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绥眉头微蹙,扫过地上依旧瑟瑟发抖的曹腾,眼底的不耐稍显,懒得再纠缠这等琐事,抬手便随意挥了挥
江京最是善于察言观色,见状立刻凑上前,尖着嗓子唱和,语气里满是谄媚的狠厉:“来人......把曹腾叉下去杖责警示,别在这儿污了太后和灵儿姑娘的眼,扰了雅兴!”
说着,他偷偷给等候在外的两个小宦官使了个狠眼色,那二人立刻快步闯入,架住还想辩解的曹腾。
看到这一幕,邓则是灵皱了皱鼻头。
她打心底里厌恶江京这般趋炎附势、落井下石的模样,可深知自己身在永乐宫,宫中的人事纷争绝非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能插手,只得强压下心头的不适,轻轻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情绪缓和下来。
但内心的善良和柔弱还是让她忍不住说了一句。
“姑母,这曹腾平日里性格挺温和的,灵儿觉得他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姑母您就消消气。”
“太后!奴婢万万不敢啊!求太后明察!”
曹腾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高声哭喊着辩解,可话音未落,便被江京又递去一个凌厉的眼色。
两个小宦官立刻捂住他的嘴,拖拽着他往外走,殿外很快传来阵阵模糊的、凄惨的叫冤声,渐渐远去。
邓绥抬手握住邓灵微凉的玉手,轻轻将她拉到自己身前,指尖摩挲着她柔软的发丝,脸上的冷意散去,漾开一抹宠溺的笑着道:
“傻丫头,姑母怎么会不知道呢,只是这种小事情就让他们去闹吧,否则在这幽幽深宫,岂不要闷死......下面这些人总也要给他们一些乐趣,不然又怎么会好好的侍奉。”
邓灵眨了眨懵懂的大眼睛,眉宇间满是迷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不懂姑母口中的“规矩”,也不懂为何要借着无辜的人安抚底下的人心,可看着姑母温和的眼神,便不愿再多问。
那副懵懂天真的模样,看得邓绥心头愈发怜惜,又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温声道:“小丫头你就别想这些烦心事了,深宫之中,这般事见多了,你自然就懂了,莫要让不相干的人扰了自己的心思。”
邓灵乖乖应下,用力点了点头,随即脸上出现一抹甜甜的笑,拉着邓绥的胳膊晃了晃道:
“姑母,灵儿记下了.....不过今日陛下不来了,我们还去不去濯龙园听曲赏花呢?”
“自然要去。”
邓绥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尖,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刘隆的嗔怪,幽幽道:“姑母答应你的事,怎会食言?只是隆儿这臭小子,没福气陪我们一同去,错失这般景致咯。”
说罢,她缓缓起身,邓灵也是很机灵地贴了上去,扶着邓绥的胳膊,紧靠在一起。
二人缓步往外走,邓绥忽然侧头,看着身边少女娇俏的侧脸,笑着问道:“灵儿,隆儿今日没来,你心里不生气吗?”
邓灵乌黑的大眼睛眨了眨,睫毛在光影下一闪一闪,散发着少女迷人的芬芳。她认真地盯着邓绥,一字一句认真道:
“姑母,灵儿不生气,陛下为君王,大汉的事情太多太多了,都压在他的身上呢......灵儿想想都知道,陛下太累太累了,只希望他多顾惜自己的身体!”
邓绥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宠溺道:“小丫头可真会心疼人!”
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她是愈发喜欢这个知书达理懂事乖巧的侄女了。
被姑母这般夸赞,邓灵的脸颊愈发滚烫,羞涩地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声音细若蚊蚋,却满是笃定:
“姑母放心,陛下虽说累,可他是个很乐观的人,浑身都透着劲儿,是个能给大汉带来希望的人。”
“你是怎么知道?”
“灵儿当然知道啦!”邓灵闻言,腮帮子微微一鼓,眼底蹦跳着灵动的光,摇头念诵道: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这是陛下的《行路难》”
“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这是陛下登临东观阁,挥笔而就的《东观阁序》。”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这是陛下的《定风波》,灵儿翻来覆去读了百遍,最是入心!”
她念得朗朗上口、眉眼生辉,一字一句都透着发自肺腑的倾慕,仿佛那些词句里的豪情与旷达,早已刻进了心底。
邓绥听在耳中,眉梢眼角渐渐漾开温润的喜色,望着少女满眼星光的模样,心中愈发熨帖满意。
“瞧你这如数家珍的模样,倒把隆儿的诗赋背得滚瓜烂熟,竟是这般喜欢?”邓绥笑着打趣,指尖轻轻点了点她如雪一般的额头。
“陛下的诗文气魄雄浑、意境旷远,古往今来难有比肩!您细品这些字句,有劈波斩浪的壮志,有俯仰天地的胸襟,有风雨无惧的洒脱,这才是真正的王者气概,是能撑起大汉万里江山的风骨!”
两个人走在春光之下,暖风拂动堤岸垂丝柳,吹落枝头桃杏粉白的花瓣,碎絮般沾在她们的衣袂鬓边。
一颦一笑,聊了起来,只是少女的脸在邓绥的挑逗下时不时朝霞涌起,像个熟透的苹果,十分醉人。
邓绥瞧着邓灵说起刘隆时眼含星光、满脸赤诚的模样,时不时故意出言挑逗。几句软语调侃,便惹得少女脸颊腾地泛起绯红,从腮边直晕到耳尖,像被春光浸透的红苹果,娇嫩醉人。
一长一少笑语轻扬,与春光揉作一团,温婉又动人。
......
“阿......阿嚏!”
骏马飞驰,刘隆拽了一下马缰,猛然间连续打了几个喷嚏。
“谁在背后说朕的坏话?”
“谁敢妄议陛下啊......许是旷野风大,陛下慢点骑!”邓凤亦勒住马匹,很自然地说了一句。
“不对,一定是母后和灵儿这小丫头在嘀咕朕,不然呢我这眼皮怎么都开始跳了。”
邓凤闻言微怔,章德殿曹腾传旨被拒的画面倏然闪过脑海,心中已然猜透七八分隐情,却转瞬敛去思绪,连忙打圆场护着自家妹妹。
“陛下可莫要错怪灵儿,她对陛下的诗赋才学仰慕至极,整日捧卷诵读,满心都是敬重。定是太后埋怨陛下多日不曾入宫请安,私下嗔怪了几句。”
刘隆烦躁地摆了摆手,一脸头疼欲裂的模样:“罢了罢了,一提这桩事朕就头大。”
话音刚落,他瞥见邓凤唇角藏不住的促狭笑意,忽然转头挑眉问道:“你就不想问问朕为什么不想去永乐宫么?”
“陛下不去自有其道理,宫闱私事,臣不便多嘴!”
“别给朕假正经......你就不能能问一下吗?”刘隆内心有些压抑,沉声道。
“臣......不问!”邓凤面不改色,亦是深沉回道。
“你当真不问?”
“陛下真要我问?”
刘隆狠狠瞪了他一眼,大声道:“我淦,你倒是赶紧问啊!”
“额......陛下是怕太后,不敢去永乐宫?”
“你想什么呢,太后与朕母子情深,朕怕什么!”
“那臣就想不通了!”
“蠢货!你就不能仔细想想”刘隆咬牙切齿道。
此话一出,邓凤彻底绷不住,伏在马鞍上朗声大笑,肩头不住颤动,戏谑道:
“陛下,臣的这位女弟,竟能让九五之尊这般退避三舍,躲得如同避虎狼一般,当真是千古稀罕事啊!”
“邓凤,你是在嘲笑朕......”
刘隆眉梢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却没真的动怒。
他与邓凤相处已久,私下里早已褪去了君臣间的生分,这般语气,反倒更像两个好友之间的拌嘴。
“臣不敢。”邓凤见天子神色稍显认真,当即收敛了脸上所有玩味的笑意,身姿微微一正,语气恳切而恭谨,躬身问道:“
“陛下,您不喜欢灵儿?因为他在永乐宫,不想看见她?”
刘隆闻言,白了他一眼,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语气里满是无奈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你这脑子想什么呢?灵儿那小丫头,天真烂漫、心思纯粹,朕怎会不喜欢?只是先前每回去永乐宫,母后总在一旁旁敲侧击,明里暗里撮合朕与灵儿。一会儿说灵儿懂事贴心,一会儿说朕也冠礼了该考虑香火了......这般刻意插手,着实让朕左右为难,避之不及。”
邓凤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马鞍扶手,心底快速盘算着眼下的局面。
很快他便决定以退为进,打断道:
“陛下若是当真觉得为难,臣愿亲自前往永乐宫,面见姑母,恳请她允准灵儿出宫,回邓府居住,以解陛下烦忧。”
“不可!朕乃九五之尊,一言九鼎,岂能食言?”
刘隆摆了摆手,说道:“当初你父亲邓骘主动放权,是朕答应了他让灵儿进宫,倘若让她回去,你阿耶怎么想?灵儿怎么想?这小妮子心思敏感,得知缘由,又怎能不伤心......”
他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添了几分凝重,继续道:
“再者,如今外朝本就暗流涌动,不少人盯着邓家与朕的关系,频频窥探试探。一旦灵儿突然出宫,必定会引动朝野舆论,流言蜚语四起。有人会说朕厌弃邓氏、薄情寡义;有人会猜邓家失势、被朕疏远......到时候,于你、于你阿耶、于整个邓家,都极为不利,甚至会影响凉州备战的大局!”
刘隆这番话,字字恳切、句句在理,既有帝王的担当和纵览全局,亦有对邓家的体谅,更藏着对邓灵的呵护。
邓凤听罢,心头一暖,眼眶微微发热,揖礼道:“臣谢陛下体谅,谢陛下念及邓家、念及灵儿。臣替家父、替灵儿,给陛下拜谢圣恩!”
“行了行了,别在这演戏了。”刘隆摆了摆手,语气放缓,带着几分释然道:“朕的心思,你应当明白。此事不宜急躁,一切随缘吧......”
说罢,他猛地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胯下神骏吃痛,长嘶一声,四蹄翻飞,踏起一路尘烟,朝着北军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刘隆回头,扬声朝着身后的邓凤喊道:“邓凤,敢不敢与朕赌一把?看谁先到营中!”
邓凤望着这道背影,眼底漾开一抹浅笑,嘴角嘀咕道:“看来有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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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北军革新,士卒拥护
“杀!杀!杀!”
此刻,北军五营之中透出一股惊天的气息,气势如虹,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滚滚而来,回荡在在旷野之上。
倘若寻常人闻之,只怕早已心胆俱颤,立足不稳。
刘隆勒马驻足,距大营尚有五里之遥,便已被这股铺天盖地的军威席卷。喊杀声如惊涛拍岸,一浪高过一浪,裹挟着铁甲铿锵、金戈交鸣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他只觉胸腔之中热血翻涌,心神瞬间振奋,眉宇间尽是天子无上的大道气息。
“邓凤,你听......”刘隆扬首望向大营方向,声音里难掩激赏。
邓凤亦勒住座骑,停在刘隆身侧,目光灼灼地望着烟尘起处,语气同样激动回应道:
“陛下,是北军五营的操练之声!这般气势,当真雄浑盖世!”
他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其阿耶邓骘自归掌北军以来,夙夜在公、亲力亲为,日日坐镇校场操练士卒,从不敢有半分懈怠......如今北军军威如此鼎盛,这份成果被陛下看在眼里,终究是成为了天子眼中的赞赏,而这份毫不掩饰的赞赏便是对邓家、对父亲最大的认可与恩宠。
当然,刘隆心中,对这位舅舅近一年来的鞠躬尽瘁、尽心尽责,早已是满意至极。
“走,朕倒是有些迫不及待去看看这几个月的变化了!”
“诺!谨遵陛下圣谕......”
乘兴而起,乘风疾驰,两匹骏马撒开四蹄,迎着猎猎长风,直奔北军大营而去。
不过片刻工夫,两人便一前一后,抵达了大营辕门之外。
“陛下,还是您骑艺技高一筹,一马当先先至营门,臣自愧不如,甘拜下风!”邓凤勒住马,手持马鞭,对着刘隆拱手一揖,脸上带着心悦诚服的笑意,恭敬道。
这倒不是邓凤谦逊故意为之,他虽说会些舞文弄剑的雅事,但在骑艺上的确实力稍许。
刘隆也是微微一笑,嘴角上扬,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得意道:
“你自然比不过......遥想当年,朕八岁之时便在这北军五营中跟着你阿耶校场骑马,入山间狩猎,岂能是你这文弱书生可以比肩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邓凤,打趣道“邓凤啊,虽然你吃的饭比朕多了好几年,但是这体魄上面,倒是远远不如我!”
邓凤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嘿嘿一笑道:“文明其体魄,野蛮其精神......臣以后定当加强自身体魄。”
刘隆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提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