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演,她也演出一副兄妹情深的戏来。
毕竟,若是王子腾不把薛家当姻亲,薛家的处境,将会更加艰难。
薛姨妈可以忽视薛蟠,宝钗却不能,见妈妈没有说话的念头,宝钗放下手中的礼物单子,努力扬起一丝笑容,问薛蟠道:
“舅舅奉旨巡边,在外面许久,咱们也有日子没见过舅舅了,趁着今日,咱们一块去给舅舅拜年,可好?”
以薛蟠最近表露的态度,宝钗以为,兄长十有八九不会答应。
就薛蟠说话这般含枪带炮的,她们也不敢带薛蟠一道出门。不说结交人,不把人得罪死了,都算人性子好了。
这几个月的牢狱之灾,确实改变了兄长。
只是不是朝好的方面变的。
宝钗暗叹了口气,余光觑着阴鸷的兄长,心下无奈。
兄长成了这般模样,偏妈妈又心疼他受了苦楚,凡事有求必应,不肯下手管教,她实在不知以后该如何是好。
何况,听说香菱如今尚未离京,还成了甄家名正言顺的姑娘,也不知道会不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宝钗双眼不错地看着薛蟠,等着他的回答。
“确实许久不见舅舅了,我也想念得紧呢!”
吊足了薛姨妈母女二人的胃口,薛蟠不急不缓地开口道。
此言一出,瞬间让二人头皮一紧。
“这,这不好吧?”
薛姨妈眉头一跳,可在触及儿子似笑非笑的目光时,又把拒绝的话咽了下去。
她对上薛蟠,素来没什么原则。
“怎么不好?大过年的,外甥上门给舅舅拜年,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说起来,我能从牢里出来,舅舅也是出了力的,于情于理,做外甥的都该亲自上门道谢。”
薛蟠皮笑肉不笑道。
听着不像是要去给王子腾道谢,反倒是要去寻他的麻烦一般。
宝钗拦下了薛姨妈的未尽之言,笑应道:
“哥哥所言在理,时候不早,咱们早些出发罢!”
妈妈面对哥哥会毫无底线,可舅舅,却不会这般纵容着他。
兄长成了这般浑身带刺的模样,还时不时地以那种不怀好意的目光看着你,或许薛姨妈会因着母亲天然的滤镜视而不见,舅舅好歹是朝廷重臣,天子心腹,能力手段都是一等一的厉害。
见了兄长这般模样,总该有所行动罢?
好歹是他的亲外甥,父亲不在,做舅舅的,总该帮着管教一回。
何况,薛蟠这回闯出这么大的祸,贾、王两家搭上无数人情,才把他捞出来。
——
二房一家、凤姐儿夫妻,连带着薛家母子都回了王家归宁,荣国府顿时冷清了许多。
素来关系更好的探春不在,黛玉便与迎春、惜春两姐妹凑到了一处玩耍。
迎春是荣府长房庶女,因生母早逝,贾赦眼里也没这个女儿,养成了一副温柔娴静的性子;惜春在姐妹中年纪最小,又是宁府的嫡幼女,身份在众姐妹中最高,却是母亲早亡,父亲出家,无人依靠。
好在老太太疼爱孙女,将几个孙女都养在一处。
众人虽脾气各异,姐妹情分却是极好。
迎春寡言,惜春喜静,黛玉便拉着姐妹几个坐一块做针线,看两页书。
间或交谈几句,小姐妹之间也是其乐融融。
黛玉前儿个做了件鹤氅,惹了贾母侧目,叫到跟前问了几句。
想起老太太疼爱她多年,却未曾得过她几件针线,小姑娘一时有些羞愧,寻了合适的料子,打算给外祖母做两个抹额。
大件的衣裳,她最近实在是不愿动手了。
前两日才裁好了缎子,今日正巧与姐妹们一块儿做针线,黛玉便将没做完的抹额翻了出来。
画好花样子,便开始绣,用的不是寻常的针法,而是才学不久的一种新针法。
迎春偶然瞥见黛玉手中的活计儿,不由得停下手中动作,凑了过来细瞧。
“林妹妹绣这花瓣用的针法,瞧着倒是眼生,偏这花儿像是真的一般。”
“二姐姐好眼力,这是南边的针法,苏绣中的散套针。”
黛玉并不藏拙,见迎春好奇,将这针法的特点介绍与二人知道,大方道:“二姐姐有兴趣,我教与姐姐便是,姐姐这般聪慧,一学就会了。”
迎春腼腆笑道:“这怎么好意思?”
“本也是甄姐姐教我的,如今我教给二姐姐,也是咱们姐妹之间的缘法。”
黛玉微微一笑,并不十分在意。
或者说,在经历了教邢崧围棋、香菱学诗之后,她对当先生,十分有兴致。
两位学生都是十分好学且天资聪颖之人,闻一知十、举一反三,教授这般的学生,给了林小先生极大的成就感。
这般说着,兴致勃勃地将散套针的要点讲了,又给迎春演示了两遍,见其点头,便让她自己练习。
当了几回先生,黛玉早掌握了诀窍。
学生学习认真的前提下,老师讲个一遍,学生便能知道了,再给他示范一遍,便足以出师。
惜春好奇问道:“是先前跟你同住的甄姑娘?”
香菱先前是宝钗身边的丫鬟,甚至薛蟠还为她打死了人,这在荣府并不是秘密。
后来不知怎地,香菱成了甄家姑娘,与黛玉一住便是几月。
她们心下好奇,却也未曾多问。
如今甄姑娘回家去了,却又从黛玉口中听说了这个名字。
“正是,二姐姐你先试试,若有什么不懂的,再问我便是。”
黛玉说完,便撂开手,继续绣那条抹额去了。
迎春也算是十分聪慧之人,可散套针作为苏绣作品中最常用、运用最广泛的针法,却也并不简单,不是只看了一两遍,便能掌握其中诀窍的。
哪怕黛玉给她讲解明白了,可自己不多尝试,哪里就能融会贯通了?
“林妹妹——”
迎春有心再问,可才开了个头,触及黛玉询问的眼神,才鼓起的勇气又缩了回去,温柔笑道:
“没事儿,我先自己试试。”
黛玉满意地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儿。
才一会儿功夫,便绣好了一朵雍容华丽的牡丹花,色彩过渡自然,图案生动逼真,不似绣出来的花儿,倒像是长在缎子上的一般。
“林姐姐。”
惜春见黛玉停手,轻拉了下她的袖子,示意她去看迎春。
比起黛玉的自信,惜春自然更知道一种全新针法的难易,片刻功夫,二姐姐并不足以掌握这种针法。
黛玉闻言起身,行至迎春身后,打量起迎春刚学的针法。
不能说全然出错,却也未曾掌握其中精髓。
小姑娘眼底露出几分疑惑:
二姐姐也是聪颖之人,怎地她教了之后,还没学会这针法?
当日甄姐姐教她之时,她只学了一遍便会了,怎地她演示了两遍,二姐姐还没学会?
第170章 因材施教
虽然心下觉得迎春学得慢,黛玉却无半点不耐。
做足了好老师的派头。
示意迎春先停下来,接过她手中绣绷,手下穿针引线,十指如翻飞的蝴蝶,引着绣线在绷紧的缎子上翻飞,口中讲解道:
“二姐姐,你看,散套针是一种由外向内、分批绣制的针法,核心口诀我方才说与你听了——批批相叠,针针相嵌。你看这里,从花瓣的最边缘起针,用齐针绣出第一排线条......”
黛玉说着,余光关注着迎春的神情,根据她的神色变化,同步调整着讲解的速度。
时缓时急,不时停下来给迎春多示范两遍。
“第二批套针,用等长的线条,采用‘一阵隔一阵’的稀疏针法,插入第一排线条的空隙中......”
既然及时发觉了迎春的学习进度,并不如她先前预料的那般迅速,那教学过程,自然也要相应发生变化。
将散套针的前两个步骤重新细致讲解了一遍,在重点、难点处多加停留,给迎春示范几次,确认她确实学会,没有疑惑之后,黛玉放下绣绷,笑道:
“二姐姐可以先练习这些,明儿个得空咱们再学后面的。二姐姐又是个极聪慧的,不过两三日,这一套针法便熟悉了。”
经过黛玉来回两次细致的讲解,迎春已经掌握了部份诀窍,听了黛玉这番夸赞,脸颊边飞起两道红霞,低声应道:
“多谢林妹妹。”
“姐姐先试试,我就在旁边看着,有什么问题,我帮你指正。”
黛玉素知迎春为人,胆小懦弱,却也不是蠢笨之人,只是不愿意给人添麻烦。
“二姐姐你先坐!绣两针咱们一块商量商量,我也才学不久呢,今儿个教了二姐姐,自己许多问题也才有了些思绪。”
按了迎春在椅子上坐下,黛玉、惜春二人站在了她身后,等着她动手。
“我——”
迎春轻咬了下嘴唇,转头看向身后一左一右站着的两个妹妹。
黛玉面带鼓励,含笑看向她,惜春眼中带着两分好奇,见姐姐看过来,笑着催促道:
“二姐姐,你先试试,左右有林姐姐在呢!”
“好。”
迎春抿唇一笑,心中压力稍消散些许,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落下第一针。
除去刚开始时下针尚不果断,不时停下来思考,犹豫该如何起针,偶尔还得抬头看一看黛玉,眼神询问她意见,在黛玉鼓励的目光注视下,根据自己的想法落针。
到了后面,迎春落针越发果断,绣出来的图案,也越发整齐,线条疏落有致,已然得了诀窍。
从一开始的无措与慌乱,整个人也自信起来,随着细小的绣花针在缎子上穿梭,留下一朵繁复美丽的牡丹花,迎春脸上的笑容越发真切起来。
“林妹妹,我已经学会了!”
迎春举起手中绣绷,脸上满是自信。
“我就说二姐姐聪慧,一上手便好了!”
黛玉不吝溢美之词,将迎春夸了又夸,只把个腼腆温柔的少女,夸了个面若桃花,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下去。
“二姐姐先练习,咱们明儿个再学后面的针法。”
黛玉在迎春身侧坐下,将方才没做完的抹额,又拿了起来。