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说过的话你倒是记得很清楚,不过你一定要明白这些话的道理,认真执行!”
“谨遵陛下圣谕。”邓凤立刻收了嬉笑,神情微微肃穆,郑重躬身应诺。
就在这时——
营门口值守的守卫揉了揉被旷野风沙迷了的眼,眯起双眼仔细打量过来。
待看清来人竟是天子,那士卒脸色骤然一紧,猛地绷直了身躯,压低声音对着身侧的同伍士卒厉声提醒:
“三眼,陛......陛下驾到,都给老子打起十二分精神!”
“陛下?哪来的陛下!”被唤作三眼的年轻人是新近征入北军的青壮,从未见过天颜,此刻满脸茫然,还未反应过来。
“给老子闭嘴!立刻站端正!”这位叫五哥的士卒低斥一声,带着几分恫吓,沉声道:
“敢在营门前失了规矩,晚上定叫你这细皮嫩肉好受!”
“张五哥您消气,我马上照办。”三眼浑身打了个冷颤,再不敢多言,立刻屏息敛声,腰杆挺得笔直,慌忙抬眼望去。
刹那间,他便看到了眼前的一幕。
日光倾泻而下,刘隆缓步朝营门走来,一身玄色常袍绣着暗云龙纹,在光影里泛着内敛的鎏金光泽。少年天子身姿挺拔如青松,步履沉稳舒缓,可每一步落下,都似携着千钧之力,沉沉踏在人心头。
那股与生俱来、睥睨天下的帝王气度,竟让周遭的风色都似为之黯淡。一道清威淡然的目光淡淡扫过,三眼只觉心头猛地一震,呼吸瞬间滞涩,浑身紧绷得发僵,连半分动弹的力气都没有。
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微颤道:“五......五哥......这就是陛......陛下......”
“噤声!站好!”五哥低声喝止,脸上却早已溢满敬畏,脊背绷得笔直,连眼皮都不敢乱抬,尽显对天子的恭谨臣服。
真龙临凡,威仪自生,那股渊渟岳峙的帝王气度,早已压得营门周遭气息一凝。
“拜见陛下!”
两名守卫齐齐躬身揖礼,脊背绷得笔直,声音清亮恭谨,再无半分散漫。
“起身吧。”
刘隆微微颔首,唇角噙着温和笑意,目光一转,便落在刚抬起头,满眼崇拜望着他的张五身上。
“小五子,朕看你又壮实了不少啊!”
此话一出,张五整个人如遭雷击,心神俱震,瞳孔骤然收缩,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激动得声音都在打颤:
“陛下……您......您还记得小人的名字?!”
一旁的三眼更是彻底懵在原地,瞠目结舌地看向张五,脑子一片空白。
那可是高高在上的大汉天子、九五之尊,统御万里江山的真龙,整日里处置的是军国大事,怎么可能记住他们这种最底层的普通士卒?
这等殊荣,便是军中老将都未必能得!
两人眼底的震惊、惶恐与受宠若惊,刘隆尽数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毫不夸张地说,莫说一个张五,这北军五营各营的校尉、司马、军候,他悉数认得;即便是军司马之下的许多什长、伍长,他也熟识了很多。
前些年,刘隆便注意到了自己在军中的影响力,时常隔三差五亲赴军营巡察。
尤其是自敲定西征凉州的大计后,更是日日与士卒厮混在一处,同校场操练,同帐中饮酒,对基层士卒的疾苦与期盼一清二楚。他素来贤明仁厚,爱兵如子的名声,早已在北军上下传遍。
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明白基层的重要性以及不可或缺性。
基层士卒是军心之本、战力之基,唯有牢牢攥住这最庞大的群体之心,让他们感念君恩、心系朝堂,整支大军才能如高楼筑基,稳如泰山,上阵之时方能舍生忘死、勇猛无前。
刘隆唇角的暖意更浓,方才的帝王威仪化作融融关切,温声道:“朕自然记得。一年前你便在此值守,那时刚入营不久,身形还单薄得很,如今倒是练出了一副好身板。”
张五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连忙再度躬身揖礼,声音都有些哽咽
“回陛下!如今营中伙食极好,两日便能吃上一回肉,顿顿管饱,月月还有足额军饷可拿,弟兄们都感激不尽!”
“你们心中,可是真的满意?”邓凤在一旁适时开口,语气平和,替陛下探问士卒实情。
“满意!十分满意!”
三眼也是被这气氛感染,壮着胆子说道:“陛下,如今大将军亲自坐镇北军五营,待我们这些小卒格外宽厚,军饷月月准时发放,一文不少,小人挣的钱粮,足以养活家中老小了!”
“你为何叫三眼?”刘隆好奇问道。
“陛下,你看他眉心的刀疤。”张五在一旁笑了笑,立刻道:“这小子刚来营中训练,太过刚猛被刀伤了,就留下了这道疤痕,我们便叫他三眼。”
“军中刀剑无眼,你等定要小心谨慎,朕不想看到你们流血。”刘隆温暖的声音伴着春风落下,让二人心中一暖。
“多谢陛下关慰!两人也是齐齐揖礼。”
刘隆想了想,又问道:“先前少府送过来的金疮药和大蒜素膏可有使用,效果如何?”
三眼一马当先,回道:“陛下,太有用了,简直就是神药。我这刀疤就是敷了金疮药好的。另外大蒜素膏也很厉害,营中士卒反馈都很好。”
“那便好,朕也放心了!”
刘隆缓缓点头,心里有了判断,亦是十分满意。
随后,他又俯身与二人闲谈了片刻,细细询问营中操练、伙食、饷银、伤病照料等最真实的情况,句句都问到了士卒的心坎里。
一番交谈下来,军中诸事皆井井有条,士卒归心,士气鼎盛,一切都令他无比满意。
临行离去前,刘隆特意上前分别与张五与三眼一一握手。
他掌心宽厚温暖,不轻不重地握住二人因常年执戈练兵而磨出薄茧的手,温声勉励几句,叮嘱二人好生操练、保重身子,言语间全无半分九五之尊的骄矜与疏离。
看着天子离去的身影,张五和三眼皆都是满眼敬仰。
“五哥,没想到当今天子对我们这群人如此仁善,真是让我难以相信。”三眼看着自己被天子握了的右手,整个人还是有些晕乎。
“你懂什么......”张五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新来的,还没有理解陛下的心思了,营中舆情司《天子思潮》的讲学,你得好好参加,体悟其内的真谛。你会明白,陛下爱兵如子,就是古今罕见的圣主,跟着他有希望,能活着!”
......
此刻。
刘隆和邓凤已经进了大营之中,边走边看,感受着营中的变化。
“邓凤,看来你阿耶是真正吃透了朕的心意,沉到士卒之中,怀了体恤兵卒的仁心。”刘隆望着营中旌旗猎猎,语气里满是赞许,帝王的沉稳中透着对邓骘转变的认可。
“这才是统军的根本。”
邓凤心中顿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振奋与宽慰。他最清楚父亲邓骘此番心境的蜕变,而陛下眼底毫不掩饰的满意,更是对邓家最大的肯定。
“陛下圣明。”邓凤躬身朗声回道:“臣父如今日日将陛下所著的《天子思潮》带在身上,晨昏研读、细细体悟,早已深谙圣心,治军理事皆循陛下之意,绝不会有半分偏差,陛下尽可放心!”
“很好。”刘隆微微颔首,眸中闪过灼灼期许道:
“朕今日前来,便是要亲眼一观舅舅整军操练的成果,看看这北军五校,究竟被打磨出了何等气象。”
二人正交谈间,不远处一队甲胄齐整、步履铿锵的巡查士卒循道而来,行至近前骤然止步。
为首的领军将官双目骤然一凝,目光死死锁定刘隆的身影,当即抬手厉声示意队伍停步,周身气息一肃。
“此人是......是陛下!”
待彻底看清天颜,那将官心头猛地一震,强压着满腔激动与敬畏,当即整肃身上甲胄,顾不得多言,立刻快步趋前,准备躬身觐见。
————————————
第345章 提剑杀敌,复吾将门
自在班雄的运筹之下来到北军五营之后,马续便一直在自己的堂兄长水校尉马钜手底下当差。
可真正踏入军营后,马钜却一反往日对族弟的照拂,执意让他从头做起,以一介普通士卒的身份入列,每日与同伍新兵一同披甲操练、摸爬滚打,隔上几日还要轮值巡查营垒,做最基础的戍卫杂务。
尤其是马钜得知这位堂弟弃文从武,一门心思想要随军西征凉州,接连数日苦口劝说,劝他惜身避险、莫要轻赴沙场,可马续心志已决,分毫不让。
因此在几番劝说无果后,马钜便索性在近日停了他参与大营集体操练的资格,只令他专司营中巡查,明着是照看体恤,实则是想慢慢磨去他赴战的念头。
这般刻意的搁置与冷待让马续郁闷,可以说是不得意的闷闷不乐。
他知道堂兄马续的心思,不愿他奔赴腥风血雨的沙场,落得身死功未成的下场。
但——这般蛰伏避世,不是他想要的明天!
此刻。
刘隆的出现就像是黑暗之中的光,从天而来倾泻一汪温暖落在了他的身上,让他看到了光亮。
马续知道,他的夙愿,他的前程,他渴望奔赴的沙场与荣光,全系于今日这一刻。
“臣马续,拜见陛下!”
这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后背悠悠响起,刘隆闻言驻足,转过了身子,上下打量了起来。
仅仅片刻之间,他便认出了这名巡查士卒的身份,脸上当即闪过一丝讶色。
马续是大儒马融的胞弟,由班雄亲自举荐入营,堂兄又是执掌长水营的北军五营校尉马钜,论家世、论才学、论举荐之人,都绝非普通士卒可比,怎会屈居底层,做着最寻常的营垒巡查差事?
他暗自思忖,心中暗暗纳罕......难道这班雄和马钜都是刚正不阿,有意磨砺马续,故意让其从基层做起,沉下心性锤炼筋骨?
念及于此,刘隆开口,声音沉稳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帝王威仪道:
“马续......是你吗?”
马续闻言心头猛地一震,又惊又喜,着实未曾想过曾经一面之缘的交谈,天子竟能牢牢记住自己的姓名。
他当即再度躬身深揖,声音里藏着难掩的激动。
“陛下,臣正是马续!”
刘隆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一身士卒甲胄上,语气带着几分赞许道:
“朕从班雄口中得知,你弃文从武,辞别仁寿阁的典籍编纂之任,一心投身北军大营,只为从军征战、报效大汉……”
马续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欣喜若狂之下胸膛剧烈起伏,当即昂首挺胸,朗声剖白心迹:
“陛下!我马家本以将门立身,先祖伏波将军马援,辅佐光武皇帝横扫四方、马革裹尸,忠勇壮烈名垂青史!只可惜岁月流转,家族渐弃武从文,转为经学传家,昔日将门风骨日渐凋零......”
他话音一顿,眼中燃着炽热的火光,语气愈发慷慨激昂,字字都透着赤诚大声道:“臣自幼便暗立誓言,定要重振马家将门荣光,苦学骑射、淬炼筋骨,所求从非笔墨功名,只为执戈沙场、报效陛下,光耀先祖门楣!
如今陛下决意御驾亲征凉州,平定羌乱,正是朝廷用人,壮士效命之时臣本是扶风郡人,自幼熟稔西北羌人部族风俗与山川地势,深知彼辈虚实。臣坚信,只要能随驾西征,定能为陛下斩将破敌、建功立业!”
他的声音慷慨激昂,难掩心中激动。
“好!好!好!”
刘隆听罢这番肺腑之言,双目精光暴涨,抚掌朗声大笑,连道三声好字,满是激赏。
“你有此等壮志,朕心甚慰!伏波将军乃是我大汉开国柱石,忠勇冠绝天下,你能追循先祖足迹,为国征战,绝不坠他一世威名......此番凉州亲征,朕便盼着你沙场建功,重振马家将门声威!”
“臣定肝脑涂地,勇猛杀敌,不负陛下厚望!”马续双目赤红,一脸决绝,字字铿锵有力。
就在这时,邓凤打量了一下马续的身后,倏地开口问道:“此刻北军校场练兵如火如荼,为何你在此处巡视没有前去?”
刘隆也是看向了马续,等待着回答。
话音刚落,马续眼中的炽热骤然黯淡下去,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失落与憋屈,垂首轻叹一声,涩声道:
“陛下......哎!臣如今困于营中巡查杂役,日日巡守营门,检视壁垒,连校场正规操练、演武布阵都不得参与,空有一腔热血,却无锤炼身手、备战西征的机会……”
“这是何故?难道你入营考核不合格?”刘隆眉梢微挑,语气平和地追问,目光落在马续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马续闻言面露苦涩,双拳悄然攥紧,语气里满是不甘与委屈:“臣入营时骑射、阵法、体力诸项考核,样样皆合格。只是……只是臣的堂兄马钜校尉,始终对臣心存偏待,认定臣自幼饱读经书、从未临阵,作战经验浅薄,根本不配随大军远赴凉州沙场!”
耳畔边,北军五营震天的喊杀声滚滚而来,铁甲铿锵,再看马续身后,只有一队负责巡查值守的闲散士卒,无甲胄鲜明,无操练锋芒,刘隆心中瞬间了然。
哪里是偏待,分明是马钜顾念同族情分,爱惜这位弃文从武的堂弟,不愿他涉险沙场,才故意将他搁在巡查之位,磨去他征战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