎。”
“天下,易主。”
殿内一片死寂。
烛火噼啪,映着朱祁镇苍白的脸。
苏千岁静静看着他,忽然问:
“陛下可知,太宗皇帝起兵时,打的旗号是什么?”
朱祁镇茫然摇头。
“《皇明祖训》!”
苏千岁缓缓吐出那句朱棣起兵的时候打的口号。
“‘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必训兵讨之,以清君侧。’”
“所以太宗不是造反,是靖难。”
“是替太祖,清理门户。”
脚步声响起,苏千岁走向殿门。
忽又停步,侧过半张脸:
“陛下记住了,刀可以削藩,但不能乱砍。”
“砍错了人,砍急了刀,会砍出第二个靖难。”
殿门开合,身影没入夜色。
朱祁镇瘫在龙椅上,浑身冰凉。
他忽然觉得……
自己屁股底下这龙椅,好像有点……硌得慌。
苏千岁静静看着呆坐在龙椅上的朱祁镇,忽然又开口。
“陛下,老臣还有一问。”
朱祁镇一哆嗦,抬起苍白的脸。
“太祖皇帝当年在《皇明祖训》里定下这条——‘朝无正臣,内有奸恶,藩王可举兵清君侧’……”
苏千岁声音平缓,却字字如锥:
“他难道就没想到——后世会有人借这条祖训,名正言顺地起兵‘靖难’吗?”
朱祁镇张了张嘴,脑子一片空白。
他……他从来没往这儿想过啊!
“您看,太宗皇帝用了,汉王、赵王在仁宗朝也用了,后世怕还有不少人想用……”
苏千岁向前迈了一步,烛光将他苍老的影子投在御案上。
“这么明显的漏洞,太祖皇帝……真没看出来?”
朱祁镇喉咙发干,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苏千岁却轻轻摇了摇头。
“陛下,太祖皇帝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在群雄中夺了天下的人。”
“他若连这点都看不透,还建什么大明?”
朱祁镇彻底懵了。
“他当然看出来了。”
苏千岁缓缓站直身子,声音沉凝:
“但他还是这么定了,原因有四。”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防外患。明初北元未灭,边境不稳。让藩王掌兵镇守,比外姓武将可靠,既能御外敌,又防武将坐大。”
第二根手指。
“第二,固根本。皇子分封各地,朱家血脉遍布天下,如众星拱月。纵使中央生变,天下仍是朱家的天下。”
第三根手指。
“第三,压权臣。汉有外戚,唐有藩镇,前朝之鉴太深。让藩王有权‘清君侧’,就是对朝中权臣最大的震慑,你们若敢专权乱政,自有宗亲举兵来收拾!”
他停顿片刻,竖起第四根手指,声音陡然加重。
“而这最后一点,才是根本!”
第103章 老臣就和陛下唠唠,论藩王的好处与坏处!(收藏+追读!)
“无论后世如何争斗,这江山,终归姓朱!”
“纵使叔侄相残,兄弟阋墙,哪怕龙椅上换个人坐。”
“也还是太祖皇帝的子孙!是大明的朱!”
他目光如炬,直刺朱祁镇。
“陛下,您现在懂了吗?”
……
朱祁镇瘫在龙椅上,浑身冰凉。
他懂了。
他全懂了。
可这懂,让他从骨头缝里……渗出寒意。
原来祖宗早就把路划好了。
原来这“清君侧”不是漏洞,是保险。
是确保朱家江山,永不变色的,最后一道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