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今年二月,已经是吴县的案首了。
四月的府试,原本看来十拿九稳的案首之位,却是屡经波折。
刚冒出个与他年纪差不多的邢嵘,写的八股文破题胜他半筹,他还能安慰自己,或许经义策论邢嵘不如他。
虽先前总说“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以此告诫自己莫要自矜,可骄傲了近二十年的李经年,在府试后突然冒出来一个比他优秀的同龄人。
若是如此也就罢了,现在邢嵘又说,他堂弟的学问更在他之上。
天底下天才这么多的吗?还一下就被他碰到了好几个?
少年天才李经年的心思,邢崧不了解,也不想知道。
被狗皮膏药拦下的少年,在众人或期待或戏谑的目光中,朗声念出自己的破题:
“夫天命之流行而赋于物者,性也;吾心之昭明而契乎天者,知也。尽性,则知非虚知;知天,则性为真性。”
抛下这一句话,邢崧也不再停留,拉着邢嵘几人就走。
连考三日府试,每日都是凌晨就起,他确实有些累了,与其留在贡院门口参加这无聊的比试,不如早些回去歇息。
而这一回,再无人拦邢崧几人,让他们得以顺利离开。
站在人群间的李经年不知何时成了人群的焦点,他却全然不知,咀嚼着邢崧方才念出的那个破题。
“及其知天命而尽人之性”。
这个题目大家都十分了解了,一天的考试下来,在场众人都将这短短的十个字研究了透彻。
上等的破题,如邢嵘所写“知天命者,彻上下之原;尽人性者,参化育之本。天与人一理,知与尽一心。”,便是对“天命”“人性”概念的解读,将《易》与《书》相互印证,融会贯通,再辩证天人间的相互关系。
而邢崧是如何处理的呢?
他说的是,自然规律的运行体现在万物身上,就是它们的本性;我们内心那种能够清晰领悟上天规律的能力,就是智慧。彻底认识了万物的本性,这种智慧就不是空洞的理论;真正理解了上天的规律,这时把握的本性才是真实的本质。
完全跳出了“知”与“尽”的先后逻辑,直抵心学的核心。
越思考越觉得邢崧此破题妙不可言。
那少年才多大?
十二,十三,还是十四岁?
反正他们这些人至少比他大了好几岁,甚至几十岁,可无一人能有此等见识,此子的气象格局与他们已经不在一个层次了。
李经年时而为苏州府出现此等少年英才而惊叹不已;转念又想到他输给了同龄的无名少年也就罢了,年纪更小的童子却比他们才华更好。
而他平素看似平易近人,却只有自己知道,他有多么的傲慢。
所谓的亲和,不过是天才居高临下的俯视罢了。
都比不上他,自然也没有所谓的偏颇。
可今日这一遭,却打破了他的认知,让他如井底之蛙突然见了天日一般。
今日方知天地广阔,人外有人。
随便两个默默无闻的少年,便将他多年来的骄傲击碎。
“李兄,你说句话啊!”
与李经年熟悉些的学子催促道,大伙儿都等着你说话呢!
众人只见邢崧扔下破题,带着几人扬长而去,只留下失魂落魄的王荇与面色几经变化的李经年。
他们好歹都是通过县试的学子,哪怕比不上邢崧、李经年等人,也能看出邢崧这破题的精妙之处,可要说这破题比邢嵘的还好,他们就看不出来了。
都等着李经年出来点评,毕竟他老师可是致仕的翰林,作为学生的李经年不论是才学还是见识,都在他们之上。
“是我狭隘了,今日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李经年喃喃道。
旁边的考生追问道:“这破题比方才的‘天与人一理,知与尽一心’还要好?”
“确实!”
李经年认真地点头,见围观的众人都围了上来,为他们讲解道:
“此破题将‘心、性、天、知、尽’合一,直指本源,圆融无碍,并不局限于题目本身......”
不远处的茶楼上,一对坐在窗口的父子二人,将这一场小插曲看了个彻底。
而就在邢崧几人在贡院门口扬名之时,邢忠的那一封信,在近两月的长途奔波后,也送进了荣国府。
这日正是贾政的生辰,宁、荣二处人丁都集齐庆祝,热闹非常。
又有六宫都太监夏秉忠降旨,宣了贾政入宫陛见,得知贾元春得封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的消息。
贾家上下内外人员,莫不欢天喜地。
贾母率领邢、王夫人并尤氏,乘轿入朝谢恩。回来后,众人顾不得辛苦,齐聚贾母处。
“老太太大喜!老太太一路辛苦,一早就听到喜鹊叫,原先以为是为二老爷的生辰庆祝,却不想是大妹妹有了大造化!”
屋内都是自家人在,凤姐儿一甩帕子,迎上前去扶住贾母,笑着凑趣道。
“咱们家有这样的大好事,亲朋都要来庆贺的,如何安排,还得老太太拿个章程才是。我小孩子家年纪小,还没经过这样的大事儿呢,老太太可要教我!”
贾母有了春秋,今日入宫谢恩,穿得是全套的超一品国夫人的命妇冠服。头戴五翟金冠,身上穿着蹙金翟纹霞帔、红色大衫,这一身虽是无上的荣耀,却也沉重得很。
一天的折腾下来,一把老骨头都要散架了。
被凤姐儿这么一闹,又笑将起来,驱散了几分疲惫。
伸手一戳孙媳妇的脑门,笑骂道:
“你个泼猴儿!闹得我头都大了,我还没说话呢,你就在这儿阿巴阿巴的!”
凤姐儿面色不变,扶了贾母坐下,笑语吟吟道:
“原是我的不是,给老太太赔罪了,我给老太太捶腿。”
第71章 双喜临门庆生辰,邢崧案首添锦彩
荣国府贾母处,一片其乐融融的阖家欢乐之景。
今日本就是贾政的生辰,又得了贾元春封妃的好消息,荣国府可谓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
贾母与儿孙们说笑一回,便将宴请亲友的一摊子事儿交给了凤姐儿。
史老夫人坐了片刻,到底精力不济,吩咐道:
“咱们家这么大的喜事儿,凤丫头好生准备酒宴,招待亲戚们,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你太太去。”
这个太太,说的自然是二太太王夫人,而非凤姐儿正经的婆母邢夫人。
“是,老太太放心,我一定尽心。”
说的正经事,凤姐儿满口答应下来。
她前不久才操持了东府秦氏的丧仪,那么大的场面都经历过了,不过操持一场简单的宴席,不是手到擒来?
方才说的什么请老太太教她,不过是哄贾母开心罢了。
众人又说了几句好话,哄得老太太眉开眼笑,脸上却也露出几分疲态来。
正要打发他们离开,便见邢夫人身边的陪房王善保家的急匆匆赶来,向众人行礼毕,掏出一封信来交给邢夫人道:
“太太,舅老爷来的信。”
听闻弟弟来信,邢夫人心下一喜,却又很快清醒过来,她那个弟弟,她哪里不知道,这么多年了,什么时候给她写过信?
这回是遇上了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儿吗?
心中暗骂王善保家的不懂事儿,偏要在这个时候送过来,淡淡开口道:
“拿过来吧。”
凤姐儿十分会看人眼色,见婆母眼中并无喜色,识趣地站在贾母身侧不开口。
王夫人却没那么多讲究,她素来天真,今日又是女儿得封贵妃的大好日子,见邢夫人接了信放在桌上没看,道:
“舅老爷远在江南,难得来一次信,可是有什么事儿?大太太不妨拆开瞧瞧,若有什么事儿咱们帮着想办法不是?都是自家亲戚。”
邢夫人一张脸气得通红。
王夫人这是什么意思?说她弟弟常年没个音信,如今闯了祸,特意来信求助的?
可依她对邢忠的了解,这个猜测还真八九不离十。
若真出了什么事儿,说不定还得求到王夫人处,勉强笑道:
“还不知道呢,我先瞧瞧。”
谁让她娘家比不得王夫人硬气呢。
“都是自家人,大太太有事说一声就是了。”
王夫人恍然未觉,笑得大气。
殊不知她这副“天真不知世故”的模样,让邢夫人恨极。
贾母坐在上首,冷眼瞧着两个儿媳妇之间的官司,而两儿子都老神在在坐着,仿佛与他们不相干。
只要她们不闹到她跟前来,她也不会说什么,不聋不哑,不做家翁。
她年纪大了,平日里吃吃玩玩,养养孙女就好了。
邢夫人这边提着一颗心拆开了信件,飞快地浏览了一遍,看到里面的内容,不由得露出了几分喜色。
“太太,舅老爷有什么喜讯传来吗?”
凤姐儿心下将邢家可能发生的好事儿都在脑中过了一遍,可似乎都对不上。
难不成邢舅爷老来得子,特意来信告知?
邢夫人不管他们怎么想,喜气洋洋道:
“确实是喜事,我内侄今年下场,侥幸成了案首。我那弟弟年纪轻,没经过事儿,特意来信将这事儿告诉我。你说他也是,童生试还没过呢,怎么就这么急着来信呢!待崧哥儿进了学,再来信不是一样的?”
要她说,邢忠这么多年,总算是做对了一件事儿!
让她在王夫人面前扬眉吐气了一回。
原本今日两桩事都是二房的,二房老爷生辰,二房的姑娘封妃,说起来都是一家人,可关上门,谁知道怎么着呢!
娘家侄子成了案首,虽是县案首,还要经过府试、院试才进学。
可没关系,崧哥儿才多大?
未来的事儿,谁说得准呢!
哪怕一个秀才甚至是举人在国公府面前也是不起眼,可谁让这封信来得如此之巧?
荣府刚发生了一件大喜事,邢崧县试通过成为县案首的消息就传了过来,还正巧让邢夫人在众人面前拆了信,当着贾母的面说了这个好消息。
作为荣府的老太君,与邢家又是正经的姻亲,贾母自然不能没有表示,当即笑道:
“这可真真是双喜临门了!亲家哥儿成了案首,怕是今年就能进学。这么大的喜事儿,咱们虽不能亲自去祝贺,也该备一份礼派人送过去。”
凤姐儿上前领命道:“老太太说的是,我亲自备了东西派人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