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才两日不在家,屋内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宝钗!你哥哥呢?他怎么不在家?家里的男女仆妇呢,怎么一个都不见?”
迎着母亲不可置信的目光,宝钗低下头,让人看不清神色,低声道:“我带人来收拾,妈妈忙了几日,先回屋歇息罢,明儿个我再跟您说。”
“宝钗!你这让我怎么睡得着?”
闻着鼻尖传来的难闻气味,薛姨妈觉得自己头都要炸了,厉声喊道:“快说!你哥哥去哪儿了!”
就如宝钗了解薛姨妈,薛姨妈作为宝钗的生身母亲,哪里不了解自家闺女的为人?
单看她今日这番模样,就知道此事与她有关,就算无关,她也定然知道内情。
屋内的狼藉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她的蟠儿!
她才回到家中的儿子,怎么就没了人影儿?分明她昨日离开时,儿子还好好的在家里。
见薛姨妈这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神情,宝钗又叹了口气,吩咐了丫鬟带人将屋子收拾干净,又打发燕儿去烧地龙,方才对薛姨妈道:
“妈妈,咱们回屋说吧。”
这半年来,她叹气的次数,比先前十几年都多了!
还都是为着薛蟠,她那个不争气的兄长。
母女二人回了房,将仆妇都打发出去,宝钗方才将昨日,凤姐儿让平儿与她一道过来,遇见的事儿说与薛姨妈听了,见薛姨妈似有不解,道:
“妈妈,兄长这一回打算做的事儿,比先前打杀了人,还要严重百倍不止。”
说着,细细将此事的严重性分析与薛姨妈知道。
越说越灰心,眼底不住地淌下泪来。
又想起昨儿个她跪在贾琏、邢崧二人跟前,百般恳求的模样,越发伤心了起来。
若非为了那不成器的兄长,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何苦在外男面前做如此姿态?偏偏兄长一次又一次地闯下大祸来!
宝钗泣不成声,泪如雨下,哀切哭喊道:“妈妈!兄长——,薛蟠他怎么这样啊!!”
“这,这不是还没做成嘛!你哥哥只是无心......”
薛姨妈忍不住为儿子辩解,可见女儿越哭越伤心,也没好意思继续说下去。
她儿子什么样儿,旁人不知,她做母亲的,心里还能真没点数吗?
什么无心之失?
若非被人发现,明年的今日,就是她们一家人的忌日!
此事若真被薛蟠捅到了贵妃娘娘凤驾前,不说贾家人如何,只说她兄长王子腾,便会大义灭亲,亲手了结了她们母子。
“可是——”
薛姨妈不由得心存侥幸,一把攥住了宝钗的手,仿佛拉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哥哥只是一时酒后胡言,宝钗,你知道的,你兄长再是乖巧不过的一个人了,哪里有胆子做出这种事儿?定然是被旁人挑拨的!”
这般说着,越发肯定了起来。
“肯定是这样的!你兄长多好的一个人呐,孝顺父母,友爱弟妹,定然想不出毁人清白的毒计!定然是有人设计骗他!与他一道儿喝酒的,还有何人?!”
薛姨妈状若癫狂,用力掐着宝钗的手腕,少女莹白如玉的藕臂上,顿时青紫了一圈。
薛姨妈确实半点不顾及女儿,吼道:
“你快说!到底是谁教坏了我的蟠儿!”
若是不把此事推到别人身上,她的儿子,这回真的就毁了啊!
打杀了一个小乡宦,贾、王两家还能看在姻亲的面上,帮薛蟠周旋。
可薛蟠这回做下的事,却是要拖贾、王两家下水,让所有人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回,贾、王两家不说为他张目,不直接打杀了他,都是看在了薛蟠亡父的面上。
薛姨妈看着满脸泪痕的女儿,心下没有半点怜惜,只余不耐与焦急,重重拍了一下宝钗,道:
“你个死丫头,你快说啊!”
宝钗手腕剧痛,奋力将手腕从薛姨妈手中挣脱,哭喊道:
“妈妈,没有别人,都是兄长一人之祸!”
她心知昨日与兄长一块喝酒的都是什么人,贾家族人,王家嫡长子,不论哪一个,都不是她们能随意攀咬的存在。
比起王仁,虽说与薛蟠一道喝酒的贾家族人看似没甚权势,有几个甚至靠着薛蟠帮衬的银子度日。
可就凭他们姓贾,薛家人还寄住在贾家,薛家就不能牵扯到他们头上去。
“这怎么可能?”
薛姨妈仿佛失了全部力气,跌坐在地。
宝钗轻轻揉着青紫了一圈的手腕,苦笑道:
“怎么不可能?为今之计,咱们还是想想,该怎么保住哥哥的性命罢!”
说着,将昨日与薛蟠一道喝酒之人的身份告知。
薛姨妈果真不再嚷着她儿子冰清玉洁的话。
无力地在地上坐了许久,直到地龙烧起,屋内渐渐暖和了起来,方才将求助的目光移向女儿:
“宝钗,妈妈知道你素来聪慧,比你兄长高出十倍不止,你想想办法,设法救一救你兄长,他是你唯一的哥哥啊!”
第175章 夫妻定策安家宅
且说荣宁两府中因连日用心尽力,真是人人力倦,各各神疲,又将园中一应陈设动用之物收拾了两三天才完。
凤姐儿本性要强,可偏偏大着肚子,哪怕再不甘愿,也只得捡了些轻省的活儿干,其余都交给了贾琏等人处理。
贾琏忙着总理府内外诸多事务,早将柴房内关着的那几人忘了个没影儿。
这日将各处账目都清算结了,总算是能稍稍歇一口气。
贾琏难得有了两分空闲,陪着凤姐儿说一会儿话。
夫妻二人之间的体己话,自是不必赘言。琏二将手放在凤姐儿高高耸起的肚子上,感受着手下不时传来的胎动,俊逸的脸上满是惊奇。
“凤姐儿!它在动!!”
二十出头的青年极自然地在妻子跟前蹲下,将头轻轻靠近凤姐儿的肚子。已经是一个孩子的父亲的贾琏眼中异彩连连,声音却十分柔和,生怕声音大了些,便会惊扰凤姐儿腹内胎儿。
凤姐儿脸上满是温柔,笑应道:
“两个多月前它就会动了。”
前几年大姐儿出生时,小两口感情虽好,却也没好到这个分上。
那时,贾琏待凤姐儿虽体贴,却也远不如现在的亲力亲为。
甚至凤姐儿才发现有孕,夫妻二人便分居,凤姐儿处自有丫鬟婆子照顾,做丈夫的,贾琏能时不时地问候一回,便是难得的体贴了。
可这回,凤姐儿从初初发现有孕,贾琏跟着忙前忙后,到现在再过两个月就要分娩。
凤姐儿与贾琏之间,感情早已今非昔比。
待腹中孩儿不再闹腾,贾琏意犹未尽地起身,凤姐儿稍稍坐直了身子,问道:
“昨儿个二叔打发人过来,说前几日薛蟠请了兄长喝酒,这几日却都没见到人影,二爷可知道他们又去哪里胡闹了?”
“王仁?”
贾琏忍不住冷笑出声。
听见凤姐儿询问,他方才想起被他下令关在了柴房的几人。
最近家里忙得很,偏偏凤姐儿双身子的人,操劳不得,只得他多费了些心神。
这几日的柴房一游,也不知他们几个能不能长些心眼!
“旺儿!”既然凤姐儿提及此事,正好今儿个也闲了下来,那几个人也该处理了。贾琏走到门口,喊了身边的小厮过来,道:
“你去请了王家舅爷和东府的珍大爷过来,就说我这里有要紧的事儿,与他们商量。”
眼见得贾琏神色不对,又特意请二叔和东府的珍大哥哥过来,凤姐儿越发好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将自己知道的信息稍稍一对照,凤姐儿忍不住问道:
“前儿个薛蟠请了王仁几个在家里喝酒,他们做下了什么事儿?”
省亲前夜,薛蟠处前脚要了酒菜,后脚贾琏就带着人赶了过去,还特意打发了人来她这里传信。她让平儿与宝钗一道去看了,后来平儿说二爷都处置了,她也没去管。
最近家里事情多得很,她也就把这事儿撂下了。
可看贾琏如今仍旧满脸怒容,想来,此事定然是小不了的。
“凤姐儿,你不知道!......”
时隔几日,贾琏再次提及此事,脸色仍十分难看,将那日之事简单说与凤姐儿知道,冷笑道:
“这样的蠢事,他们有能耐干,我都没脸跟人提及!一旦让他们做成了,不单薛家,便是咱们贾、王两家,都不能善了!”
“作死的畜生东西!”
凤姐儿听了,果然怒不可遏,重重地一拍桌子,冷哼一声道:
“咱们家好容易费劲放了他出来,他不知感恩也就罢了,自己作死,还要牵联家里!他们如今人在何处?这回定要让他们长了记性才好!”
好在琏二发现及时,又趁早将此事按下。
不然,还不知添多少事故。
凤姐儿愤怒之际,心下满是庆幸,道:
“这事儿是谁先发觉的?重重赏他!”
“奶奶仔细手疼,别为了这几个混账东西伤了自个儿。”
见凤姐儿满脸怒容,似乎下一刻就要亲手去处置了那几个混账,贾琏只关注到凤姐儿方才拍那一下桌子,用了多大的力气。
捧起凤姐儿拍桌子的手,一瞧,果然红了,摸着还有些发烫。
“那几个人,我都关在了柴房里,安排了妥当人看着,这几日家里事多,若非奶奶问起,差点把他们几个忘了。”
贾琏半点不卖关子,笑道:
“天寒地冻的,他们又都是养尊处优长大的,这几日在柴房里也算是吃尽了苦头。”
“关个几日罢了,算的什么苦头?”
凤姐儿冷哼一声,怒气消散大半,却仍不满意:
“若是真叫他们办成了,全家都得与他们一道去睡柴房!”
虽说省亲之时,全家上下都绷着一根弦,不敢有半点疏忽,照理来说,他们也没法子越过层层守卫,带个大活人进去。
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若是薛蟠果真在贵妃娘娘眼前做下丑事——
凤姐儿运了运气,不敢去猜这个假设,何况,便是他们未能成事,贵妃娘娘省亲的大日子,闹出事来,也难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