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状元郎 第53节

  甚至在心底思量着,要不要席间下楼将饭钱结了,毕竟堂弟的出身,注定他身上没有多少银钱。

  兄弟二人一块出来,还是为着他的事儿,哪能要弟弟付饭钱。

  杨策却是心中发苦,爹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正是守孝期,不说结庐居忧,起码不能去酒楼喝酒吃肉吧?

  就算老爷子生前再不当人,他现在人都死了,该守的孝礼还是要遵守的。

  哪怕老爹是一部侍郎,一个“不孝”的帽子压下来,还是有几分吃亏的。

  若真想吃什么,大不了咱们在家偷偷的来嘛。

  杨策正想着该以什么理由阻止邢崧点肉菜时,不自觉地就落在了后面,邢嵘配合他的步伐,放慢了脚步。

  是以等他们二人赶到明月楼二楼包厢时,邢崧二人已经点好了菜。

  “爹~”

  杨策幽怨地看向坑儿子的父亲,试图提醒对方牢记身份。

  守孝呢!

  不能喝酒吃肉!

  “不在其位而谋其政,好好吃你的饭吧!”

  杨既明瞪了“不懂事儿”的儿子一眼,他是没谱的人吗?瞎操心!

  而后继续考校起邢崧的学问来,虽说这小子千里迢迢跟来了苏州,他却也不是随便就收学生的人。

  “《春秋》开篇‘元年春,王正月’,《公羊传》释之为‘大一统’。何解?”

  杨策听见杨既明的问题,瞬间瞪大了双眼,又看向坐在他爹身旁的邢崧,少年仍是那副腼腆安静的模样,脸上却没有半分惊讶或者其他情绪。

  他本就是聪明人,先前只是没转过弯来,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家老爷与这少年早有默契,说不定二人之前就认识。

  倒是他枉做恶人了。

  只听少年清朗的声音在不大的包厢内响起,不急不缓地传入在场三人的耳中:

  “此‘王’特指周平王,因鲁隐公之元年,正逢周平王摄政之四十九年。孔子尊周室,故书‘王’,以正周王之历法、周王之正朔。”

  “至于‘王正月’,则旨在‘大一统’其意有二:

  其一,天下诸侯,虽搁各治其国,然历法、正朔皆需奉周天子之号令,象征天下政令出于一尊。

  其二,孔子于此笔削之间,正名分,定尊卑。行周王之正朔,即是承认周天子为天下共主,诸侯皆为臣属,不可僭越。”

  杨既明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此问乃《春秋》之门户,若此不明,则全书大义皆失。

  少年能答出“尊王”与“大一统”,《春秋》才算是入了门。

  杨策、邢嵘二人坐在旁边,看着这一老一少,一问一答,不像是初识,倒是默契十足。

  邢嵘心中暗暗记下二人的对话,哪怕有许多不解之处,也先记下来,待回家再询问堂弟。

  他虽有万般疑问,却也知道,眼前那寻常富商打扮的中年人学问不俗,哪怕只是提问,却也是一直在引导着堂弟思考。

  这般才学出众的先生亲自指点堂弟,他可不会随意出口打断。

  只恨手中没有纸笔,不对,还是带了纸笔的。

  邢嵘动作迅速地将背着的书匣打开,取出竹纸和炭笔,记下二人之间的对话。

  杨策没去看那回答问题的邢崧,倒是坐到了邢嵘旁边,目露几分兴味。

  这少年倒是刻苦,连这随意的校考都要记下来琢磨,有如此毅力,便是天资差些,日后未必不能有一番成就。

  不多时,小二送了饭菜上来。

  杨策看着桌面上清一色的素菜,心下了然。

  这少年果真早与他父相识。

  邢嵘看着桌上的菜色,面露难色,心下猜测堂弟是否囊中羞涩,才只点了这一桌的菌菇青菜。

  可这到底是堂弟的主场,他不好在菜上齐之后擅自加菜。

  却也偷偷用余光去瞧了上首之人的脸色,见其并无不悦,方才松了一口气。

  杨策注意到邢嵘的动作,对这兄弟二人多了几分好感,凑近邢嵘道:

  “这样就好,不必加菜。”

  见菜已上齐,杨既明暂时放过了邢崧,率先拿起筷子,招呼众人道:

  “先吃饭吧,吃完再聊。”

第83章 你叫什么名字?

  不多时,四人用了饭,撤下残席,换上清茶。

  不待邢崧多歇息片刻,杨既明的问题就砸了下来:

  “僖公二十八年,‘天王狩于河阳’。《左传》载实为晋文公召周襄王赴会,孔子不直书其事,矫言‘狩’,此乃‘为尊者讳’乎?”

  僖公二十八年,周天子权柄已失,晋文公以臣召君,悖逆人伦,而孔子却没有直言,以“狩”为辞,将晋文公召见周襄王,曲解为“天王狩于河阳”。

  孔子此言,是为周天子避讳吗?

  杨既明第一问,考察了章句之本,校考邢崧对《春秋》一书的基础掌握情况。

  而第二问,难度逐渐加深,从简单的章句文义,到现在的义理之辨,需要更深入地了解《春秋》笔法,掌握其中深意。

  邢嵘在纸上记下问题,也为堂弟捏了一把汗。

  《春秋》微言大义,远非他们这般才考完府试的学子可以妄言。

  这位先生学问精深,提问也难得很。

  邢崧也不敢疏忽,忖度片刻,方才说出自己的见解:

  “私以为,此事若仅视为为周天子避讳,则是失之浅薄。晋文公以臣召君,乃‘天王’之奇耻大辱。若直言其事,则天子之威严扫地,乱臣贼子之恶不彰。”

  杨既明捧着一盏茶,不置一词,等着邢崧接下来的回答。

  “孔子微言大义,言‘天王狩于河阳’,甚是精妙。”

  “天下皆知,河阳非狩地,虽为曲笔,晋文之强横、襄王之窘迫,于此一字之中显露无遗。此即《春秋》之‘一字褒贬’。所谓‘晋文公召王,而书‘狩’以讳之,然其罪益见矣。’”

  “而孔子以‘狩’为辞,保全了周天子名义上的尊严与主动,维系了天下共主的体面,此乃‘正名’之举,而非避讳。”

  “最后,也是为了警示后人,臣子决不可凌驾于君上。强如晋文,此等行径亦为圣笔所不容。”

  少年条理清晰,将自己的见解娓娓道来。

  杨策、邢嵘二人不住地点头,听了邢崧的分析,亦觉受益良多。

  杨既明却没打算就这样轻易松口,道:

  “我这还有一个问题,若是能答上来,我就收你做我的开山大弟子。”

  顶着邢嵘、杨策二人或期盼、或鼓励的目光,邢崧缓缓站起身,整衣敛容,恭敬地朝杨既明行了一礼,道:

  “请先生提问,学生必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言辞虽谦逊,然,以“学生”自称,足见其自信。

  杨既明心下点头,面上却是分毫不露,问道:

  “我朝太祖高皇帝驱除胡虏,恢复中华,其功堪比三代。胡安国《春秋传》尤重‘华夷之辩’,然我朝于边疆设立羁縻卫所,对异族行怀柔之策。你以《春秋》之义,分析‘华夷之辩’与‘天下一家’的关系,应当如何平衡,方为治国之良策?”

  杨策、邢嵘二人原本以为杨既明十分看好邢崧。

  可这个问题一出,二人皆不自信了起来。

  若是真看好,想收邢崧入门墙,真的会出这么难的题目吗?

  总不能是刻意刁难吧?

  若说前两道题还只是考察邢崧对《春秋》的理解,那这最后一题,考的便是邢崧的见识与胸怀。

  以及最主要的,考察少年的道。

  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杨既明既打算收学生,自然要收一个与自己志同道合之人。

  不仅是传承学问,更是为共同践行政治理想寻找一个得力的助手和接班人。

  那,你会是我的同道吗?

  问完问题,杨既明也忍不住将一双期盼的眼睛看向站着的那位少年。

  少年瞧着不过十七八岁,身量不高,一身寻常的士子长袍穿在身上,更显出几分落拓来。

  在杨既明的问题说完之后,并未立刻开始回答,而是在这不大的包厢内慢慢走动了起来。

  在场三人的眼睛跟着少年的步伐缓缓移动。

  这个问题,邢崧并非回答不出来,而是需要好好组织一下语言,思考该如何作答。

  他可以根据考官的性格和偏好,写出不同偏向的文章,张县尊重视刑法,他就能将规矩写得深入人心;方知府更重视德行,那他作文就写德主刑辅。

  可一味的逢迎,是他的为官处世之道吗?

  在并不了解杨侍郎之时,杨侍郎提出这样的问题,难道他要说,他回去想想?

  待收集好情报之后,迎合杨既明的想法,给出完美符合杨既明心意的答案吗?

  不是的!

  他是活生生的人,前世二十余载的生活经历,加上这辈子十多年的记忆,早已培养他独立的思想三观。

  为求一个好名次,他可以在科举考试中迎合上官。

  可拜师求学,不说寻一个志同道合、观念一致之人当老师,起码也要求同存异,能理解他的人不是?

  少年定了定神,停下脚步,转身回望杨既明,正色答道:

  “学生以为,‘华夷之辩’之本在礼仪文化,而非种族血统。韩愈曾说,‘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自古以来,皆贵中华而贱夷狄,夷狄若能行华夏之礼乐,遵圣人之教化,则可视之为华夏。由是可知,夷夏之分别非定分也,以其行而不以其种,以文化而不以血统。”

  以文化而非血统定夷夏?

  杨策震惊地站起身,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那少年。

  不说这结论是他自己得出的,还是在哪里听来的,能在他爹面前这般公然说出来,就是极大的勇气!

  谁不知道他爹最是食古不化,平生最看不起夷狄外邦?

  他居然敢说夷狄行华夏之礼乐、遵圣人之教化就能视之为华夏。

  这小子真是想拜入他爹的门墙吗?

  “喏,还有呢?”

  杨既明却是半点不慌,一脸平静地等着邢崧接下来的回答,让人无法从他的表情中看出喜恶。

  “‘天下一家’乃圣人胸怀,《春秋》虽严夷夏之防,然终极理想乃是‘王者无外’,大一统之天下。天下既一统,何来夷夏之分?圣人悲悯,欲使四海之内皆沐浴德化而已!”

  为何后世之人戏言要给秦始皇一颗长生不老药?还不是都想着天下一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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