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到灾民手里,还剩几两?!”
“够不够让他们修堤挖渠,挣一口活命粮?!”
满厅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官员面如土色,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金濂更是瘫软在地,他终于明白九千岁那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嫌他要多了。
是嫌他……太天真!
还按着“干净”的账目去算!
苏千岁看着他们这副样子,缓缓坐回椅子上,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让人心底发寒:
“所以,现在……”
“你们还觉得,五十万两……够吗?”
于谦被苏千岁一连串质问和证据震得脸色发白,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九千岁所言……一针见血。若吏治如此,贪腐成风,纵有百万两拨下,亦如泥牛入海。五十万两……确实远远不够!”
其他几位官员也连忙跟着表态,义愤填膺。
“九千岁明察!贪官污吏,实乃国之蛀虫!”
“此辈不除,赈灾永无宁日!”
“下官等亦深恶痛绝!”
……
苏千岁听着这些“马后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等他们说完,才缓缓问道。
“那么,依诸位之见,该如何破解此局?如何让赈灾银两,尽可能多地落到该落的地方?”
于谦第一个站出来,斩钉截铁。
“贪墨者,当以重典!”
“此次赈灾,应派遣铁面御史,随行监督!”
“凡有伸手者,查实一个,严办一个!绝不姑息!该罢职罢职,该下狱下狱,以儆效尤!”
他说得铿锵有力,眼里闪着刚正不阿的光。
苏千岁却摇了摇头。
“于大人,你的心是好的。”
他叹了口气。
“可你想想,从上到下,从督抚到胥吏,若人人皆贪,或大多数人皆伸手,你查得过来吗?罢得过来吗?”
“若真按律严办,数省官场,顷刻间便要瘫痪大半。赈灾之事,谁去执行?岂非因噎废食?”
于谦愣住了,张了张嘴,发现无言以对。
是啊,法不责众,若真大面积清查,事情反而彻底办不下去了。
“那……那该如何是好?”一位官员忍不住问道,声音里满是无奈。
苏千岁目光扫过众人,看到他们脸上的困惑和无力,嘴角却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不慌不忙,又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然后才放下茶盏,清晰而平稳地吐出两个字。
“众筹。”
第74章 不适合和其他人众筹?而是和大明朝的官员众筹!(收藏+追读!)
众筹?
这两个字像两块小石头,丢进了死水潭。
厅内官员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茫然和不解。
“九……九千岁,”金濂壮着胆子问道,“这‘众筹’……是何意?是向民间富户募捐吗?此法历代也有,然杯水车薪,且难以推行啊……”
“是啊九千岁,富户多与地方官吏勾连,岂肯轻易掏钱?就算肯,也是九牛一毛……”
苏千岁听着他们的议论,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讽和冰冷。
“向富户募捐?”他摇摇头,“那是下策。”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声音不高,却像惊雷一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老夫所说的众筹,是向我大明王朝官员来众筹,你们懂吗?”
向官员众筹?!
短暂的死寂后,是无数双瞪大的眼睛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下,所有人都彻底明白了!
九千岁根本不是要去找富商大户化缘!
他是要把刀子,直接架在满朝文武、天下官员的脖子上“化缘”!
让当官的自己掏钱,填他们自己贪墨出来的窟窿!
这……这简直闻所未闻!
许多官员心里立刻涌起强烈的不情愿和抵触。
凭什么啊?
他们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凭什么拿出来?
可看着苏千岁那张平静无波却深不可测的脸,谁也不敢把这情绪说出来。
屋内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而凝滞,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苏千岁仿佛没察觉这诡异的气氛,又慢悠悠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才抬眼扫视一圈。
“怎么着?看诸位这脸色……是有意见?是不太想……出这个钱?”
……
洪武朝。
“哈哈哈哈!有意思!真他娘的有意思!”
朱元璋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老阉货!真会玩啊!朝着当官的‘众筹’!妙!太妙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绝了。
“每次一有灾,咱就得抠抠搜搜,从牙缝里省银子!底下那些官儿呢?该吃吃,该喝喝,一点不耽误!合着就咱一个人着急上火!”
“这下好了!都得出钱!让你也尝尝肉疼的滋味!还能趁机看看,这帮孙子到底捞了多少钱!”
他兴奋地对朱标说:“标儿!看见没?这就叫手段!咱以前咋就没想到呢?光知道砍脑袋,没想到还能这么‘薅羊毛’!”
朱标也是满脸惊叹,点头道:“父皇说的是。此法……确乎前所未有。历朝赈灾,无非朝廷拨款、劝谕富户捐输,从未有勒令官员‘众筹’之先例。只是……”
他微微皱眉:“儿臣担心,此事推行,恐阻力极大。清官本就俸禄微薄,无力多出;贪官视财如命,岂肯轻易吐出?若强制推行,恐生变故啊。”
朱元璋点点头:“理是这么个理。所以咱才更要看看,这老阉货,到底有什么神通,能让这帮铁公鸡拔毛!”
……
天幕之上。
面对苏千岁的反问,厅内依旧无人应答。
沉默,就是最明显的态度,不认同!
无论是自诩清流的,还是心里有鬼的,此刻都紧紧闭着嘴。
苏千岁等了片刻,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有点冷。
“老夫说了,今日畅所欲言,说错不罚。怎么,诸位是把老夫的话当耳旁风了?”
他语气陡然转沉,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还是说……你们已经不把老夫,放在眼里了?”
“臣等不敢!”
官员们吓得连忙躬身,冷汗又下来了。
“不敢?那就说!”苏千岁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现在不说,等老夫把章程定下了,你们再想反悔,可就晚了。别像刚才选人去赈灾那样,机会给了别人,自己又在背后嘀咕。”
于谦咬了咬牙,再次站出来。
他并非为自己,而是确实觉得此事困难重重:
“九千岁,此法虽……颇有创见,然施行起来,恐有诸多难处。”
“其一,官员家资多寡难查,孰清孰贪难以明辨;其二,即便查清,令其出银亦需时日,恐远水难救近火,耽误赈灾大计啊!”
“灾情,刻不容缓!”
苏千岁听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
“于大人一心为公,顾虑得是。这些难处,老夫自然知晓,也自有办法应对。今日问你们,只是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见于谦带头说了“难处”,其他官员仿佛找到了突破口,也纷纷“诉苦”起来。
“九千岁明鉴啊!下官等俸禄微薄,仰事俯畜尚且艰难,哪有余财可捐?”
“是啊九千岁!清廉为官,两袖清风,实在拿不出多少银两啊!”
“此法若行,恐寒了天下清廉士子之心啊!”
“赈灾乃朝廷之责,强行摊派于官员,于理不合啊……”
………
七嘴八舌,理由五花八门,核心意思就一个:要钱没有,要命……也不敢给,但就是不想出钱!
苏千岁安静地听着,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声音渐渐低下去,才缓缓放下茶杯。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再次扫过那一张张或愁苦、或激愤、或躲闪的脸。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有些失望,又像是早已料到。
“各位大人啊……”
他声音平和,甚至带着点感慨,可说出来的话,却让所有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看来,你们还是没跟老夫说实话。”
苏千岁微微摇头,从袖中不紧不慢地掏出一本不算太厚、却显得异常沉重的簿册,随手放在了桌案上。
“既然各位大人喜欢‘哭穷’,那老夫,也只好把话说得明白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