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镇喉咙发紧,手心全是汗。
他努力挤出笑容,声音却有点飘:
“那件事……朕知道了。朕会做的,老师放心。”
苏千岁静静看着他。
那双苍老的眼睛像深潭,看不透底。
殿里只听见烛火哔剥的轻响。
“陛下知道便好。”
苏千岁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砸在朱祁镇心坎上:
“不过,此事光‘知道’不够。”
他缓缓向前迈了一步。
朱祁镇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得‘做’。”
苏千岁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龙椅上的皇帝:
“而且得做得快,做得干净,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陛下是天子,金口玉言。说出来的话,就是旨意,就是铁律。”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低,却更刺耳:
“可不能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朱祁镇浑身一颤。
他猛地抬头,撞上苏千岁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威胁,没有怒气,甚至没有催促。
只有一片冰冷的、理所当然的……
审视。
仿佛在说:你答应的事,就该做到。做不到?那你就不是个称职的皇帝。
“老师放心!”
朱祁镇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拔高:
“朕知道该怎么做!朕……朕明日就下旨!绝不拖延!”
第96章 明日?明天黄花菜都凉了!我要的是今日!(收藏+追读!)
“明日?”
苏千岁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他原本平静的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寒芒,像刀锋出鞘。
“陛下,此事等不得明日,这件事情有多么重要,不用我说,陛下你也应该知道吧!”
他往前又踏了一步,烛火将他黑袍的影子拉长,几乎笼罩了半边龙椅。
“老臣今夜进宫,第一件事,就是要拿到这份诏书。”
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诏书在手,那些皇亲国戚、各地藩王,才不敢心存侥幸,才不敢阳奉阴违。”
“各地的藩王什么样的心思,陛下应该一清二楚吧!这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他微微俯身,苍老的面容在晃动的烛光里明明暗暗。
“所以陛下——”
“您现在,就该动笔了。”
朱祁镇浑身一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掐住了。
他想吼,想骂,想摔东西,可最终,只是死死抠着扶手,指尖发白。
满腔的怒火,在对方那平静却冰冷的注视下,被硬生生压成了冰渣。
“……朕,知道了。”
他哑着嗓子,挤出一句。
“来人。”
一旁侍立的小太监赶紧上前,铺纸,研墨,备笔。
朱祁镇慢慢起身,走到御案前。
提笔时,手在轻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一笔一划写下诏文。
内容,就是英国公张辅今日所说之事,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写的出来。
每一个字,都像在割他自己的肉。
写罢,他从怀中取出玉玺,蘸满朱砂。
“砰!”
重重盖下。
鲜红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刺眼地烙在诏书上。
“给……老师过目。”
小太监颤抖着捧起诏书,送到苏千岁面前。
苏千岁接过,展开,静静看了一遍。
半晌。
他缓缓合上诏书,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带着满意之色的笑容。
“陛下圣明。”
“有此诏书在,大事可成。他们也就不敢再兴风作浪。”
转而,他画风突变,眼神之中充满了凝重,语重心长的说道。
“接下来,老夫要和陛下谈论一些重要的事情了。”
……
洪武朝。
朱元璋盯着天幕,胸口那股怒火,忽然卡住了。
他看见老太监逼皇帝写诏。
看见皇帝手抖。
看见玉玺重重盖下。
也看见……老太监拿到诏书后,那规规矩矩的躬身行礼。
“这老阉货……”
朱元璋喃喃道,眉头拧成了疙瘩。
“狂是狂得没边了,眼里根本没皇帝。”
“可他……做事居然还讲‘规矩’?”
他摸着下巴,眼神复杂起来。
“知道要诏书,知道走明路,知道拿‘天子旨意’去压人……”
“一切还在朝廷礼法的框子里折腾,没直接掀桌子。”
老朱忽然“啧”了一声:
“这说明啥?说明他心里还有‘礼法’这根弦!”
“礼法是啥?是国家的根本!是秩序的底线!”
“他再专权,再跋扈,只要还认这根弦,这大明……就还没烂到根子上!”
他说着说着,语气居然缓和了几分。
但下一刻,又猛地瞪向天幕里那个瘫在龙椅上的朱祁镇:
“可这废物玩意是真气人啊!!”
“祖宗的脸都让他丢尽了!被个太监逼着写诏,屁都不敢放!”
“太平日子过久了,骨头都软了!哪还有半点老朱家杀伐决断的血性?!”
他越说越气,又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凳子。
朱标见状,上前轻声劝道:
“父皇息怒。天幕上的老太监,虽手段酷烈,专权擅政,但观其所为……终究是一心向着大明,想挽狂澜于既倒。”
“比起那些只顾贪腐享乐、掏空国本的蠹虫,他倒真算得上……是个办事的人。”
朱元璋哼了一声:
“咱知道!可这种‘能办事’的权阉——那得皇帝镇得住才行!”
“你看上面那废物,镇得住吗?他配吗?”
朱标默然,轻轻点头:
“若逢雄主,此人可用而不可纵。若遇庸君……便是祸国之源。”
朱元璋长叹一口气,盯着天幕,不再说话。
……
永乐朝。
朱棣静静看着天幕上那一幕。
逼宫,索诏,验看,收存。
老太监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
“环环相扣啊……”
朱棣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先压太后立威,再问英国公行踪敲打,最后逼出诏书定局。”
“步步紧逼,却又步步‘合规’,诏书是皇帝亲手写的,玉玺是皇帝自己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